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璧碎 第二十四回 吉日(1 / 2)

祸国 十四阙 10429 字 11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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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采笼紧身上的斗篷,跟着潘方走进秘道。

秘道本身没什么出奇,很普通的地面,地板早已在大火中烧毁,残留下来的石板往上一掀,便是入口。但是进去后,却另有乾坤。正如杜鹃所说,这条从东院延伸向外的秘道,是由四个人分别挖掘连贯而成,因此走到每条通道的尽头时,就会发现前路已被堵死,而玄机,便在于通道与通道之间,交接点各不相同。有的在头部,有的在中间,更有的需要往上跳,将头顶上方的灯连同圆弧形石顶一起掰开,才能发现另一条的入口原来在上面。

若非事先得知,恐怕光摸索寻找出口便要耗费许多时间。

最后一条通道明显可以感觉到在向上倾斜,满地泥泞,湿答答的。

尽头处有一扇石门。

薛采照杜鹃所教的方法将门旁的暗格打开,拉住里面的扣环三长两短地敲了敲,然后对潘方说了句“憋气”,“咯”的一声后,石门缓缓打开,无数水流顿时涌入。

幸好两人都事先做了准备,憋气向上游,没多会儿,就冒出水面。

原来秘道的出口处,乃是一口水井。

两人沿着井壁爬出去,外面是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晒着许多布匹,看样子是家染布坊。不远处的屋门没有闭紧,被风一吹,吱吱呀呀作响。空气中充盈着大雨过后的氤氲气味。

潘方沉声道:“我先进。”

薛采点了点头。

潘方竖起手指数到三,一个纵身悄无声息地蹿了过去将门拉开——

门内的油灯顿时因为这股风力而摇晃起来,明明暗暗的光影下,薛采直直地看着前方,脸色微白。

血。

漫天遍地的血迹。

横七竖八的尸体。

看那些死人的打扮,像是染布坊的伙计,一十七人,无一生存。

潘方上前检查了众人的伤口,骇然道:“这些人虽然打扮成伙计的样子,但骨骼强健,武功不弱。他们全死了。由此可见,杀他们的人,武功极高。”

薛采没说什么,只是走到其中一具尸体前开始搜身,边搜边道:“衣服是旧的,起码洗过三次以上,但里衣却是新的,用的布料乃是江东承县盛产的乌龙麻。里衣和外衣之间无太多的磨损,可见他们的衣服刚换上没多久。”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薛采直起身,望着一地的尸体,“这些人不是卫夫人安排在这里等着接应主人的,而是被人掉了包。”

“你是说他们是姜仲派来等在这里埋伏侯爷的?”

“如果是卫夫人的人,她既然挑选这家染布坊作为出口,必定不是一两天之内的事,为了掩人耳目,就算她要换伙计,也不可能一天之间全部更换,要知道,外面就是闹市,这家店白天还是会打开门做生意的。如果伙计突然换了新人,街坊邻居什么的,会起疑。就算都是她安排的伙计,也不可能同一天内十七人同时换上新的里衣。所以,根据这两点我推断,他们绝对不是卫夫人的人。”

潘方点了点头道:“不错。会在行动前沐浴更衣,消除自己身上一切可能被追踪的线索的,只有一种人——杀手。而换诸璧国朝堂,他们还有一个称呼——暗卫。”

薛采推开内室的门朝里面走去,里面是卧房,看似没什么异样,但血腥味却极重,薛采吸吸鼻子,循着味道走到床边,拉开床帐——果然,又是一堆尸体!叠元宝似的垒在床上,而且全被脱掉了外衣。

潘方检查了他们的伤口,道:“这些才是此地真正的伙计。他们全都不会武功。看来他们是被外面那些人所杀。我们是否可以这样假设?卫城主带着侯爷从秘道出来,发现这里的伙计被调包,于是卫城主杀了伙计,护送侯爷离开,所以才迟迟未能返回驿所?”

薛采“嗯”了一声:“看起来似乎是这样……杜鹃做事缜密,此地既是出口,自然要越正常越好。如果是我,我也会招募真正的伙计。”说到这里,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喃喃道,“好奇怪……”

“什么奇怪?”

“你数数。”薛采指指那堆尸体。

潘方数了数,床上一共是十八具尸体。

“为什么里面是十八人,外面却是十七个呢?如果一共就来了十七名暗卫,没有道理脱十八个人的衣服。如果脱了十八件衣服,说明应该有十八名暗卫需要乔装打扮。那么少了的那名暗卫去哪了呢?”

“有道理。”潘方点头沉吟道,“会不会那名暗卫跟着侯爷一起消失了?也就是说,是他杀了外头的十七人。”

“要一口气杀十七人,可不是一般的武功所能办到的……”

“是啊,我本来觉得是卫玉衡杀的那十七名暗卫,毕竟他可是武状元,一等一的高手,但现在看来,却又不像那么简单了……”

薛采踱了几步,目光忽然被某样东西吸引了过去,他失声“啊”了一声。

“怎么了?”

薛采跑到窗前,窗沿有点开裂了,因此棱角处勾了一角布料,他取下布料,叹了口气:“是主人的。”

天罗缎、纺银丝、独一无二的精绝绣工——当今天下,只有姬婴能穿、配穿、敢穿的白衣。

布料的边角上,染了些许血迹,纵然不能确定是姬婴的还是别人的,但这个发现已够让人心惊。

薛采拿着布料,又开始四下搜索,最后被他找到极阴暗的墙角里,静静躺着的另一样东西。如果说,薛采看见布料,还只是皱眉,如今看见这样东西,则完完全全变成了惊惧——

那是一枚熟皮缝制的扳指。

边角处都已被磨得起了毛,颜色也很黯淡,依稀可以辨认出原本是红色的。

若非薛采不肯死心细细搜寻,眼睛又亮,真难发现地上还躺着那么一个东西。

潘方好奇道:“这也是侯爷的东西?”

“何止。”薛采喃喃道,“我一万分地肯定,主人宁可放弃一切,也舍不得这个扳指。”

“这么重要?”潘方吃了一惊,“那……”

“扳指出现在这里,说明……”薛采转过头,巴掌大的脸直到此刻才第一次露出慌乱——一个八岁孩子应有的正常的慌乱,“主人死了。怎么办?潘将军,我们……怎么办?”

西院的门,被人轻轻地推开了。

一对红色绣花鞋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手中托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有一碗浓汤,颜色黑绿,很是诡异。

听闻声响的杜鹃皱眉,问道:“是谁?难道我没命令过,未经允许不得擅自入内吗?”

那人发出一声轻笑:“是我呢,也进不得吗?”

“梅姨?”杜鹃一惊之后,更是疑惑,“你怎么来了?”她不是被潘方薛采他们放倒了吗?

“哎……”梅姨揉了揉自己的脖子道,“潘将军那一记手刀还真是狠啊,我足足在地上躺了两个时辰都还站不起来。若非有人来救我,老奴也许就死在柴房那儿了。”

杜鹃的脑袋轰地一下炸了开来,意识到了不对劲。

梅姨是她的心腹。

是她到回城的第一年,亲自从死囚中挑出来的。

梅姨原名沈梅,本是恶贯满盈的山寨头子一霸州的七夫人,在一霸州下狱后,也一并被判处了死刑。她证实过沈梅的身份背景无虚,才提拔她成了自己的贴身仆人。而且这四年来,此人也确实相当可靠,明里暗里都帮她做了不少事。

但她生性缜密,虽是心腹,这次姬婴之事,也没有对伊明说。东院大火时,只是装模作样地让梅姨去拦阻卫玉衡。听闻她被潘方放倒,心里还松了口气,没想到她现在又出现了,而且还出现得如此诡异。难不成,在她身上,也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杜鹃虽然满腹狐疑,但仍是沉住气,淡淡道:“今夜府中乱成一片,我的确是忘了你。回来就好。你带着什么进来了?是药吗?”

梅姨咯咯一笑:“夫人的鼻子果然是一如既往的好。没错,老奴听闻夫人得了急病,于是带来了一副良方。”

随着她的走近,汤药味更浓,杜鹃垂下眉睫,沉声道:“梅姨真是太客气了。不过我觉得好多了,这药已经用不上了。”

“咦,夫人这是哪里话?越是病快好时,就越该下剂重药,将病根彻底拔出。你看,老奴都已经带来了,夫人好歹也喝一点。”梅姨说着,在杜鹃背上轻轻一按,将碗放到她唇边。

杜鹃终于无法再粉饰太平,挣扎道:“大胆!你敢逼我喝药?”

梅姨根本不为所动,脸上带着一种甜蜜亲切的微笑,道:“夫人病了,病了就该吃药。乖,别怕,这药很甜的,一点儿也不苦……”

“放、放开我……咕……你、你敢……咕咕……你……”杜鹃虽然用力挣扎,但仍是被灌了许多药下去,她的反抗逐渐变成了绝望,“为、为什么?咕……为什么?梅姨?”

梅姨灌完了药,松开手,笑眯眯道:“夫人不用这么害怕。不是毒药。”

“可是……可是我……哎呀!”杜鹃尖叫一声,从床上滚了下来,整个人开始不停地抽搐,惨叫道,“是什么?这是什么?”

“这只不过是给你的一点惩戒而已。”说这话的人不是梅姨。

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观的姜沉鱼顺着声音回头,就看见了门外的卫玉衡。

晚风吹拂,光影斑驳,他站在门口,衣诀飘飘,恍如天外来客。

这个时候他居然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实在是诡异到了极点。但是此刻的姜沉鱼却已经不吃惊了,或者说,天下再没有可以令她吃惊的东西了。她就那么淡淡地看着,看着浅笑温文俊美飒爽的卫玉衡,也看着地上呻吟不止狼狈万分的杜鹃。

杜鹃用手支起上半身,面朝卫玉衡的方向,惊恐道:“玉衡?你回来了?是、是、是你让梅姨逼我喝那碗药?为什么?为什么?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要惩戒我?”

卫玉衡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丢到了杜鹃面前。

雪白色的布料在空中鼓起,再缓缓落下,悄无声息。

但姜沉鱼鼻尖却嗅到了熟悉的气味——佛手柑。

杜鹃伸手在料上一摸,便惊恐地缩了回去,停一会儿,再颤颤地伸出手抓住该物,抖开。那是一件长袍,后背上破了一个大洞,还星星点点地染了些血迹。

姜沉鱼的眼睛一下子湿润了起来。

而杜鹃已经尖叫出声:“这是淇奥侯的衣服!他怎么了?他怎么了?我不是让你护送他离开的吗?为什么他的衣服会被脱了下来,而且上面还有血的味道?不!不止,血里还有毒葵的气味,怎么回事?”

“很简单。”卫玉衡用冷酷得没有一丝起伏的声音缓缓道,“我把他杀了。而这,是我的战利品。”

“不可能!”同时叫出这句话的是两个人。

一个是杜鹃。一个是姜沉鱼。

卫玉衡阴阴地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最后变成了仰天长笑,用一种近似疯癫的声音道:“五年!五年……我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五年啊!哈哈哈哈!姬氏,我等你们垮台,等了足足五年!”

姜沉鱼终于忍不住开口:“为什么?”

“为什么?”卫玉衡转过头来,用一种很奇怪的表情看着她,“当然是因为……”

一个时辰前——

熊熊大火被暗道的隔板挡在了上方。

狭窄的通道因火而变得很闷热,姬婴跟着卫玉衡走了一会儿,忽然停步,神情间若有所思。

卫玉衡回头:“怎么了?”

姬婴的眼神有刹那间的发怔,最后笑笑道:“没什么,继续吧。”

卫玉衡“嗯”了一声,走到暗道尽头,就要开门,姬婴忽道:“等等……”

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一股白烟从门外直冲而入,站在前方的卫玉衡没什么,姬婴却像是被人一下子掐住了脖子,整张脸都白了,痉挛着倒了下去。

卫玉衡冷冷地看着他。

姬婴倒在地上,额头冒出颗颗豆大的汗珠,一瞬间,就已浑身湿透。他睁大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看得出呼吸十分艰难。

卫玉衡道:“这烟的滋味如何?对常人无害,但对心疾者,却是至毒。”

姬婴一手捂住胸口,一手前伸,五指张到极致,似乎想抓住什么。饶是如此狼狈的时候,依旧没有如常人那样尖叫呻吟,甚至可以说是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卫玉衡眼中闪过些许怜悯之色,但下一刻就转成了嫉恨:“到这种时候了,你还要强忍着么?啧啧啧,姬婴啊姬婴,你果然不愧是我所知道的最能忍的人,不,你不是人,你根本就是乌龟。遇事缩头,一声不吭,说的就是你!”他突然上前几步,抓住姬婴的衣襟,将他用力拖了起来,咬牙切齿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把、姬、忽、还、给、我!”

把姬忽还给我——

把姬忽还给我——

六个字,在狭窄的通道里久久回荡。

白烟逐渐散去。

姬婴的脸,越发苍白,瞳孔开始涣散,这会儿,便是想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还给我……还给我……你把忽儿还给我……”卫玉衡的手剧烈地颤抖了起来,嘶声道,“你们为了荣华富贵,硬是拆散我和忽儿,将她送进皇宫。我为了见她一面,拼死考上武状元,本以为若能当上御前侍卫,纵然此生结合无望,好歹能在近侧保护,赶逢大典之时也能远远见上一面。我所求的不过如此,但你们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暗中唆使左相招我为婿,想断了我对忽儿的念头!我怎肯如你们所愿,就算要我另娶,我也不娶你们给我安排的女人!所以,我宁可投靠右相,娶他的私生女,但你们还不肯放过我,联同左相将我贬逐,让我在这个穷山恶水的破地方,一待就是四年……我卫玉衡有才有貌,文武双全,对忽儿更是真心一片,天地可表,凭我的才华,封侯拜相也未尝不可,为什么?为什么你们硬是半点机会都不肯给我?为什么要硬是拆散我和忽儿?为什么非要她嫁给皇帝?我、我、我恨你们……”

卫玉衡说到这里,激动的表情忽然变成了平静,但在那平静之下,却有比暴怒更可怕的一种憎恨:“所以,我对自己发誓,我要你们姬家不得善终。我要你们机关算尽却成空。我要你死。姬婴。”

姬婴的表情很悲伤。

那是一种因为融合了太多情绪所以无法解读的悲伤。

那也是一种因为洞悉了一切却又无能为力的悲伤。

那悲伤很浓很浓,却是为了别人,而不是他自己。

最后,他只能将双眼一闭。

卫玉衡却被他的这个动作刺激到,用力将他粗暴地拖出暗道,边走边道:“你以为你置身事外就可以了吗?你以为你不抵抗就行了?告诉你姬婴,你想死,还没这么容易!来人!”

染布坊里立刻冒出了很多伙计打扮但却身手不凡的人,其中一人上前抱拳,躬身道:“主人,一切都准备好了。”

“嗯。”卫玉衡点点头,将姬婴抛到庭院中央的椅子上。姬婴已经毫无抵抗能力,但他们还是不放心,上前把他的手和脚紧紧绑住。

姬婴微微睁开眼睛,气息荏弱,但目光清冽,宛如夜月下的溪水,温和而灵动。

“奇怪我为什么还不杀你吗?”卫玉衡走到姬婴对面,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姬婴淡淡一笑。笑容里并无轻蔑、嘲弄的意思,仿佛此刻被五花大绑忍耐痛楚的人并不是他。但看在卫玉衡眼里,这个笑容无疑是讽刺。

他眸色一沉,冷冷道:“死到临头,你没什么话要说吗?”

“死?”姬婴浅浅地喘着气,笑容越发鲜明了起来,“我为什么要死?或者说,我怎么可能会死?”

卫玉衡嗖地拔出一把匕首,架在了他的脖子上,狠狠道:“我只要稍稍用力一推,你就命丧当场,你还觉得,你不会死吗?”

“我死了,谁给你四国谱?”

这句话一出,就像一记霹雳,将卫玉衡劈了个正着,他重重一震,眼皮开始不停地跳动。

姬婴吐字艰难,但神情看来却更轻松了:“你若不带着四国谱去见姜仲,他会放过你?”

卫玉衡手上用力,锋利的刀刃立刻切入姬婴的肉里,鲜红的血慢慢地流了下来。

姬婴的眉毛微微地悸了一下,但依旧不肯发出任何呻吟声。

“既然你知道,那么识相的,就赶快把四国谱,还有连城璧都交出来!”

“你们没有去我家找吗?”

“哼,我们如果找到了,你还能在这里苟延残喘吗?在身上吗?”卫玉衡说着,开始搜身。但是姬婴怀内空空,除了一枚扳指,再无别物。

卫玉衡看了那枚不值钱的扳指一眼,随手扔掉。

扳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从开着的窗户飞进屋子里,消失不见。

姬婴目光一紧,闭上了眼睛。

若是卫玉衡能再细心些,就能发现他双手在颤抖,不过就算看见了,也只当做是因为体内的剧痛而导致的正常反应而没有在意。

“不在身上……也不在使程的船上,那么就是藏在其他地方了?”

姬婴呵呵地笑了起来,刚笑两声,就转成了剧烈的咳嗽,这下,不止脖子,嘴里也流出血来。

“说,你把那两样东西放哪了?只要你说,我就让你少受点罪。”

姬婴定定地看着卫玉衡,最后开口道:“酷刑对我无用。”

“你!”卫玉衡暴怒,收刀退后几步,对伙计们使了个眼色。

两个伙计上前,一人手里拿着个圆筒状的机关,另一人拿了个布袋,将布袋往姬婴头上一罩,再发动机关,又是一股白烟,尽数喷进了布袋中。姬婴的身体,立刻疯狂地抽搐了起来。

卫玉衡悠悠道:“这烟的滋味很不好受吧?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有千万把刀子在翻搅你的心呢?又像是几百只兔子在上面蹦跳?每吸一口气都是对你的折磨,但是不吸你就会死……姬婴,这是专门为你准备的,你可要好好体验。”

一管白烟喷完,伙计摘掉布袋,露出姬婴的头,只见他眼中全是血丝,脸上也红一块白一块,肌肉痛苦地扭曲在一起,模样很是可怖。

“怎么样?还不肯说吗?没关系。我一共准备了十八筒毒烟,刚才用的两筒都是淡的,后面会越来越浓,你可以一个接一个地尝试,直到你愿意说为止。”

姬婴喘了很久,终于开口,却只是说了一个字:“呸。”

卫玉衡眼角一跳,跺足道:“来人!给我接着用刑!狠狠喷!”

伙计们接二连三地轮番上去施刑。

喷到第六筒时,姬婴晕了过去。

卫玉衡冷冷道:“泼醒他。”

一名伙计端着盆水走过来,姬婴身旁的两名伙计各自朝旁边让了让,好方便他走过去泼水。但就在他们退开的一瞬间,伙计突然反手将水往他们身上一泼,趁二人躲避时狠狠两记手刀,精准、快捷、干脆,两名伙计连声都没发出一个,就双双倒了下去。

卫玉衡一惊,一道黑影蛇般朝他头顶蹿来,他只得飞身后退,就在他的一惊一退间,只听“丁丁丁……”一连响了十五声,身旁的其他人全部倒了下去。

——这是何等可怕的武功?

卫玉衡眯起眼睛,原本准备上扑的姿势也停了下来,警惕地望着那名伙计,那伙计却压根儿没看他一眼,收起鞭子将姬婴一手抱起,飞快地在他身上点了几处穴道,沉声道:“对不起,我来迟了。公子。”

原本昏迷的姬婴慢慢睁开眼睛,看着该人,唇角扬起,似乎是笑,但却越发虚弱了:“你果然从来没让我失望过,朱龙。”

那人正是他的贴身侍卫朱龙。

卫玉衡慢慢地后退了两步,目光在四周飞快巡视了一下:“为什么你会找到这里?”

朱龙答道:“印记。”

“不可能!一路上我都刻意观察过,姬婴不可能有任何机会做印记给你!”

像是为了让他死心,或是为了更进一步地打击他,朱龙继续回答了这个问题:“公子的印记,不是符号,而是气味。”

“什么?”卫玉衡一惊之后,恍然大悟:姬婴身上有着淡淡的佛手柑香,一般人闻到了只会觉得这位公子哥儿生性风流爱干净,哪会想到其实另有用意。而且,就算注意到了这种香气,但因为很浅很淡,走过就散了,怎么可能成为线索让人辨认?

这位朱龙,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不但武功如此高深可怕,连嗅觉,也远远超出了人类的极限。

卫玉衡又向后退了一步,双手慢慢握紧,衡量着面对如此对手,如果此时出手,会有几成胜算。

姬婴看穿了他的心思,忽然道:“你不是朱龙的对手。”

“为什么?”

“因为是我说的。”姬婴躺在朱龙怀中,虽然虚弱得似乎随时都会死去,但声音却极其坚定,“我——姬婴说——你不是他的对手。”

“姬婴”二字出口,整个世界乍然而沉,空气仿佛也因为这两个字,变得异常凝重起来。

眼前这个人,是顶着白泽之名长于强国的贵族;

是连当世第一智者言睿,都说“再过十年,天下人便只知淇奥不知老夫矣”的绝世才俊;

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举一动都影响时局的顶级人物。

而今,他说了一句“你不如他”,顿时好像全世界都站在了他那边,让他的结论变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再也不能撼动分毫——卫玉衡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还有,”姬婴又补了一句,“像你这样无能的失败者,根本没有资格娶我姐姐。不,连看她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卫玉衡彻彻底底地被激怒,尖叫一声,就扑了过去。

朱龙一手抱着姬婴,一手挥舞长鞭,轻轻松松就避开了。其实卫玉衡身为嘉平廿六年的武状元,武功并不比朱龙低多少。而朱龙又抱着姬婴,受到牵制,情势很不利,因此姬婴故意激怒卫玉衡,令其心智大乱。

也因此,没多会儿,卫玉衡身上就中了三鞭,衣衫俱裂,他大喘着气,往后退开,原本激动的神情也逐渐平静下去。

姬婴暗道一声不妙,紧接着就听卫玉衡将手指放到唇边吹了一声很响的口哨。

姬婴立刻道:“快跑。”

但朱龙刚抱着他转了个身,就见染布坊的围墙外头冒出乌压压一圈的弓箭手来。原来姜仲行事缜密,更换了一批伙计还不够,另安排了弓箭手暗中埋伏。此刻弓箭手们听到信号,纷纷现身,寒凛凛的箭头,齐齐指向庭院中央的两人。

“你以为来了个帮手,就能逃掉了么?”卫玉衡将手一伸,立刻有名弓箭手跳下围墙将自己的弓箭递给了他。他接过弓箭,弯弓瞄准姬婴,沉声道,“今天,饶你再翅膀通天,也休想走出这个地方!”

面对无数支弓箭,姬婴却半点害怕的意思都没有,只是扬起唇角,轻轻地说了三个字:“四国谱。”

卫玉衡顿时脸色一白。

而在那一瞬,朱龙抱着姬婴飞身跃上围墙,踢翻其中两名弓箭手,破围而出。

弓箭手们正要射箭,卫玉衡连忙喊道:“留活口!”

弓箭手们吓得赶紧偏力,原本对准姬婴的箭支纷纷偏离了原来的准头,擦着朱龙的身体射落。

卫玉衡恨得直咬牙,眼看重兵在手,这么多人,却拿区区两个人没有办法,这是何等窝囊和憋屈的事情!可恨四国谱的下落还没有问出来,姬婴还不能死。于是他就仗着那点逆转形势逃之夭夭,可恶!可恶!

手中箭头颤动,只要松开二指就能令这天下第一名臣命丧当场。

但是,又偏偏射不得……可恶!可恶!

那边墙头,朱龙正要往下跳,姬婴忽地“啊”了一声,双手下意识地朝后伸去。

“怎么了?”

“扳指……”

“……”

朱龙心中万个不愿,但最终还是转了回去,看准窗子飞身跳了进去。

卫玉衡本来都做好让二人逃脱的心理准备了,万万没想到他们竟然又回来了,手上一抖,弓弦绷到极致,不受控制地从指尖滑了过去,推动箭支,破空飞出。

不偏不倚,正中姬婴后背。

而那时的朱龙刚跳过窗棂,“刺啦”一声,姬婴的长袍被挂木扯住,朱龙想也没想,就顺手一扯,干脆将整件衣服都脱了下来,丢到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