在盥洗室里互道早安时,园子板起一副严肃的脸孔否定了。回到房间以后,这成为妹妹们取笑园子的好材料。
“只有姐姐你不知道。呀,可笑极了。”小妹妹随声附和地说。
“连我都惊醒了。醒来就听见姐姐鼾声大作呢。”
“是啊。我也听见了。激烈的鼾声甚至使我连警报声也听不清楚呐。”
“瞎说。拿出证据来嘛。”——园子在我面前把脸憋得红彤彤的。
“这是弥天大谎,后果是可怕的啊。”
我只有一个妹妹。从孩提起我就向往姐妹多的热闹家庭。这种热热闹闹的半开玩笑的姐妹争吵,作为这个世界上最鲜明最实在的幸福映像,出现在我的眼里。它又唤起了我的痛苦。
早餐的话题始终谈论着一件事,那就是昨晚的警报大概是进入三月以来头一次发生的。大家都想得出这样的结论:昨晚只响警戒警报,最终没有响空袭警报,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吧。作为我来说,怎样都无所谓。我想过,假如我不在家时,我的家都被烧光、父母兄妹都被炸死,反而干净利落。我并不认为这是格外冷酷无情的空想。因为几乎每天都自然而然地发生尽想象之所能的事态,反而使我们的空想力变得贫乏了。譬如全家都被炸死这种想象,远比想象诸如银座商店陈列的成排洋酒瓶、银座夜空忽明忽灭的霓虹灯要容易得多,这是轻而易举的事。这种没有感到抵触的想象力,纵令带着多么冷酷的相貌,同心灵上的冷酷也是无缘的。这只不过是一种怠惰的不严格的精神表现罢了。
走出旅馆时的我,同昨晚独自一人时活像个悲剧演员的我,简直判若两人,早就是一副轻浮的骑士架势,想帮着提园子的行李。这也是在众人的面前故意显示一下效果的做法。这样一来,她的客气可以翻译成顾忌她的祖母和母亲的意思更多于避讳我。结果,她自己又受骗了,她理应清楚地意识到她越顾忌祖母和母亲就表明她越同我亲近。这一小小的策略奏效了。她将皮包交到我的手里之后,仿佛要申辩似的不离开我的身边了。尽管同龄的伙伴在场,园子却没有同她搭话,而只顾同我攀谈,我时不时地以一种奇妙的心情凝视着这样一个园子。在早春飞扬着尘土的逆风中,园子那近乎哀切的天真无瑕的娇滴滴的声音被吹散了。我上下晃动着披上大衣的肩膀,掂了掂她的皮包的重量。这重量好不容易才替萦绕在我内心深处的、似是来访者的内疚辩护。——刚来到市郊,祖母首先连连叫苦。银行家折回车站,似乎使出了巧妙的一手,不大一会儿就为我们一行雇来了两辆小轿车。
“哟,好久不见了。”
和草野握手,我的手仿佛触到伊势龙虾一样,变得有点畏缩了。
“这只手……怎么啦?”
“唔,你吃惊了吧。”
他已经掌握新兵特有的凄冷而招人怜爱的性格。他并齐双手伸到我的眼前。尘土和油垢把他手上的皲裂和冻疮都固定下来,造成一双好像虾壳般的可怜的手。而且,是一双潮湿的冰凉的手。
这双手威胁着我的做法,完全和现实威胁我的做法一样。我对这样一双手,本能地感到恐惧。其实,我感到恐惧的,是这双无情的手要向我的内心告发,要向我的内心弹劾什么似的。也就是在这双手跟前,任何东西也不能做假的恐惧。这么考虑,园子这另一个存在有这样的意义,她使我那柔弱的良心,具备了抵抗这双手的唯一的铠甲。我感到我无论如何也必须爱她。这成为隐藏在我内心深处的责任,它比我往常的内心深处的内疚隐藏得更深……
不了解情况的草野天真地说:
“洗澡的时候,用这双手搓澡,就不需要搓澡布了嘛。”
他的母亲轻轻地叹了口气。我只能感到自己在这种场合是一个厚脸皮的多余的人。园子无意识地仰望着我。我垂下头来。尽管不合道理,但我总觉得有些什么事情必须向她道歉。
“到外面去吧。”
他有点不好意思,粗鲁地推了推祖母和母亲的脊背。在营房大院任凭风吹雨打的枯草地上,各个家属同预备生们团团围坐在一起,让他们吃好吃的东西。遗憾的是,无论怎样揉净眼睛,我也看不出那是美丽的情景。
不大一会儿,草野也同样地盘腿坐在围成圆圈的中央,嘴里塞满了西式点心,眼睛只顾东张西望,并指了指东京方位的天空。从这片丘陵地带可以望及展开在荒郊那边的M市的盆地,更远处的低矮的山峦之间的缝隙就是东京的天空。早春冰冷的云,在那一带落下了稀薄的阴翳。
“昨晚,那边天空一片通红,大概事态严重了。不知你家还保住保不住呢。那一边天空尽染红了,以往的空袭还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景啊。”
——草野盛气凌人,独自说个没完,他还说,倘使祖母和母亲不早日疏散,他每晚都无法安眠了。
“知道了。奶奶是保证过尽快疏散的。”祖母不甘示弱地说罢,从腰带间掏出了一个小杂记本和牙签般细小的银灰色自动铅笔,细心地记下了什么。
回程的火车,气氛十分忧郁。在车站邂逅的大庭先生也一改常态,保持沉默。大家仿佛都成了感想的俘虏,平时隐藏在内心的通常的“骨肉之情爱”被翻了出来,感到刺痛了。他们大概以为彼此见面,只能吐露赤裸的心,他们会见了自己的儿子、兄长、孙子、弟弟之后,这才发现这颗赤裸的心只不过是显示了彼此无益的流血,是一种徒劳。至于我,一直追寻那双可怜的手的幻影。掌灯时分,我们乘坐的火车到达了我们要换乘国营电车的O车站。
在那里,我们头一次目睹在昨夜空袭中受害的证据。天桥上全是战争的受害者。他们裹在毛毯里,露出了一双双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思想的眼睛。更确切地说,只是一双双眼球。还看见一位母亲仿佛打算永远用同一振幅摇晃着她膝上的孩子。依靠在行李上睡眠的姑娘,她的头上还戴着半烧焦了的人造花。
我们一行人穿过他们中间,甚至没有遭到他们报以责难的眼光。我们不被放在眼里了。只因为没有同他们分享不幸,我们的存在理由就被抹杀,被看作影子般的存在。
尽管如此,我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开始燃烧。排列在这里的“不幸”的行列,给我以勇气,给我以力量。我理解了革命带来的兴奋。因为他们看到了诸如人际关系、爱憎、理性、财产都在眼前被大火所包围。这时候,他们不是同大火作斗争。他们是同人际作斗争、同爱憎作斗争、同理性作斗争、同财产作斗争。这时候,他们犹如遇难船的船员,一个人为了活下去,就可以有条件杀掉另一个人。为了拯救情人而死去的男人,不是被火烧死,而是被情人杀死。为了拯救孩子而死去的母亲,正是被孩子所杀死了。在那里相互斗争的,大概是人类前所未有的、普遍的、又是根本的条件吧。
从他们身上,我看到了惊人的戏剧在人们的表面上留下了疲劳的痕迹。我身上迸发出一种热烈的确信。尽管只是短暂的几瞬间,然而我感到我对有关人的根本条件的不安,被彻底地拂去了。我心中充满了一股想大声疾呼的思绪。
如果我富有更多的内省力,富有更多的睿智,那么我就能够更深入研究这些条件吧。然而滑稽的是,一种梦想的热情促使我第一次把我的胳膊绕到园子的腰间。说不定连这种细小的动作也在告诉我自己,所谓爱这个惯用的名称已经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了。我们就这样在一行人的前面快步穿过昏黑的天桥。园子也沉默无言了。
……然而,我们在这辆明亮得不可思议的国营电车车厢里汇合、彼此照面的时候,我发现园子那双凝望着我的眼睛仿佛带上几分紧张,尽管如此,却放射出乌黑的柔和的亮光。
我们改乘市内环行电车,乘客百分之九十几乎都是难民。这里弥漫着更加明显的火的气味。人们毋宁说自豪似的高声谈论着自己刚刚逃难的情景。他们正是“革命”的群众。因为他们都是一些抱着辉煌的、充沛的、意气风发的、莫大喜悦的不满的群众。
我独自一人在S站同他们一行告别了。我把她的皮包递还到她的手里。我一边从黑魃魃的路上步行回家,一边不知多少回想到自己的手已经没有拎那个皮包了。于是,我明白了那个皮包在我们之间起着多么重要的作用。这本来就是一种小小的苦役。对我来说,为了不使我的良心迅速爬上最高点,我需要经常坠住一个坠子。换句话说,这种苦役是我所需要的。
家里人带着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迎接了我。东京说起来,地方还是很辽阔啊!
过了两三天,我携带着答应借给园子的书造访了草野家。这种时候,若说一个二十一岁的小伙子为一个十九岁的姑娘挑选小说,大可不必把书名开列出来也大体上可以估计得到的。对我来说,自己做了一件平凡的事,所获得的是格外的喜悦。据说园子恰巧外出到附近去,马上就会回来,所以我就在客厅里相候。
这时候,早春的天空阴阴沉沉,犹如死水,开始下起雨来了。园子似是在回家途中遇上了雨,她的头发处处都闪烁着雨点,她就这样步入幽暗的客厅来。她瑟缩着肩膀,埋在漆黑的深处一个角落的长椅上。她的嘴角又露出了一丝微笑。她那在红夹克下面隆起的胸脯,在黑暗中浮现了出来。
我们怯生生的,言语不多啊!对我们俩来说,两人单独在一起这种机会还是头一回。我知道,我们那次在前去小旅行的火车上之所以能够那样进行轻松的对话,十之八九是有赖于邻座的饶舌和小妹妹们的欢闹。今天连像前些日子那样,将写在纸片上的唯一一行情书,亲手递给她的勇气都消失殆尽了。我的心情变得比先前更加谦虚了。如果我置自己于不顾的话,终将可能变成一个诚实的人。也就是说,我不害怕在她的面前变成一个诚实的人。难道我忘却了表演吗?难道我忘却了那种完全作为一个正常人在恋爱时的固定的表演吗?不知是不是这个缘故,我觉得自己仿佛不是在爱着这个纯洁的少女。尽管如此,我的心情是舒畅的。
骤雨停息,夕阳射进了室内。
园子的眼睛和嘴唇熠熠生辉。她的美被翻译成我自身的无力感,压迫在我的身上。于是,这种痛苦的思绪反过来让人感到她的存在仿佛是虚幻的。
“就说我们吧,”——我开始说道,“不知还能活到什么时候。现在可能就会响警报,也许飞机会载着投向我们的炸弹飞来呢。”
“那该多好啊!”——她拂弄着穿在她身上的那条苏格兰斜纹呢条纹裙的皱纹,一边说一边抬起头来。这时,只见她那细汗毛上的光,镶在她的脸颊上。“不知怎的,我总是想……我们这样在一起的时候,倘使无声飞机飞来投下炸弹……”
这就是正在说话的园子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一种爱的表白。
“唔……我也这么想。”我一本正经地回答。
园子怎么会知道这个回答在我的愿望里扎下多么深的根呢。然而,仔细捉摸,这种对话是十分滑稽的。如果在和平的社会里,不是彼此相爱的结局,是决不会出现这种对话的。
“生离死别,实在使人厌烦啊。”我掩饰难为情地以嘲笑的口吻说。“你经常有这种感觉吧?在这样的时代里,别离是司空见惯的,相聚却是奇迹……细想起来,咱们能这样谈上几十分钟,或许也是个相当大的奇迹……”
“是啊,我也……”——她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尔后又非常认真、但心情舒畅,平静地说:“刚刚见面,马上又要分手了啊。因为老祖母急于疏散啊。前天一回到家里,她立即就给住在N县某村的伯母发了电报。于是,今天早晨接到回长途电话了。电报内容是:‘请代找房子’。伯母回电话说:‘眼下很难找到房子,就疏散来我家吧。这样,热热闹闹,我也高兴。’祖母是个急性子的人,她让我们在这两三天内就搬去。”
我连轻声也不能附和一句。我内心所受到的打击,连自己也感到震惊。不知不觉间我竟从心情的舒畅中引发出一种错觉:一切都处在眼下这种状态,两人将度过无法分离的日子。从更深层意义来说,于我是双重的错觉。她宣告别离的话,告诉我目前的幽会是徒劳的,也揭露了它只不过是目前的喜悦的一种假象,它破坏了我以为是永恒的东西的一种幼稚的错觉。同时我醒悟到,即使别离不到来,也决不允许男女关系这玩意儿停留在一切维持原封不动的状态中,这种觉醒已经破坏了另一个错觉。我痛苦地觉醒了。为什么就不能维持目前这种状态呢?从少年时代起我就不知道问过几百遍的这个问题,现在又爬到我的嘴边来了。为什么非得破坏一切,为什么非得使一切都发生变化,为什么非得把一切都推到流转中,难道这种奇怪的义务是苍天让我们承担的吗?难道这种极其不愉快的义务就是人世间的所谓“生”吗?或者只是对我来说才是一种义务吗?毫无疑问,至少只有我才感到这种义务是一种沉重的负担。
“哦,你这就要走了……当然,你就是留在这个地方,我不久也得走……”
“你要到哪儿去?”
“三月末或四月初,我又要住进一家工厂啦。”
“要是空袭,不是很危险吗?”
“是很危险。”
我自暴自弃地回答了一句,匆匆地回家去了。
——翌日一整天,我沉湎在安逸中,因为我已经摆脱了必须承担爱她的义务。我高兴极了,时而放声歌唱,时而踢开可憎的六法全书。
这种奇妙的乐观状态,整整持续了一天。我获得了孩子般的熟睡。深夜的警报声又响彻四方,破坏了我的酣睡。我们一家人一边埋怨一边躲进防空壕,但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不大一会儿就传来了解除的警报声。在防空壕里迷迷糊糊的我,肩挎钢盔和水壶,最后一个走到地面上来。
昭和二十年的冬天太腻人了。尽管春天像豹似的悄悄地来了,但是冬天依然像动物笼子一样,微暗而顽固地阻拦在前面。星光下还看到冰的闪烁。
我睡眼惺忪,望见在常绿树的树叶丛中,镶嵌着几颗忽闪着暖光的星星。夜间咄咄逼人的寒气渗进我的呼吸中。骤然间,我感到我爱园子却不能同园子一起生活的世界对我是一文不值的。我被这种观念所压倒。我内心深处呼出这样的声音:能忘却的东西就把它忘却了吧。于是,一股使我存在的根基产生动摇的悲伤立即涌上了心头,犹如在焦急地等待的清晨的月台上发现园子的身影时一样。
我实在待不下去了,悔恨得直跺脚。
尽管如此,我还是耐心地等候了一整天。
第三天傍晚时分,我又去拜访了园子。一个工匠模样的汉子正在门厅捆绑行李包。他用草席将沙地上的长方形衣箱似的东西包裹起来,再用粗绳子捆绑好。目睹这种情景,我深感不安。
她祖母在门口出现了。祖母背后的早已捆绑好只待运走的行李堆积如山,门厅里满地都是稻草屑。我看到祖母猝然惊慌失措的神情,当场下决心不见园子就立刻回家去。
“请把这本书交给园子。”
我像书店的小伙计那样又拿出两三本轻松的小说来。
“经常麻烦你,实在不好意思。”——祖母这样说,并没有要去叫园子的意思,“我们已经决定明晚搬到某村去。一切都顺利进行,想不到可以提早出发哩。这房子已经借给T先生,成为T先生的公司宿舍了。真是舍不得走啊。我的孙女们都愿意接近你,高兴着呐。欢迎你到某村来玩。我们安定下来以后,会给你写信的,请一定来玩啊。”
听到祖母这位社交家的这番有板有眼的话,并不令人感到不快。不过,她的话可以说只不过是无机性质的排列而已,犹如她那些过分整齐的假牙的排列一样。
“祝大家身体健康,生活愉快。”
我只能说了这么一句话,无法把园子的名字说出来。这时,好像是我的踌躇把园子给招来了,她的身影出现在紧里首的楼梯上方的平台上。她一只手拿着放帽子的大纸盒,另一只手抱着五六本书。在透过高窗投射进来的光线下,她的头发仿佛在燃烧。她一看见我,就扬声喊叫,祖母也吓了一大跳。
“请稍候。”
她说着发出假小子般的脚步声,折回到二楼去了。望着愕然的祖母,我很是洋洋自得。祖母一边道歉说“屋里乱七八糟,净是行李,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无法请你进屋”,一边急匆匆地走进里首去了。
良久,园子涨红着脸从楼上跑了下来。我一动不动地呆立在门厅的一角上。她在我跟前一声不言,穿上鞋子,站起来就说:“我送你一程。”这种命令式的高嗓门里,充满着一股令我感动的力量。我一边用天真的动作随便摆弄着制帽,一边凝望着她的举止,可是心中觉得仿佛有一种脚步声戛然止住。我们偎依似的走出门扉外。默默地沿着沙石路一直走到大门口。突然,园子停住脚步,重新系好鞋带。久久没有系好。我先行走到了大门口,一边眺望街道,一边相候。我不懂得,一个十九妙龄的少女会有这样可爱的一招。她是有必要让我先走在前面的。
她的胸脯冷不防地从后面碰在穿着制服的我的右胳膊上。这是来自一种偶然的精神恍惚状态的冲突,很像发生汽车交通事故的情形。
“……啊……这个!”
一个硬洋信封的一角扎了一下我的掌心。我差点把这信封攥碎,就像要把小鸟掐死似的。不知怎的,我总觉得无法相信这封信的分量。我不能不瞥了一眼攥在掌心里的充满女学生趣味的信封。
“过一会儿……回家再看吧。”
她仿佛被人胳肢得喘不过气来似的,轻声地说了一句。我问她:
“回信寄到什么地方?”
“信里……写着呐……某村的地址。就请寄到那儿吧。”
说也奇怪,别离竟突然成为我的乐趣。就好像玩捉迷藏时当鬼的人一开始数数,大伙儿各自四散躲藏起来那瞬间的快乐一样。就这样,在我身上竟有一种对任何事物都可以享乐的奇妙的天分。多亏这种邪恶的天分,甚至连我自己的眼睛也经常把我的怯懦误认为是勇气。但是,应该说,这天分是人生中不选择任何东西的人的美好的补偿。
我们在车站检票口分别了,也没有握握手。
有生以来第一次收到的情书,使我欣喜若狂。我没等回到家里,也没顾及旁人的目光,在电车厢里就启封了。于是,许多影子画的卡片和教会学校学生所喜欢的外国制彩色画的卡片险些散落下来。其中一张叠着的浅蓝色的信笺,画有迪斯尼的狼和孩子的漫画,下方用习字似的工整字迹写着这样的内容:
<blockquote>
非常感谢你借给我书。我以莫大的兴趣将它读完了。衷心祝愿你在空袭下也能平安无事地生活。我到那边安定下来以后,会给你写信的。我的地址是——县——郡——村——号。随函寄上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这是我对你表示谢意的象征,务请笑纳。
</blockquote>
唉!这是多么了不起的情书啊。我那股子冒失的欣喜若狂的锐气受挫了。我脸色刷白,笑起来了。心想,谁会给你回信呢。顶多写封印刷的公式感谢信就不错了。
然而,到家前的三四十分钟里,当初想写封回信的这种要求,渐渐地奋起为开始的“欣喜若狂的状态”辩护了。我马上想象她的那种家庭教育,是不可能适于习得写情书的方法的。因为是第一次给男朋友写信,一定会产生种种想法,她的笔也一定会畏畏缩缩的。那时候她的一举一动已经说明了比这封无内容的信更丰富的内容,这是千真万确的。
突然,我又被来自另一个角度的愤怒所捕捉。我对六法全书乱发脾气,把它扔掉,碰在房间的墙上。我责备自己:你多么没出息啊!在一个十九岁的姑娘面前,干吗要这样迫不及待地期望着对方来迷恋自己?为什么自己不干净利落地主动出击呢?我知道你犹疑不决的原因就在于那种离奇的、莫名其妙的不安。既然如此,那么你为什么又去拜访她呢?回想起来,你十五岁的时候,过的生活与你的年龄是相称的,十七岁的时候,还算不错,与别人不相上下,可是,二十一岁的今天怎么样呢?友人预言说你二十岁就会死亡,结果没有应验,你希望战死也暂时落空了。好容易才熬到这个年龄,你竟不知好歹,同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十九岁的姑娘的初恋落得如此束手无策。呸,这是多么出色的成长。都二十一岁了,才开始同姑娘互换情书。你难道没有把岁月算错吗?再说,都到了这般年龄,你不是连一次接吻也还没有经历过吗?真不中用啊!
于是,又有另一种黑暗的执拗的声音在揶揄我。这声音里几乎充溢着一种温吞吞的诚实劲,充溢着一种我尚未尝过的陌生的人情味。这声音如此连珠炮似的接连不断——是在恋爱吧?这也未尝不可。但是,你对女人有欲望吗?你是否打算完全忘却你本人原来对于称得上是女人的女子从未曾有过什么“卑鄙的要求”,而用一种只有对她才没有的“卑鄙的要求”来欺骗自己呢?究竟你有没有使用“卑鄙的”这个形容词的资格呢?究竟你有没有产生过想看女人的裸体之类的念头呢?哪怕是一次也罢,你曾想象过园子的裸体吗?像你这般年龄的男子,看见年轻姑娘就不免想象着她的裸体,这种不言自明的道理,凭着你擅长的类推,一定是心中有数的。为什么要说这种事呢?你不妨试试扪心自问,类推可以做些许的修正吗?昨夜你入睡之前,还曾委身于非常普通的陋习嘛。如果说这就是像祷告也可以嘛。这是微不足道的邪教仪式,谁都免不了会这样做的。如果用惯代用品,使用起来也不会觉得不舒服啊。因为这玩意儿是特别立即见效的催眠剂。然而,当时你心上浮现的决不是园子吧。总而言之,是稀奇古怪的幻影,每次旁观的自己都会吓得魂不附体。白日里你在街上行走,只顾直勾勾地望着非常年轻的士兵和水兵。这些小伙子都是你所喜欢的年龄的人,他们晒得黝黑,的确是同知识缺乏缘分的、有着一副纯真嘴形的小伙子。你的眼睛一睹这些小伙子时,你就会立即目测他们的腰围。难道你打算法科大学毕业后就去当裁缝?你最喜欢的,是二十岁光景的无知的年轻人那幼狮般的柔韧胴体。昨日一整天,你曾在心中把几个这样的小伙子幻想成裸体了吧。因为你在心中已经准备了类似采集植物标本用的采集筒,要采集几个Ephebe的裸体带回去。尔后从其中选出通常的邪教仪式的替死鬼。你选中了一个称心的人。后来更令人惊讶得目瞪口呆。你把替死鬼带到奇怪的六角柱旁。然后用藏起来的绳子,把这个裸体的替死鬼的手反绑在柱子上。替死鬼必定极力抵抗、嘶声叫喊。后来你给替死鬼以诚恳的死的暗示。这样做的时候,一种不可思议的天真的微笑,爬到了你的嘴角上,让你从衣兜里掏出了一把小利刀来。你走近替死鬼,用刀尖轻轻地胳肢和爱抚了他那紧绷的侧腹的皮肤。替死鬼发出绝望的叫喊,他扭动身子,欲图避开刀刃,恐惧的躁动声愈发激越,赤裸的脚咯嗒嗒地在颤抖,两个膝头互相碰撞在一起。小刀沉甸甸地扎进了他的侧腹。当然,你是在行凶。替死鬼把身子向后弯成弓形,发出孤独的悲惨的鸣叫,引起了扎伤的腹部肌肉的痉挛。小刀犹如插进刀鞘,以冷静的姿态埋在起伏颤动的肌肉里。血泉冒着泡沫涌了上来,沿着柔润的大腿流淌。
这一瞬间,你的喜悦真正成为人类的东西。因为正是在这一瞬间,你的固定观念的正常性,才是属于你的。不管对方怎么样,你从肉体的深处发情,这种发情的正常性,同其他男人是别无二致的。你的心被充满着的原始的苦恼所动摇。野蛮人深刻的喜悦在你的心上复苏。你的眼睛炯炯有神,你浑身的血液在燃烧,身上充满了野蛮人怀抱着的各种生命的明显表现。Ejaculatio过后,野蛮赞歌的暖和残留在你的身上,男女交欢后的那种悲伤是不会袭击你的。你在放荡的孤独中闪光。你短暂地漂浮在古老的巨大河流的记忆中。野蛮人的生命力所体味到的终极的感动的记忆,是否会由于某种偶然完全占领你的性机能和快感呢?你又何必为伪装什么而操心呢?有时你可能这样地触及人类存在的深刻的喜悦,却不能理解你爱和精神的必要性。
干脆这样做如何?在园子的面前,把你非凡的学位论文披露出来如何?那是一篇《关于青年躯体曲线和血液流量的函数关系》的高深论文。就是说,你所选择的躯体必须是润腻的、柔韧的、充实的、上面流淌着血液时能描画出最微妙的曲线条的、生机勃勃的躯干啊。在流淌的热血里,出现最美丽的自然图案——宛如若无其事地流经原野的小河,或是被截断了的古老巨树所显示的木纹——的躯干吧,肯定是这样的吧?
——肯定是这样的。
尽管如此,我的反省力能把那张细长的纸片捏住,将其两头紧贴在一起,形成一个环形的不可捉摸的构造。刚以为它是外表,其实是内侧。刚以为是内侧,其实是外表。后来,这种周期越来越缓慢。不过,二十一岁的我,只是蒙上眼睛绕着感情周期的轨道运转而已。这种旋转速度,由于战争末期那种不稳定的末日感,几乎变成令人目眩的东西。原因、结果、矛盾、对立,都让你无暇去一一地深入进去。矛盾依然是矛盾,它以目不暇接的速度擦过去了。
约莫过了一小时,我一味想着应该怎样给园子写一封巧妙的回信。
……这期间,樱花已经绽开。无人有闲暇去赏花。能够观赏东京的樱花的,顶多是我们这所大学的我们这个系的学生而已。从大学回家路上,我时而一个人,时而同三两伙伴悠然自得地漫步在S池的池畔。
花显得出奇的娇媚。哪儿也没有映衬着花的红白帷幕、茶馆的热闹、赏花的群众、卖气球卖风车的小贩,所以在常绿树的空隙纵情怒放的樱花,令人感到仿佛看到了花的裸体。自然的无偿奉献、自然的无益奢侈,从来还不曾美丽得像今年这个春天那样出奇。难道这不正是大自然再度征服着大地吗?我不由得产生了这种不快的疑惑。可不是吗,今年春天的华丽非同寻常。菜花的黄、嫩草的绿、樱花树干水灵灵的黑、压在树梢上沉闷的亭亭如盖的花,这一切在我的眼里映现出带有某种恶意的色彩的妖艳。这也就是色彩的火灾。
我们一边在樱花树丛与池子之间的草地上漫步,一边论争着无价值的法律论。那时候,我喜欢Y教授讲授国际法课的那种讽刺的效果。在空袭下,Y教授依然豁达开朗,继续讲授那没完没了的国际联盟课。对我来说,我感觉仿佛是在听讲麻将课或国际象棋课。和平!和平!这个始终似在远处鸣响的铃声,我只能认为它是一种耳鸣。
“这是有关对物权的请求权的绝对性的问题。”
一个从乡下来的学生A说了这么一句。他肌肤黝黑,身体魁梧,却因患严重的肺浸润症无法应征入伍。
“算了,别争了。真无聊。”
一眼就看出患肺结核症的、脸色苍白的B拦住了他的话头。
“天上有敌机,地下有法律……哼……”我哼哼地笑了笑,“天上有光荣,地下有和平啊。”
没真患肺病的,只有我一人。我佯装心脏病患者。这个时代,要么就是获得勋章,要么就是病倒,二者居一。
忽然,樱花树下响起零零乱乱地踩踏杂草的声音,止住了我们的脚步。践踏杂草的人看见我们,也显得很惊慌的样子。他是个身穿肮脏的工服、脚蹬木屐的男青年。我之所以断定他是个青年人,也不过是根据他的战斗帽下方露出的平头的头发颜色来判断的。他那蜡黄的脸色、懒得剃的稀疏的胡子、沾满油污的手脚和肮脏的咽喉部位,都显示出与他的年龄无关的凄惨的疲劳。在这男子的斜后方,有一个显得乖戾的年轻女子,她低下头,垂着发髻,上身是枯草色的衬衫,下身却穿了一条奇妙而时新的碎白道花纹的扎腿劳动裤。无疑他们都是征用工,在这里幽会。他们似乎是旷工一天,从工厂里溜出来赏花的。他们看见我们之所以惊愕,大概以为我们是宪兵吧。
这对情侣令人讨厌地向上翻动着眼球,瞥了我们一眼就走了过去。后来我们也没心情多言声了。
樱花尚未盛开时,法学部又停止授课,我们被动员到距S湾十几公里的海军工厂去当学生工。与此同时,母亲和妹妹弟弟们疏散到郊区小农场的舅舅家里。东京的家中,只留下一个充当学仆的早熟的中学生来照顾父亲的生活。在无米之炊的日子里,学仆用研钵把煮熟了的大豆磨碎,煮成稀粥——像是吐泻的东西——给父亲吃。自己也吃。他趁父亲不在的时候,把为数不多的副食品存货,不露破绽地乱吃一气。
海军工厂的生活是逍遥自在的。我担任图书馆管理员并参加挖洞的劳动。为了疏散零部件工厂,挖了一个巨大的横穴壕沟,是我和台湾的少年工们一起挖的。对我来说,这些十二三岁的小鬼们都是我最好的伙伴。他们教我说台湾话,我给他们讲故事。他们确信台湾的神灵会保佑他们的生命不遭空袭,总有一天会平安无事地回到故土。他们的食欲甚至还达到不合人伦的地步。一个机灵的小鬼,骗过值班厨子的眼目,偷来了米和蔬菜,用足够的机械油来炒饭。我谢绝了这顿带齿轮味的好菜饭。
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我和园子的书信往来,渐渐地多少变成了一种特别的关系。在书信里,我无所顾忌地大胆畅所欲言。一天上午,解除警报回到工厂的时候,我读着放在桌上的园子的信,手不停地颤抖。我沉湎在轻微的陶醉中。我嘴里反复地念叨信中的一句话:
“……我想念你……”
她不在身边,使我增添了勇气。距离,给了我“正常性”的资格。可以说,我学会了临时雇用的“正常性”。时间和地点的距离,将人的存在抽象化了。我内心对园子一味倾倒,以及与此毫无关系的、偏离常规的肉欲,也许由于这一抽象化,它们会作为性质相同的东西与我合为一体,使我的存在没有矛盾地固定在时时刻刻里。我很自在。每天的生活愉快得无法形容。传说敌人不久将在S湾登陆,可能会席卷这一地区,于是死亡的希望又比先前更浓重地来到我的身边。在这种状态下,我还是正确地“对人生抱有希望”!
四月过半的一个周六,我隔了好久又得到批准外宿,回到了东京的家中。我打算从书架上取下几本书带到工厂里阅读,然后顺便到郊区母亲那里,并在那里留宿。但是归途的电车遇上警报,时停时开,这当儿我忽然感到一阵阵发冷。猛烈的头晕目眩,热乎乎的怠倦感觉渗遍了全身。我从多次的经验中知道这是扁桃腺炎的症状。一回到家里,我让学仆铺好床铺,马上就寝了。
良久,楼下传来了一阵女子的喧闹声,非常强烈地在我发烧的额头上回响。我听见有人上楼梯后在走廊上小跑的脚步声。我半睁开眼睛,看见了大花图案的和服下摆。
“——你怎么啦。真没出息呀!”
“嘿,那不是茶子吗?”
“什么嘿不嘿的。分别五年又重逢,可你……”
她是我们远房亲戚家的姑娘。名叫千枝子,亲戚之间模仿来模仿去就把她叫茶子了。她比我年长五岁。上回见面,是在她的结婚典礼上。传说去年丈夫战死以后,她就有点精神失常,变得爽朗了。她那股子爽朗劲,的确如传说那样,无须向她表示哀悼了。我惊呆了,一声不言。我觉得她戴在头上的大白绢花,不戴就好了。
“今天我是有事来找阿达的呀。”她呼唤了我父亲达夫的名字,“是来请他帮忙疏散行李的。前些日子,家父说,如果见到阿达,他一定会给你介绍个好地方的。”
“我父亲今天回家可能晚些。这不要紧。”——她的嘴唇涂得太红,我有点不安。也许是我发烧的缘故,那种红仿佛剜我的眼睛,使我愈发头痛。“不过,这种……眼下这种化妆,出门没遭人说什么吗?”
“你已经到了注意女人化妆的年龄啦。瞧你这么躺着,就像好不容易才断了奶的孩子呐。”
“真讨厌,到那边去吧!”
她故意靠近过来。我不愿意让她看到我穿睡衣的模样,就把棉被一直拉到脖颈根。突然,她的手掌伸到我的额头上。那像针扎一般的冰冷劲,正巧合乎时宜,使我感动不已。
“真烫啊。量过体温了吗?”
“整三十九度。”
“需要敷冰啊!”
“哪儿有冰块呢。”
“我设法弄来。”
千枝子拍了拍和服袖子,快活地下楼去了。不大一会儿,她又上楼来,以稳静的姿势坐了下来。
“我让那男孩去拿了。”
“谢谢。”
我望着天花板。她拿起我枕边的书时,丝绸质地的冰凉的和服袖子,触及我的脸颊。我突然渴望这冰凉的袖子。我心想,是否请求她把袖子放在我的额头上。我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房间里开始昏暗了。
“打发去的孩子动作太慢了!”
发烧的病人对时间的感觉,是以病态的正确性来理解的。千枝子提及“太慢了”,我对此却觉得时间太快了。过了两三分钟,她又说道:
“太慢了,不知那孩子在磨蹭什么。”
“并不慢嘛。”我神经质地喊了一声。
“真可怜,你生气了吗?请你把眼睛闭上,别老用那可怕的目光盯着天花板嘛。”
我一合上眼睛,眼帘就发烧,痛苦极了。我忽然感到什么东西触着我的额头。与此同时,轻微的呼吸也触着我的额头。我将额头闪开,发出毫无意义的叹息。于是呼吸里夹杂着异样的热气扑了过来,我的嘴唇突然被一种浓重的油腻的东西封住了。牙齿互相碰撞发出了声音。我怕睁开眼睛。这时候,一双冰凉的手紧紧地夹着我的脸颊。
不大一会儿,千枝子脱身了,我也半支起身子。在昏暗中,两人面面相觑。千枝子的姐妹原来就是些淫荡妇。我清楚地看到这同样的血液在她的体内燃烧着。然而,这燃烧着的东西,同我生病的发烧竟结成难以说明的奇妙的和睦感。我坐起身来说:“再来一次。”直至学仆回来以前,我们无休止地继续亲吻。她不断地说:只接吻,只接吻啊!
——我不知道这种接吻是否带有肉感。不管怎么说,最初的经验本身就是一种肉感,因此这种场合的辨别,也许是无用的。就是从我的陶醉中,试图抽出通常的观念性的因素,也无济于事。重要的是,我已经成了“懂得接吻的男人”了。像老惦挂着妹妹的孩子一样,在别人家里看见端出来好的点心时,就马上联想到“真想让妹妹尝尝啊”,我和千枝子拥抱时,脑子里却一味思念着园子。以后,我的心思集中在同园子接吻的幻想里。这是我所犯的第一个、也是最严重的一个估计错误。
不管怎么说,思念园子使我最初的经验渐渐露出了丑态来。翌日接到千枝子挂来电话时,我撒谎说明儿就回工厂去。原先约好的幽会,我也爽约了。这种不自然的冷漠,是源于我对最初的接吻没有产生快感。我闭眼不看这个事实,却让自己认为正因为我爱园子,才会深感这种行为的丑陋。我把对园子的爱,当作自己的借口加以利用,这是头一回。
我和园子宛如初恋的少男少女所做的那样,互相交换了照片。我接到园子的来信,信上说她将我的照片镶嵌在项链的坠子里,挂在胸前。可是,园子送给我的照片太大,只能放进折叠式的皮包里。因为放不进衣服内兜里,只好包裹在包袱皮里拎着走。我生怕万一不在,工厂起火,所以回家时也拎着它。有一回,我乘夜班电车返回工厂,突然遇上警报,熄了灯。不一会儿,全都要疏散。我用手去摸了摸行李架。放在行李架上的大包,连同包裹着照片的包袱皮全被偷走了。我非常迷信,从这一天起,必须尽早去见她的不安情绪开始追逼着我。
五月二十四日夜间空袭,像三月九日半夜的空袭一样,使我下定了决心。或许我和园子之间需要有一种从诸多的不幸中释放出来的瘴气似的东西。这就像在某种化合物里,需要放进硫酸媒介一样。
我们藏身在旷野与丘陵接壤处所挖的无数的防空壕里,望见了东京上空燃烧得一片通红。不时发出爆炸,火光反映到苍穹,透过浮云的缝隙,可以窥见奇异的蔚蓝色白昼的天空。这是深夜出现的一瞬间的蓝天。无力的探照灯,简直像迎接敌机的所谓探空灯一样,在它的淡淡的光束成十字形的交叉点上,不时地映出敌机机翼的闪光。不断地向东京附近的探照灯,传递着穿梭的光束,完成殷勤的诱导的任务。近来,高射炮的炮击也是零零星星的。B29型轰炸机可以很容易就到达东京上空。
从这里可以分辨出在东京上空进行空战的敌我双方的战斗机吗?尽管如此,每次目睹以通红的天空为背景的坠落的机影时,观众都一齐喝彩了。尤其喧嚣的,是少年工们。从这里那里的防空壕里响起了犹如剧场里的掌声和欢呼声。在远处旁观,我觉得坠落的是敌机也罢我机也罢,本质上是没有太大差别的。所谓战争,本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翌晨,我踩着还在冒烟的枕木,走过半烧毁的细条木板铺成的铁桥,沿着不通车的私营铁路路轨走回家,发现只有我家附近安然无恙地幸免于战火。碰巧来这儿留宿的母亲和妹妹弟弟们在昨夜的火光照射之后,精神反而更加饱满了。为庆贺幸免于战火,他们从地下挖出羊羹罐头来饱餐一顿。
“哥哥,你热恋什么人了吧?”
年方十七的活泼的妹妹走进我的房间里,问道。
“谁说的?”
“我早知道了。”
“热恋不行吗?”
“没说不行啊。什么时候结婚呢?”
——我吓了一跳。此刻我的心情,就像逃犯突然被不知情者问及有关犯罪的事情时的心情一样。
“什么结婚,我不会结婚的。”
“太不道德啦。从一开始就无意结婚却要热恋?啊,真讨厌。男人真坏!”
“你不快点逃跑,我可要扔墨水瓶啦!”——剩下一人时,我嘴里反复喃喃自语:“对啊。结婚这种事在这世上是有可能的啊。然后生孩子也是有可能的啊。我怎么连这个也忘却了呢。至少我怎么竟会佯装忘却了呢。结婚这种细微的幸福,由于战争激化而使我产生一种仿佛是不可能的错觉,仅此而已。其实,对我来说,结婚也许是一种极其重大的幸福呢。让人毛骨悚然的重大……”——这种想法,促使我下定矛盾的决心:我必须在一两天内同园子会面。这就是爱吗?这难道不是当一种不安藏在我们的内心时,动辄就以一种奇怪的热情的形式表现出来的那种“对不安的好奇心”似的感觉吗?
园子和她的祖母、母亲多次来信邀我去玩。我给园子写信说,在她的伯母家留宿,于心不安,还是给我找家旅馆吧。她找遍了村里的旅馆,可是所有旅馆都找不到空房,有的成了官厅分局,有的成了软禁德国人的地方。
旅馆——是我所幻想的。这是实现我少年时代以来的幻想。同时,也是我埋头阅读恋爱小说受到的坏影响。如此说来,我对事物的思考方法,有堂吉诃德式的地方。迷恋于阅读骑士小说的人,在堂吉诃德的时代为数众多。但是,要彻底地受到骑士故事的毒害,就非得是一个堂吉诃德不可。我的情况与此别无二致。
旅馆、密室、钥匙、窗帘、温和的抵抗、战斗开始的意见一致……正是那时候、正是那时候,才表明我是可能的。犹如天生的灵感,我身上的正常性有可能燃烧起来。我简直像着了魔,脱胎换骨变成了另一个人、另一个真正的男人。正是那时候,我毫无顾忌地拥抱园子,我也能竭尽全力地去爱她。疑惑与不安,已经被拂除殆尽,我可以由衷地说“我爱你”了。从这天起,我甚至可以在空袭下的大街上大声高呼“她就是我的情人”!
在幻想式的性格里,会滋长对精神作用的微妙的不信任感,它往往会导向梦想这种违背人伦的行为。梦想犹如人们所认为的那样,不是精神的作用。毋宁说,它是精神上的逃避。
——但是旅馆的梦,作为前提条件未能实现。园子再次给我写信说,结果哪家旅馆都租不到了,你还是住在我家里吧。我回信表示了同意。一种似是疲劳的安心感,占据了我。我再怎么样也无法把这种安心感曲解为绝望。
六月十二日我启程了。海军工厂方面,全体人员的士气渐渐消沉。若要请假,任何借口都是可以的。
火车很脏,而且空空荡荡。不知怎的,对战争期间火车的回忆(除了那次愉快的一例以外),都是这种凄惨的情状。这回我也像孩子似的受到凄惨的固定观念所折磨,被火车摇得晃晃荡荡。这就是我想直到同园子亲吻之前决不离开那村庄的理由。然而,这与人同自己的欲望所致的畏缩不前作斗争时充满自豪感的决心是不同的。我觉得自己仿佛是在去行窃。仿佛自己是个懦夫,尽管自己不愿意,却在头头强迫下不得不去充当强盗。这种被别人爱着的幸福感,刺痛了我的良心。也许我寻求的,是更具有决定性的不幸吧。
园子把我介绍给她的伯母。我装腔作势。我拼命造作。在沉默中,我感到大家仿佛都在这样议论我:“园子为什么会爱上这种男人呢?他是个多么苍白的大学生啊。这种男人有什么好呢?”
由于有了这种博得大家好感的值得称赞的意识,我没有采取上回在车厢里那种排他式的行动。我有时帮着照看园子的小妹妹们学习英语,有时随声附和着她祖母谈论其早年在柏林时代的往事。说也奇怪,这样做我反而觉得更接近园子了。在她的祖母和母亲面前,我好几次大胆地同她交换了眼神。用餐时,我们在餐桌下互相碰脚。她也渐渐热衷于这种游戏。我对她祖母的冗长讲话感到厌倦时,把身子靠在可以望及梅雨下昏暗的绿叶的窗边,她在祖母的后面,用手抓起胸前的项链坠子在摇晃着,好像只让我看似的。
她那在半月形领口袒露出来的胸脯,十分莹白,显得格外醒目。这种时候,我感到她的微笑里,含有染红了朱丽叶的脸颊的那种“淫荡的血液”。含有一种类似唯处女才有的淫荡性。这与成熟了的女人的淫荡截然不同,像微风般地催人陶醉。这是属于一种可爱的坏趣味。譬如,特别喜欢给婴儿胳肢之类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