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 / 2)

暗算(电视剧版) 麦家 15667 字 2024-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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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冬天的夜,风中的空气有节奏地震颤着。

福特轿车从高墙里开了出来,驶出门洞,大门迅速在它身后关上了,只留上面的小门开着。外表看来,一切都并不起眼,无牌无坊,甚至是无岗无哨。

轿车在幽静的胡同里行驶,在路灯的照射下,可以看到两边高大的围墙,却没有树,只有一路低矮的冬青。没有树,围墙因而显得高深莫测,因为没有了人上树窥探墙内秘密的可能,更加显得深奥、气派、诡秘。

这就是701的总部,像一个黑色的秘密。

福特轿车开进了火车站。

整齐的步伐,捆扎结实的背包,推过来的一门门大炮,青春的脸,干粮袋和水壶,枪刺闪过的一道道寒光……

两列火车分停在站台两侧的铁轨上。官兵进站,着装上似乎看不出有什么大的区别,但从胸牌上辨识,却能分辨出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和中国人民志愿军。

队伍还在不断地涌进来,人头攒动。

站台上拉了一道警戒线,轿车在线外停下。车上下来三个人,分别是总部分管701的领导华主任、701一号首长铁院长和目光犀利、生相阴沉的701保卫处长金鲁生。

金鲁生最先下车,他警觉地看向四周,手里提着一只文件袋式的黑皮包。

哨兵挥着小旗子,跑了过来:“抱歉,今晚情况特殊,首长的车不能开上站台了。”

三人走向站台。

“这边是志愿军。”铁院长说。

“你们的车在那边,跟解放军一道儿。”华主任说,“看起来是一辆普通的列车,实际上隐蔽了一个师的兵力,直开大阴山,由何师长带队。”

“这多像那一年我们在胶东,两支部队分头出发,一支去打日本鬼子,一支去打国民党。”

“看上去一样,本质上却相反。那个时候洋鬼子是穷寇,现在国民党是穷寇。”

“但穷寇的下场是一样的,都是秋后的蚂蚱。”

“不管是土的还是洋的,只要敢跟中国人民对抗,跟新中国对抗,下场统统一样。目前是我们军事上最吃力、国家面临最大变数的时期,北方过鸭绿江要打美国佬和李承晚,南方大山要剿灭国民党残部,大陆尚有国民党潜伏特务达十万之众,斗争形势严峻,特务活动猖獗,你们路上一定要小心。”

“战争就是这样,战士们的荣誉和生命至少有一半都掌握在我们手上了。大家可能知道著名的战役或英雄,但一场战役谁胜谁负的背后,战争早在战场的千里之外就开始了。因为一个人或几个人的贡献,已经注定了一场战役的结局!他们在炮火硝烟的战场,和敌人面对面、零距离;而我们,则是看不见的战线。”

华主任伸出手,对铁院长说:“回去代我跟小丁问好,有两年没见她了。”

“不说私事。”

华主任笑了:“老地瓜,不要乱发脾气,不要骂人,有事给我打电话。

铁院长一本正经地说:“有脾气就朝大姐你发,骂人就算了。”

华主任:“就是这个意思。”

志愿军的军列在长长的汽笛声中出发,铁院长庄严地望着军列和他们擦肩而过。

列车冲出隧道,行驶在山谷中。

金鲁生反手关上包厢的门,朝车厢两头分别转了一圈回来,拉开过道上的小凳坐下,俨然如一个门卫。他从身上掏出酒壶。

包厢里,何师长是个大嗓门,这会儿正与铁院长聊得火热。“都说你们神通广大,牛皮得可以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变成情报,让我们打胜仗。”

铁院长:“不是星星,是风。牛皮不是吹的,没两下子真功夫,腮帮子吹紫了也没用。”

“了不起,风都抓得住。这次我可是立了军令状的,三个月之内,要把大阴山沟沟洞洞里的国民党顽寇,灭个片甲不留。完不成任务,上面说了,就把我脑袋揪下来给他当夜壶用。”

铁院长呵呵地笑了:“我愿意这么着说话,一回到我们单位和我家,就没法儿这么说了。我也没办法,粗粮吃惯了,说不出细话来。我一说细话,就觉得自己成了娘们。”

何师长也呵呵地笑了:“你知道,大阴山那个大啊,那个深啊,像迷宫。仗好打,人难找。找不到人,怎么灭他们?听说你们都是千里眼、顺风耳,可以在千里之外,把敌人的行踪看得清清楚楚,听得真真切切……”

铁院长卖着关子:“只要他们的声音上了天。”

“好,有你这句话,我这次当不了夜壶了。”

金鲁生像一只不倦的猎犬,坐在过道的凳子上,凝望着窗外——山连着山,层连叠嶂,显然火车已到了南方。

一滴水珠跌落在树叶上了。

树木的背后是一堵高大的围墙,拉着粗粝的铁丝网。隐藏在树丛中的是逢波天线……

一扇关闭的铁门,厚实、沉重,显得庄严,又和树木的颜色接近。

一块铜制的牌子上写着:禁止通行。

门口站着一位不到30岁的英俊男人,他就是侦听处副处长安在天。他在此等车,所以无所事事地看向远处。

细细密密的雨,林荫路上,两边树木高大,以至树冠相连,抬头不见天,有鸟在树丛间叫着。树的两边依然是高高的围墙,里面院中有院。严格地说,这不是一个院子,而是一个庄园,古木参天,建筑物都透着民居的闲散,雕梁画柱,少有人行走。

中央,有一个石砌的池子,有金鱼在游。

这是一个秘密又秘密的地方,外表看来,这里是人民政府收缴军阀的庄园。

有人说,这个世界是由秘密组成的。随着特别单位701的入驻,这个庄园便有了不解的秘密。没有人知道,安在天是特别单位701的人,包括他的妻子。这是安在天的秘密,但首先是国家的秘密。任何国家都有自己的秘密,秘密的机构,秘密的武器,秘密的人物,秘密的故事。

他们的秘密,也许只有天上的鸟和水里的鱼知道……

吉普车在安在天的身边停下了……

县城火车站稀稀落落的,没有候车室,没有乘客,甚至没有工作人员,人进出无挡无阻,火车已经进站了。

车上下来铁院长和金鲁生,何师长在车厢门口简单地招了一下手,就一晃不见了。整个车厢像是空车,没有人影,没有人声。

有一个独眼老头,睁着一只鬼眼,一边拣垃圾,一直在窥视车上。

铁院长他们刚一下车,火车就又开了。尾部的几节平板车上,虽然有篷布掩盖,但可以想见掩盖的是木头。篷布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的果然也是一棵棵的树。

金鲁生亦步亦趋地跟着铁院长,安在天、钟处长和罗副院长跟在后面。一直走到两辆吉普车中间,铁院长看四下无人,挂起来的脸才终于发了火:“有这必要吗?来两个人,两辆车,这不是在用大喇叭告诉别人,告诉敌人,我们有要人出去了,现在又回来了。猪脑子!”

罗副院长不语,一副认错的样子。

安在天则浅笑着,道:“怪我,是我的主意,跟罗副院长无关。”

铁院长瞪了他一眼,没再继续发火,气哼哼地上车。

罗副院长对安在天:“谢谢,免了我一顿骂,他骂起来是要人死的。”

解放初期的县城,充其量是只有一条主街的小镇。细雨中,小镇越发得冷清、凄凉。街上行人稀少,没有汽车,只有几辆三轮车,因为下雨也都靠在街边。也许是汽车在当时不多的关系,也许是心理作祟,街上不时有狐疑或奇特的目光投向车内,他们或在三轮车里,或在窗户后面,或在墙角……

街边在表演川地特有的“变脸”绝活儿,聚了不少人。

金鲁生用不容置疑的口气,命令司机:“改道儿!”

吉普车拐入前面一条小巷,后面一辆迅速也跟了上来。

街上有一家理发店,剃头匠老哈似乎很在意车子行踪,看它们要拐弯,还特意跑出来抖了抖毛巾,眼睛始终盯着那两辆吉普车……

两辆吉普车一前一后行驶在山路上,路边树木葱茏,藏着一些人家若隐若现。前面的车突然停在路边,后面的车也不由刹住。

铁院长下车,往树林里走去,阴着脸看着前方。众人觉得蹊跷,都跟了过来。

铁院长指山腰处一架铁塔似的天线,不高兴地说:“你们看,那像一架有用的天线吗?”

安在天:“那本来就是用来迷惑敌人的假天线。”

因为是假的,所以无人维护,天线上挂满了稀奇古怪的东西,有树枝,有鸟窝,有破烂衣服,甚至有小孩子专门挂上去玩的东西。

“当然是假天线,可别说让人看,你就是让瞎子来摸、来听,也知道这是一堆没用的废铁!如果这玩艺儿也能迷惑敌人,那敌人就是傻瓜了。把敌人当傻瓜看,往往自己就是大傻瓜。” 铁院长问金鲁生,“这应该是你的事吧?”

金鲁生:“没人交代过……”

铁院长:“那我现在交代你,派人来收拾一下。”

“是。”

“我们做稻草人,目的是要迷惑敌人,可你们看,那还是稻草人吗?那成了稻草堆,谁都骗不了,只能骗自己。”

路边,几个老乡扛着柴火走过去了。

几个人跟着铁院长从树林子里出来,正要分头上车时,突然听到了一声巨响——就在前方几十米远的地方,刚走过去的几个老乡踩了地雷,人都翻上了天。

两辆吉普车一前一后驶入701院大门。

门卫蔡大爷坐在小凳上,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既没有上来拦阻,也没有起身,他身后挂有一块普通的木门牌,上书:国家第701植物研究院。朴素的大门和蔡大爷的样子,跟其名称倒很合适。不过,这一切都是在掩人耳目。

有个卖泡菜的小贩偷偷地往里看去,院中似乎还有小院,里面的门口倒像模像样地站着配枪的哨兵。

蔡大爷搬起板凳,换了一个位置,刚好挡住小贩的视线。

作为机要处的办公室,这里最显眼的就是连排的铁柜和人们静肃的表情,好像长久跟铁柜在一起,血肉之躯都铁化了。

铁院长的爱人、安在天的义母丁姨,是701机要处长,丰韵犹存。机要员小秦跑了进来,对她说:“大姐,回来了。”

“谁回来了?”

“铁院长回来了。”

丁姨无所谓地说:“回来就回来了。他家在我这儿,能不回来?”

小秦调皮地:“去迎接一下嘛,都半个月没见面了,我知道你想院长。”

“都老夫老妻几十年了,半个月不见就想,那以前做地下工作,打仗,几年、十几年不见还不想死了。”

“谁知道你想没想死?”

“我这不还好好活着呢!小秦,要注意影响,这国家刚解放,别人的家属还都没来,我也就是沾了这份机要工作的光……”

小秦把丁姨推出门,刚好和铁院长一行撞个正着。

丁姨:“……回来了。”

铁院长:“看见了还问?”

罗副院长一拉丁姨:“走,看看院长从北京给你带什么了!”

铁院长手一拦:“你别过来,我跟罗副院长要说事。”

丁姨僵在那儿,嘴上说:“谁说要过来……晚上回不回家吃饭?”

铁院长边走边说:“不知道。华大姐问你好,还有老李。”

“你见到‘大白兔’了?”

铁院长头也没回:“没见到他怎么跟你问好?另外我警告你,以后别老说我脾气不好,今天要没我这脾气,我们一干人就被特务的地雷送上西天了,包括你的干儿子。”

院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是一间大屋,墙上挂着地图和特务电台组织关系表,还有毛泽东、朱德的画像和毛的亲笔书法:宜将剩勇追穷寇。办公桌上有三部颜色不一的电话,沙发、茶几、茶几上放着一部高级收音机。

铁院长打开行李,抽出档案袋,说:“最近美蒋特务太猖狂了,上个月全国发生了一百多起爆炸,他们破坏公众设施,散布谣言,扰乱军心民心,人民的生命财富受到了极大威胁。志愿军已经跨过鸭绿江了,老蒋在等着看我们打败仗,然后反攻大陆。所以,大陆潜伏下来的国民党特务又都开始做梦了,死灰复燃,蠢蠢欲动,想改写中国历史。”

罗副院长:“那都是垂死挣扎。”

“往往垂死挣扎的时候会回光返照。纠集在大阴山的流寇,末日到了。”

“部队开过来了?”

“和我们一趟火车。别看何师长人糙,心可细了,表面看那列火车,像运了一车木头。”

晚上雨下大了,打在树叶上有“啪啪”的声音。黑暗中,似乎有人在窥视着各个岗哨和重要地带。门口,伞下的哨兵注意到一个神秘的黑影向他走来,拉上枪栓,喊道:“什么人?站住别动!”

金鲁生主动报出暗号:“4875!”

哨兵听出金鲁生的声音:“是金处长……这么大雨你还来查哨?”

金鲁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记住,8点钟之后启用3号暗号。”

金鲁生往院子里亮灯的会议室走去,看见里面一屋子人在开会,烟雾缭绕,从窗户里散出来。铁院长在讲话:“……特务活动是地下的,联络主要靠无线电,这是他们的命脉,也是我们粉碎特务组织的主要战线……”

金鲁生走进了更深的黑暗中……

这会儿,安在天指着地图,向众人介绍国民党特务最新的电台布置情况。地图像一幅航线图,有四种线,分别是黑粗线、蓝线、紫线、黑细线。黑粗线连的是台湾和北京、上海、广州;蓝线连的是四大城市之间;紫线连的是四大城市至各省会城市;黑细线连的是省会至下面各地区。

安在天:“目前,国民党特务在大陆的无线电联络是一种金字塔式结构,塔尖是这四条黑粗线,这是台湾本岛与大陆联络的中枢线,就是一号线,有4组即8部电台;蓝线,是华北、华南、华东、西南四大片互相联络的,就是二号线,有12组即24部电台;紫线,是四大城市至各地省会城市的,就是三号线,有26组即52部电台;最后就是四号线,是各省会城市到各地区的,这个电台就多了。之前上级没有要求,加上我们人手不够,所以没有全部侦听。除此之外,一号线、二号线、三号线加上部分四号线,总共108部、上千套频率电台全在我们的控制之中。”

铁院长:“好,我现在要求侦听处,密切注视和大阴山有关的几条线。”

安在天问:“要扫大阴山上的流寇了?”

“对,部队已经开过来了,总部要求我们全力配合好他们,提供情报,尽快扫清大阴山流寇,让一方百姓早日过上安宁日子。”

“嘀嘀哒哒、嘀哒哒哒……”电波声仿佛飘进了屋里。

机房是一间教室一样的大办公室,布置得也像教室,高高在上的领班台,下面是长条形的办公桌,桌上至少放着8台老式接收机。每一台接收机前,都有忙碌的侦听员,有的在抄电报,有的在找电台,有的在听录音,有的在用手势交流,他们都戴着耳机……各种电波声、广播声、找台的噪声,互相交织。

陈科长坐在领班台上,面前有一排开关和指示灯,随时监视下面每台机器,下面也可以单独与他交流。陈科长按下5号开关:“5号,信号太飘了,往前微调半格。”

5号调了一下:“这样行吗?”

陈科长:“注意守好,打开录音,对方马上要发报。”

“明白。”

3号指示灯亮。

陈科长按下通话开关道:“3号请讲。”

3号侦听员焦急地报告:“信号太差,请协助。”

陈科长紧急按下3号开关,一边帮他抄报,一边叫道:“报告频率。”

3号:“123456。”

陈科长按下所有的开关说:“全体注意,谁现在没事?”

9号和7号灯同时闪烁。

陈科长:“7号注意,马上到123456协助3号。”

7号:“明白。”

7号迅速调频到123456,接上手后,报告:“7号已经接手。”

陈科长这才丢掉铅笔,恢复刚才按下的所有开关。

4号侦听员抄完电报:“科长,我这里刚截获一份3A级密报。”

陈科长按下一只开关,叫道:“来人,有急电。”

外面跑进来一个小年青,陈科长只说一句“在4号”,他就径直跑到4号侦听员身边,取了电报就走。

陈科长问:“有问题吗?”

4号侦听员:“不是第一次空中拦截他们的电报了,没问题。”

侦听处的值班室也是一间大办公室,中间被一长排柜子隔开了,里面有一张值班员夜间休息的床,外面才是值班的地方,墙上挂有一幅巨大的地图,以及各种图表。办公桌上有颜色不一的电话。一块黑板上,在“值班领导”一栏写着:安副处长。

安在天站在图表前琢磨着,值班员伏案记录。突然,外面传来人声,安在天走到窗前,掀起一角窗帘,看见小青年往机房跑去。

院子是一个三合院,合起的空地上长着几棵参天大树,房子都是平房,带有走廊,走廊上有昏黄的马灯,在风雨中摇曳着。

钟处长是侦听处的处长,他跑进来,拍打着身上的雨,道:“这雨下得真大。正常吗?”

安在天回答:“急报多,都已经送到破译处了。”

适时,安在天看见小青年又从机房里跑出来,向他扬了扬手中的电报袋,急急地走了。

钟处长疑惑地问:“今天晚上怎么这么多急电?”

“可能有情况!”

机房,还是刚才那样紧张有序,闹中有静。安在天进来,一路左顾右盼,最后走到领班台前。陈科长看安在天有话要说,摘下一只耳机,对他点点头。

安在天:“你这边晚上好像有情况?”

陈科长:“已经送走5份急电了,都是3A级的。解放军好像开始攻打大阴山了。”

“电台都正常吗?”

“就是‘阿里山台’刚才跑了。”

“找到了吗?”

“当然。”

“这只老狐狸,总是偷奸耍滑。这回是谁找到的?”

陈科长客气地说:“大家找的。”

安在天一笑,道:“哼,哪有‘大家’的说法,你就直说是你!我不会表扬你的。”

陈科长也笑着说:“但找不到会挨批评。”

安在天故作正经:“那要看花了多少时间。如果一天都找不到,那就不是批评,而是处分!”

陈科长还是笑着:“如果两天都找不到,那就不光是我处分,你也要处分。”

两人似乎在说一件老调牙的事,都会心地笑了。

台上又有指示灯亮,陈科长回头去应付。安在天转而看着台下,听着“嘀嘀哒哒”的电波声……

安在天喜欢置身于这种被“滴滴哒哒”声音包围的环境中,对他来说,这是最美的音乐。这是天外之音,也是秘密之音,是他心灵深处最渴望听到的声音。只要听着这个声音,他的心情就会莫名地轻松起来。他无法想象,如果哪一天他在这里听不到这个声音了,他会多么恐惧……

机房夜间都拉着不透光的窗帘,从外面看屋子全是黑的,有些窗帘拉得不紧,透出一线光亮。和机房里相比,外面则显得过分静悄无声,像是到了另外一个世界。安在天出来,雨已经不下了。

散落的短波天线在无名光中若隐若现。

安在天仰望天空。

天空不是空的,天空里充满了各种无线电波。他们这些人是靠耳朵吃饭的,耳朵是他们的武器、饭碗、故事,也是他们的神奇,他们可以从风中听见星辰之外的声音,听见敌人心脏内部的声音。所以,人们都称他们搞监听的人是“听风者”,他们的耳朵被誉为“顺风耳”,跟着风走,无音不闻,无所不知……

天空中电波的声音,使安在天陶醉地闭上眼睛。

铁院长黑暗中在听收音机。听播音风格,应该是台湾的“外台”。女播音员用嗲嗲的声音说:“下面播报刚刚收到的前线战况,是我台记者吴文宽先生今天晚上发布的第21条前线战报。”

陷在沙发里的铁院长坐直了身子。

女播音员继续广播:“就在半个小时前,解放军向我大阴山留守将士发起了猛烈的战火。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战斗,也是一场向我方示威的战斗。目前还无法提供更多更具体的战况,但这场战斗进行得十分激烈,一阵又一阵的枪炮声,响彻了天空……”

有人敲门。

铁院长:“进来。”

李秘书进来:“院长,总部有急电。”

“关了。”

李秘书关掉收音机,同时打开电灯。

铁院长:“不用念,我知道电报内容,大阴山的战斗打响了。”

李秘书吃惊地问:“您怎么知道?”

铁院长一指收音机:“那玩意儿是摆着玩的?把他们都叫回来,再开会,正副处长都必须到。”

会议室放了不少长条凳,约有十余人与会。铁院长拿起面前那份电报,问:“这份总部的电报都看过了吗?”

李秘书替大家回答:“都看过了。”

“既然都看了,我也无需多解释,为什么才散了会又招大家来开会?也许有人已经上床睡觉了,有吗?”

无人应答。

“有也没错,都10点多了,该睡觉了。”铁院长用手敲着电报,“但是,这东西不让我们睡觉,战斗说打响就打响了。安副处长,今天是你值班,对方有什么反应?”

安在天报告:“截止我来开会之前,我们已经截获了特务7份3A级密报。”

铁院长问陈二湖:“破译了吗?”

陈二湖是破译处的处长。“已经破译了,都报给了总部,全都是今晚大阴山的战况,敌人损失惨重,我军大获全胜。”

铁院长又问安在天:“电台有没有异常?”

安在天:“我来之前还到各机房看过,全部电台没有异常,都在我们的控制之中。”

“必须严密监控,一分钟都不能放过,把人全压上去。你们侦听处可以先走一人。”

安在天请示钟处长,钟处长点头,他便走了出去。

机房里众人忙于案台,各种电波交织一团。不同的是,陈科长似乎轻松了,他摘了耳机,正在闹中取静地看一份资料。

突然,面前有指示灯闪亮。

陈科长按下通话开关,问:“4号,什么事?”

4号站起来,慌张地说:“电台不见了。”

“不见了找啊,站起来干什么,等我来找?”

4号:“找了,几套频率都找了,没有。”

陈科长嘀咕,戴上耳机,转动旋钮,开始找台。过了一会儿,陈科长问:“你最后听到是在哪套频率?”

4号坐下说:“在三套,654321。”

陈科长在该处转了转,未果;翻开一本子,查阅了几处,在多处转了又转,还是未果。适时,又一灯闪亮。

陈科长:“9号,说。”

9号:“我的电台也不见了。”

陈科长:“我忙着,自己找。”又连着监听几个号,见6号无动静,按下通话开关,“6号,9号电台不见了,帮忙找一下。”

6号:“我自己的台也不见了,正在找呢。”

陈科长吃惊地抬起头来……

安在天回到侦听处,值班员听到他的脚步声,从屋里冲出来,十万火急地说:“安副处长,有情况!”

“说!”

“刚接到三科报告,他们那边监控的特务电台都神秘失踪了。”

电话响,两人跑了进来。值班员接起电话,听罢,对安在天:“是二科的,他们监控的特务电台五分钟前,也都神秘消失了。”

电话又响,安在天接,另一部电话再响……

值班员:“现在只剩下一科没有报告。”

安在天拨通一科电话,问:“一科,你们那边电台有无异常?”

听筒里传出陈科长的声音:“安副处长,情况十分异常,所有特务电台在几分钟之内都消失不见了……”

安在天听着,如梦如幻。

会议还在继续,但人已比刚才少了,留下的都是正职。他们围在铁院长身边,察看着一份图表。图表上,画有好几十个各色箭头、红星、圆圈、三角等图形,它是特务和台湾电台联络的分布示意图。李秘书走到铁院长身边,耳语一番。

铁院长瞪大眼睛:“什么?”

李秘书又想跟他耳语,铁院长拒绝了,他显然已听明白了,只是本能地问了一句。他尽量平静却又难掩绝望地指着面前的图表,冷笑道:“看来你要变成一张废纸了。人老了就会变成巫师,我今晚右眼皮一直在跳……”

李秘书接过铁院长手里的图表。

铁院长:“说了大家不相信,象假的。特务电台就在我们开会期间,都神秘地失踪了。”

在场的人脸一下子全都僵白了。

在值班室,安在天手上握着话筒,愣着,不知该给谁打电话,还是打了电话不知放下话筒。墙上挂钟11点了。

安在天对值班员:“零点是个大联时,一般电台都会出来正常联络,是我们找台的最好时机,千万不能错过了。你马上下去通知,所有在家的人员一律都来加班。快去,要赶在零点之前,全部到位。”

随着值班员肆无忌惮的敲门和叫人声,各个窗户的灯一盏盏地都亮了,整个院里有种着了火的感觉。有人披了件衣服就从屋里跑出来。一人刚去,一人又来……手电光交错着……

安在天既要守值班电话,又要催促来人进机房,所以立在门口,以便照应两头。只要有人进来,安在天不管是谁,都大声喊道:“特务电台不见了,快去找!记住,只找特务电台……”

铁院长一行疾步走来。

安在天远远地,没有看清是谁,大喊道:“你们快一点儿,马上就到零点了,怎么还慢吞吞的,大姑娘上轿呢!”

钟处长:“安副处长,是我们,是铁院长。”

安在天:“抱歉。”

铁院长:“你又不欠我的,道什么歉呢?”

安在天满脸沮丧:“说消失就消失了,简直不可思议。”

铁院长:“急有什么用?走。”

一行人进了机房。机房里没了惯常此起彼伏的电报声,大家都在埋头找台,除了一些找台必然发出的乱七八糟的声音,别无动静,连众人的神色都是凝固的,死气沉沉的。陈科长脸色铁青,不敢抬头。

起风了。风不大,只是拂动树叶而已。所以,看上去万物都静止着,唯独树叶无缘地沙沙而响,像是来了夜鬼。

铁院长在看值班记录,其余人都大气不敢出,室内静得可以听到外面树叶的响声。

铁院长问:“事情都发生在半个小时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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