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威将军静静地立在悬崖边,身体微微后仰,仿佛要与身后的黑暗融为一体。夜风吹拂着他的脸庞,带来丝丝凉意,但他却毫不在意。他的眼神空洞而迷茫,似乎失去了焦距,望着远方无尽的黑暗。
在这一刻,他的内心如同被冰封一般寒冷,没有丝毫温度。
“神威将军,当真是尽忠职守呀,不过长夜漫漫,也不急在这一时,料想那些贱民也闹不出太大的风浪,不如营帐里歇一会?”尖细的声音响起,紧接着鼻中就传入了一股子浓郁的香料味道,但在这香料味道之中,又有一阵萦绕不去的臊味。
将军回头,瞧见的正是那个身穿守宫袍,碧眼黑发的守宫监卫的都督。
算上官衔,其实对方比自己还高上一品,但两人分属不同,一个是隶属枢密院下的武将,一个是隶属内卫厂监的守宫监,再怎么管,一个情报头子也管不到他一个打仗的将领身上……
“贾某见过鲁公公,请原谅贾某甲胄在身,不便行礼……”
“这倒不碍事,毕竟贾将军的忠心,在我大庆朝都是有目共睹的,你我同是天子之鹰犬,为圣天子效力,又有什么高低可辩?说不定,过了今日,咱家还得给将军行礼呢……”绿袍太监咧开嘴笑了笑,尖细的声音如同刀剑的摩擦,一笑起来更像是夜间捉弄人的恶鬼。
贾余皱了皱眉头,倒是没有继续说话。
“夜里风寒,咱家知道将军身体威勇,可人力怎么比得上天力呢?这要是撞上了什么夜风,对身体总归是不好的,不如随咱家回营帐,歇息一二,这些许小事儿,就让手下的人去办,我等在营中饮酒作乐,岂不是更好?”
绿袍太监不以为意,反倒是隐隐若有所指的回道。
“小事?”贾余额头皱的更深了。
一旁的玉童更加是看见了他那缩在暗中的拳头,似乎有微微攥紧的姿态……正要提醒义父,却又听那将军说道。
“这可是两万条人命啊……鲁公公……您是陛下的潜邸旧人,听说也是贫苦出身,怎么……如今面对同样是贫苦出身的人,还是二十万个人,却成了你嘴里的一件小事了?”
“贵贱有别,本督正是贫苦出身,这才明白其中的低贱之苦,假若我不遇良人,未能得到如今陛下的赏识,也不过是他人砧板上的鱼肉,兴许早就死了,哪会有今日的风光?那样的死,又怎么不是一件小事呢?”
“鲁都督,你的意思是正是你以前吃过了那些苦,所以你也要让那些与你相同出身的人,一同走上这么一遭吗?”
“那又有何不可呢?大家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那我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我等军人,不是为了身后的国民,不是为了身后的百姓而去浴血奋战的吗?如果到头来什么都不能改变,那我们打的是什么仗?报的又是什么国?”
鲁公公眼皮微阖,伸手示意玉童退下后,这才淡淡话道:“这怎么能一样呢?要是没有你们,没有你们军队的胜利,那些泥腿子就会被魔物吃掉,那可是尸骨无存……”
“那被推下界边,就得以尸骨残存?就能够比那尸骨无存还要好吗?这是什么屁话?这不也是在吃人?还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吃人!”
“贾余你放肆!你别忘了你效忠的是谁,你吃的是皇粮,是陛下的赏识才有你的今日!你怎么能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
“皇粮?那不是民膏民脂吗?那不就是你嘴中的那些泥腿子和贱民的功劳吗?没有了他们,难道你会自己从地里面刨食?真是可笑!”
听到这话,鲁公公的脸色瞬间就阴沉了下来。
“贾将军,你要造反吗?”
那神威将军闻言一滞,却是沉默不语。
不知何时,在这血色的夜空上,忽然聚来了几朵乌云。
大庆国历来武将叛乱无数,但是能成功的寥寥无几,大庆国的第一任皇帝就是武将篡位得来的,因此论武力论手段这个王位,几乎没人可以从中夺走……
与之相对的就是倘若如果真的有武将要造反,那刑罚也是最为苛刻的……族诛,这几乎是最轻的了。
在一定的情况下,死并不可怕,生不如死才叫可怕……
造反两个字,犹如封印一般,一旦吐出,这个武将,就不一定会沉默……
如鲠在喉,难吐其语。
“你身上披的这一身皮,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你口口声声说那些是泥土子们的什么民脂民膏……那你不也正是,正在享用他们的民脂民膏吗?你又有什么资格说我们?”
“可我们打赢了仗,我们保护了他们呀!”当兵吃粮,在贾余看来是天经地义,因此话语间,不免多了几分理直气壮。
“保护?哈哈哈,为了供给你们这一支部队,大庆国有多少个地方要供粮,你知不知道?大庆国有多少个地方要死人,你知不知道?
你觉得我们不是在保护他们吗?这些老弱病残能活多久?他们不死,哪来的更多人口?更多土地?从你身上挖吗?你身上又有几斤几两?能够挖出多少粮食?能够挖出多少土地?”鲁公公冷笑道。
“……”
此刻的乌云遮住了天空,遮住了血色的月亮,遮住了神威将军的身影……天地陷入了一场黑暗,只余山道之上火把重重,照亮了一条条送死的大道,却照不明山头之上的将军。
眼看对方说不出话来,鲁公公继续加大火力:“哑巴了吧?哼,不要以为你们嘴里总是喊着为国而战,你们就真的是为国而战了,你们只是一群,只需要在战场上拼命的武夫而已,可我们的陛下呢?
日理万机,殚精竭虑,数百万百姓的性命,他都要照顾好,他要考虑的事情,只会比你的要更多,不,是多得多!”
贾余感觉掌心一痛,原来不知何时,紧握住的拳头中,指甲已经陷了肉里。
忍耐并不好受,他作战多年,擅长的是把痛苦带给他的敌人,而不是留给自己,只是,只是残存理智,却叫他无论如何也克制住了出手的欲望。
“好比是界边的这一场干旱,你觉得今天我们不杀他们,他们就能活吗?”
“你在痴心妄想,你见过人快要饿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那简直不能称之为人;
你知道什么是逃荒吗……
今天他们不死,来日庄稼欠收,粮食不足,他们会一路吃,一路逃,然后一路卷到京城,就好像是一群蝗虫……
到了那个时候,你要知道死了就不只是这些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