迭梦散会使人昏迷,但晕倒之前也会产生致幻效果。假装张子云在幻觉中杀了自己,也算合情合理。
玉琼销毁了现场她来过的痕迹,她想把酒壶带走,但是她今日为了弹琵琶,穿的是窄袖襦裙,卷一副画还行,实在没法藏那么大一个金酒壶。
玉琼没办法,只好将酒壶留在现场,等事后随机应变。她则赶紧原路返回,先去西楼休息间,将画藏在琵琶背后的暗格里,然后她回到广寒月苑陪客,制造不在场证明。
她的计策很成功,张子云的尸体被发现后,很快惊动京兆府。衙门公差进进出出,将所有客人都盘问了一遍,却没人怀疑她。
她的行踪太清白了,满堂宾客都是她的人证,老鸨怕被官府追责,也没敢说酒里的迭梦散。这件事闹了一宿,奈何风情思苑是完整的密室,没人看到有人进出,这桩案子只能以自杀定罪。
二楼闹腾许久,玉琼一直没找到机会去现场拿回酒壶。她想着官府定案后很快就会撤离,等第二日,她再去现场拿回罪证。
京兆府不负她所望,果然稀里糊涂以自杀结案,衙役如释重负回去睡觉了。玉琼耐心等着天黑,但是在傍晚时分,天香楼来了一行稀客。
江安侯世子,以及他的两个随从。玉琼堪称完美的计划,就从这里轰然瓦解。
玉琼的回忆戛然而止,她抬眸,发现那位面黄肌瘦,却长了双漂亮得惊心动魄的杏眼的婢女还凝视着她。
这个小姑娘一定不是婢女,若不是生于富贵安宁,长于爱与信任,不会拥有这样的眼神。
玉琼冷不丁想,若她的家族没有出事,若她的父亲没有卷入谋逆,她是不是也会拥有这样的眼神?
可惜,她永远没有机会知道了。
玉琼放弃了,她听出房间里还有另外两道呼吸,她无论如何都逃不脱。接受死亡后,玉琼变得极其平静,从容道:“你问这么多,无非想诱导我说出为父平反,诬陷我背后有人指使。怎么,女子便不能有侠肝义胆,舍身为知己报仇吗?”
她很聪明敏锐,但误会了明华裳的意思。明华裳说:“我并无此意。不瞒你说,其实,我们是朝廷的人。”
“朝廷?”
玉琼听后轻讽,“诬陷忠良,国将不国,一众奸佞小人,哪配称朝廷。”
“你怎知朝中没有忠善之辈?”
明华裳、江陵、任遥三人都吃了一惊,一齐看向屏风。
屏风遮得很严实,看不到后面景象,但一道声音如风吹林木,石涌清泉,不疾不徐流淌而来:“你怎知,我们不是忠善之辈?”
众人愣怔期间,一道幽凉的声音显得尤其格格不入。谢济川问:“这种话,是自己说的吗?”
明华章没搭理谢济川,走出屏风,对着玉琼静静说道:“我等奉朝廷之命,取回大明宫图,护卫皇室及众位肱骨重臣,回归故都。”
玉琼看着屏风,一时愣住。这位少年面容说不上好看,但他眼神坚定,肩背挺直,身上那股凛然正气远非一副皮囊能及。
玉琼早过了相信口头话语的年纪,可是,她看着灯烛下松竹一般的少年郎,莫名相信了他的话。
或许,朝廷中真的还有为国为民的好臣子,他们,真的是好人。
明华裳见玉琼眉宇间似有松动,趁热打铁道:“赵姑娘,你看,我们领队都出来见你了。若我们当真要对你不利,何必多费周折?我们要大明宫图是真的用于正途,我们拿到图画后,绝对信守承诺,放你平安离开。”
明华章缓慢走过来,在玉琼和明华裳三步外站定,微微颔首:“我承诺。”
玉琼动摇了,人面可能长着一颗兽心,但一个人的眼睛不会骗人。奸邪投机、利欲熏心之徒,生不出这样干净的眼睛。
玉琼松开扣在琵琶上的手,问:“你们是太子的人吗?”
谢济川慢慢从屏风后走出来,不动声色看向明华章。明华章看起来毫不犹豫,清清楚楚说:“我们是朝廷的人。”
玉琼有些失望,但心里的那根弦不知不觉松开了。她将琵琶递给明华章,说:“你们要的东西,就在里面。”
明华章接过琵琶,认真望着玉琼的眼睛:“多谢。”
玉琼那一瞬间生出种奇怪的感觉,她阻止张子云将画交给武家人,在朝廷明理之士看来,确实值得感谢。但她总觉得,这个少年要说的不止是这个意思。
明华章扣下机关,琵琶背面露出一个狭长的空隙,里面是一卷画。明华章打开,果真看到了恢弘工整、标注清晰的含元殿。明华章暗暗松了口气,将画收好,把琵琶复原后才双手递回给玉琼。
玉琼接过,如老朋友一般熟稔地抱住琵琶。明华章说道:“赵姑娘,多谢你挺身而出,守卫家国。我们会帮助你掩饰张子云的死,他只会是自杀而亡,和你没有任何关系。若日后有人问起,姑娘只做不知便是了。”
明华章对玉琼拱手,丝毫没有因为她是风尘女子就施以轻慢,郑重道:“我们就此别过。姑娘放心,之后我会派人将江陵叫走,不会玷污姑娘名声。接下来可能会给天香楼带来麻烦,我等十分抱歉,若姑娘遇到危险,可以带着这块令牌去东市王记绸缎铺,里面的人会全力帮助你。接下来,望姑娘自己保重,告辞。”
玉琼默然,片刻后端端正正纳福,道:“郎君珍重。”
谢济川已经打开窗户,明华章不再多言,回礼后就转身。大明宫图在外面每多待一刻就多一刻的危险,他们必须尽快护送图纸到安全的地方。明华裳三人是明牌又是新手,跟过去也没什么用,干脆留下来把戏做全套。
走到窗边时,明华章忽然停住,回身问:“赵姑娘,敢问令尊名讳?”
玉琼怔了下,诧异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谢济川已经在外面等他了,明华章收敛眸光,淡淡说:“没什么,随便问问而已。”
说完,他就乘着夜色轻巧跃下,少年长手长脚,身姿矫健,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平康坊的纸醉金迷中。
两人走后,包厢里重归寂静,明华裳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为好。最后是玉琼洒然一笑,说:“原来你真的姓江,莫非,公子当真是江世子?”
这句话打破了僵局,江陵恢复那副吊儿郎当的小爷模样,翘着腿坐到榻上,神气道:“当然,本小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从不说假话。”
任遥冷笑着翻了个白眼:“狗屁。”
江陵有些急眼了,骂道:“你一个女儿家,整天将这些话挂在嘴边,像话吗?”
“要你管?”
玉琼看着面前真实鲜妍的少年少女,忍俊不禁,笑着笑着眼框忍不住泛湿。
真好,少年嬉笑怒骂,神采飞扬,是永远不坠世故的星辰。
明华裳看这两人又像小孩子吵架一样嚷嚷起来,只觉得丢脸。她尴尬笑着,对玉琼说道:“赵姐姐,他们俩就这样,让你见笑了。”
玉琼唇角浅浅勾了勾,难为她愿意称她一个风尘女子为姐姐。兴许是四月的夜风温柔,玉琼难得生出了说家常话的心思,问:“你们这副样子,肯定不是真容吧?难怪你昨夜搬出来住了,刚才那个郎君很关注你的样子,你们是什么关系?”
明华裳微怔,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两个问题。玉琼很快反应过来,截住话头道:“是我僭越了。你们是什么人,长什么模样,还是不要告诉我了。以后即便我们能相见,还是不认识为好。”
这对双方来说都是最好的,明华裳莫名生出股戚然。
她想,她可能明白加入玄枭卫时明华章的那番话了。选择了这条路,就要终生与黑暗、伪装、谎言为伴,哪怕途中遇到投缘的朋友,也无法相交。
明华裳不想把这份失落表现在人前,她笑了笑,欢快说:“听说赵姐姐的画、乐是两绝,画作我们领教过了,琵琶还未曾得见。不知,今日可有耳福讨教一二?”
“这有何难。”
玉琼也很爽快,她敛裙坐好,琵琶横抱,手指轻轻一划,便是一串大珠小珠滚落,“我虚长你们几岁,没什么见面礼可送,便送你们一曲秦王破阵乐吧。”
江陵惊讶:“杀气这么重?”
任遥没好气地拍了他一下:“怎么,女人不能上战场吗?”
“不敢不敢,当然能。”
江陵很识时务,道,“几位姐姐妹妹请,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楼下,一位女子正趁着夜色掩护搜索院子,她听到楼上传来慷慨激昂的琵琶声,惊讶道:“他们在做什么,真来青楼享乐了?”
她身侧,一个男子负手而立。他听了一会,轻声叹道:“雨霁,不必找了。”
苏雨霁犹豫:“阿兄……”
“他们已经完成了。”
苏行止抬头望向皎洁高悬的月亮,无奈一笑,“按时辰算正好一天。南斗出手从不落空,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当然,现在该叫他们双璧了。”
江陵参加过许多宴会,便是宫廷盛宴于他而言也是家常便饭,但他从未听过这么好的琵琶。秦王破阵乐奏完后,江陵颇有些意犹未尽,这时候天香楼外闯入一波人,咋咋呼呼问:“我乃江安侯府管家,我们世子呢?”
得了,江陵听到外面的声音就知道谢幕戏来了,他终于可以结束痛苦的纨绔表演生涯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对兄妹真是如出一辙,他江陵的名声不要钱吗,明华章就让人站在门口这么大声地嚷嚷?
继上青楼鬼混之后,他还要再多一个被家仆从青楼提溜下来的“美名”吗?
江陵不住碎碎念,怨念极深。任遥和明华裳自然不理他,他们跟着“家仆”,顺理成章离开天香楼。
一日后,清幽葱郁的终南山深处,穿着白色练功服的少女无精打采地跑步。谢济川从她身后轻松追上,却没有掠过,而是跟在她身侧。
明华裳惊讶:“谢阿兄,你有什么事吗?”
“倒也没有。”
谢济川顿了顿,漫不经心说,“她只是一个老鸨,逼良为娼,作恶多端,而玉琼却是落难小姐,身世坎坷,才艺双绝。你明明很怜悯玉琼的身世,那日为什么还要那般维护老鸨?”
明华裳怔了下,垂眸,轻声道:“她对青楼女子做的事,又何尝不是她曾经遭受过的呢?一码归一码,她做错的事,或许会有人来惩治她,但那个人绝不是我。”
谢济川不能理解,问:“若那个人自始至终没有出现,恶人得以善终呢?”
“那便是天命如此。”
明华裳笑了笑,微不可闻道,“我不能为了自己心中的正义,就用她没做过的事,给她以惩罚。若这样,我与她又有何区别?”
谢济川回眸,看到明华裳莹白的脸蛋,毛茸茸的眼睛,和鼻尖上细细的汗。
她实在是一个很奇怪的女娘。明华裳是谢济川见过共情能力最强的人了,她能感受到凶手杀人时的心情,能感受到死者濒亡时的恐惧,能感受到玉琼、隗白宣这样无数底层女子的悲痛。可是,当选择权交到她手上时,她依然选择止步,独自消化黑暗,让所有痛苦终止在她这一步。
明明没有任何道德、律法约束她,她顺从私心夹带一点小小的偏差,不会有任何人责备她画错了凶手。
可是,她没有。
谢济川望着她,许久不说话,明华裳被看得有些发毛,小心翼翼试探:“谢阿兄,还有什么事吗?”
谢济川回神,看着她笑了笑,看热闹不嫌事大道:“努力吧,你还有五圈。”
“啊,你不要提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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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历元年,四月十五。
今夜无月。白日习武、上课,颇为无趣,不如睡觉。
韩颉检查大明宫图,确定无误,已送回工部。自然是无误的,庸人总喜欢再加一道工序浪费时间,还美名其曰核查。
听闻昨日含元殿已动工,可惜钦天监卜算接下来一个月都有雨,不知含元殿能否赶上工期。若最后因不能交工而无法迁都,便当真是天意亡唐,贻笑大方了。
景瞻近来越发瞻前顾后了,他也像那些蠢人一样,逐渐变得无趣。不过意外发现一个新乐子,她明明和普通闺秀一般无二,都是一样的愚钝脆弱,自欺欺人,但为何她每一次选择,都和预料不一样?
留待,再观察。
谢济川,于长安脚下,终南山麓。
——第三案《画中天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