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钢铁胃好着呢。”漆月把药还回去:“就随便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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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月蹲在一棵树下,眼眸下垂,盯着自己唇边明明灭灭的烟头,视线又被鼻尖挡住一点。
偶尔有风,她头顶树叶哗啦啦的摇。
K市初初入了秋还热着,漆月又是那种体温高的,药盒在手里攥那么久,都快被她手汗浸湿了。
她抬头望着万家灯火其中的一扇窗。
她来给喻宜之送胃药的原因,是骑车那晚喻宜之帮她擦了药,她不想欠喻宜之什么。
这本来没什么。
但喻宜之那晚一拉开爱马仕,里面满满当当全是药,她忽然就想,她从来没给喻宜之买过药。
以前交往的时候,她给喻宜之买过零食、买过玩偶,就是没给喻宜之买过药。
而喻宜之从那时开始就需要喝酒了,会不会喻宜之的胃,从那时就已经坏了而她从来没有注意过?
过往七年,她满心满意都是她对喻宜之的好、以及喻宜之如何狼心狗肺辜负了她。
然而,她是否真如自己所想的做得那么好?这想法一冒出,像一块完整的玻璃上忽然裂开了一条细缝,令她心里无端烦躁起来。
一直蹲着抽完了一支烟,她才摸出上次喻宜之给她的门禁卡,往楼上走去。
走到喻宜之家门口,那扇防盗门透着高档灰黑的光,像喻宜之一样冷冷硬硬的。
她刚要抬手开门,门忽然开了。
喻宜之看到她怼在门口也微微惊讶,但惊讶的程度完全比不上她——妈的喻宜之今晚好漂亮啊!
黑色丝绒裙,袅袅娜娜包裹着纤长身材,两根黑色纽花宽肩带挂在直角肩上,喻宜之胸平,胸口的深V就一点不显脏,有种模特般的高级感。
喻宜之是个不适合珍珠的人,所以这时她脖子上戴一根细细钻石项链,方钻映亮她的脸,典雅又矜贵,像什么法国老电影里走出的女明星。
喻宜之很快恢复镇定,淡淡看着她。
这时屋里一阵脚步声,艾景皓声音传来:“我想来想去,还是戴C家这一对……”
他手里丝绒盒子托着两颗硕大钻石耳钉,看到门口漆月一愣:“漆老板,你怎么……”
漆月快速把药盒往牛仔裤兜里一揣,脸上挂出痞气的笑。
“上次喻总说,欢迎我随时到她家来参观。”
艾景皓看向喻宜之,喻宜之点头:“是,家是公司实力和个人人品的体现。”
一听这话,漆月笑了声。
艾景皓看向她。
漆月吊起眉:“说到人品,喻总人品好吗?”
艾景皓:“这你放心,喻总的人品在集团有目共睹,她是我见过最诚信的人。”
“没发生过骗别人钱的事?”
艾景皓睁圆眼:“那怎么可能?别说喻总,就是集团任何一个普通员工都不会的。”
漆月勾着唇转身就走。
艾景皓:“不参观了吗?”
漆月:“看你们挺忙的,改天吧。”
“其实……”他惦记跟漆月谈合作的事,想最大程度迁就。
喻宜之拦住他:“今晚我们确实有事,改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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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月远远站在她刚蹲过的树下,看穿着黑色礼服的喻宜之长身玉立,晚风起,她一手拿镶钻的手包,另一手把长发挽到耳后。
额角一小块淡淡的粉。
从漆月的距离其实看不清楚,她却知道,那是小小一轮粉月亮。
喻宜之的纹身,最终成形了。
艾景皓从地库把喻宜之那辆保时捷开上来,很绅士的下车帮喻宜之开车门,手隔着段距离护在她头上。
喻宜之上车后,他又一路小跑回驾驶座那边。
漆月阴郁着脸,把烟头丢在脚边狠狠踩熄,在豪车驶离前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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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钱夫人约了漆月见面,从喻宜之家离开后,她便赶了过去。
钱夫人坐在以前的办公室里还是老样子,盘着两个文玩核桃,古朴的香炉里幽幽点着一支臻品玉檀。
漆月心里的毛躁被安抚了一点,在钱夫人面前坐下:“干妈,总算舍得回来了?”
钱夫人瞧她一眼:“心情不好?”
漆月笑:“怎么,想介绍个美女给我安慰我啊?”
在她帮钱夫人挡过一刀后,钱夫人就收她当了干女儿。
钱夫人道:“在我面前,不用装的这么痞里痞气的样子。听说,最近齐盛想找你谈合作?派的是喻总?”
漆月低头玩着自己的指甲。
钱夫人从上次在阿辉那里栽跟头后,其实也算半退休的状态,旗下酒楼KTV都交给她们这些年轻人管理,自己周游全国修身养性,并不常回K市。
“干妈倚老卖老,劝你一句,别为感情乱了自己方寸。”
漆月抬头,又挂起那种颓懒的笑:“怎么会,我跟她以前那点破事干妈你最清楚,我想弄死她还差不多。”
“以德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怨,何以报德?”钱夫人放下文玩核桃,拿起手边一串佛珠:“你拿老城区改造当引子,吊着她报复她,这可以,但别真的去碰,你在我手下干了这么多年,也明白碰那块蛋糕有多危险吧?”
“明白。”
“知道你聪明。”钱夫人笑笑:“交给你个大活,今晚去盯着华亭。”
“华亭?”
K市最顶级的会所。
钱夫人点头:“那会所有的赚,我盘下来了。你先过去适应适应,要是做得来,以后一起交给你管。”
“你听干妈的,感情不重要,只有钱永远不会背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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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老板。”
漆月来华亭的时候,已能看到不少熟脸,有人递来一套西装:“钱夫人给你准备的。”
漆月接过,换好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震了震。
她身材巨好,纤腰大胸大长腿,平时喜欢穿妩媚裙装或街头风格的衣服,没想到这会儿一身正装,金发盘在头上,反而有种利落的率性,衬衫领口松垮垮敞着,一股不羁的范儿。
有人夸:“漆老板真是人模狗样啊!”
漆月一脚踹过去:“你他妈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吧!”
今晚会所有接待活动。
听说是国外回来的大咖建筑师,老头儿八十多了须发全白,听说在圈子里地位特崇高,吸引了全国各地的人来拜码头。
别看都是精英阶层,人一多,也和漆月接触的那些牛鬼蛇神一样,什么幺蛾子都有,甚至玩得更大。
所以钱夫人才把她派过来。
很多人看到她松了口气:“漆老板来,我们就放心了。”
能容纳五百人的宴会厅里桌椅都撤了,摆成西式自助餐台最大程度利用空间,漆月端着杯鸡尾酒站在墙角,这是钱夫人盘下来后第一场大活动,不能掉链子。
不一会儿,门口款款步入两个修长身影。
漆月并不意外。
在知道华亭今晚办的是什么晚宴以后,她就知道喻宜之和艾景皓一定是来这里了。
周围议论声起:“那是艾景皓?那谁谁的外孙?”
那个如雷贯耳的名字,令所有人咋舌。
“旁边那是谁?女朋友?好漂亮。”
“没听说他交女朋友啊。”
“我知道我知道,是他们公司的一个总监,年轻有为,好像也是有钱人家的千金。”
“再有钱能跟艾家比?艾美云肯定不会准她儿子找个没背景的女朋友。”
“但你看他们是真登对啊,男才女貌都跟电影明星似的,这要是他们以后生小孩,得有多好看。”
漆月阴沉着脸叫了个服务生过来:“你给我端盘鹅肝过去糊住那群人的嗓子,吱吱哇哇的吵死了。”
艾景皓和喻宜之一进来就成了人群中的焦点,一直在秦老身边服侍的女秘书亲自过来,把两人引见到秦老面前。
艾景皓打开一个丝绒盒子,隔这么老远也能看出里面是面价值不菲的玉璧,喻宜之在一旁温声介绍些什么,秦老频频点头。
她们中间隔了很远。
隔着衣香鬓影的重重人群。
隔着全然不同的社会阶层。
隔着一开始就存在的隐形界限。
月光一度沦落,可又不择手段回到了她本应属于的天上。
漆月这样的泥沼,就算曾痴心妄想,也困不住她,留不住她。
“漆老板?”
漆月觉得面前的女人有些眼熟,清丽温婉的一张脸。
她看了半天,那人笑了:“我是阿萱啊,你曾经救过我的。”
想起来了,刚升高时漆月休假了半个月,就是因为阿萱的事打了一架。
当时阿萱刚到K市当服务员,被人猥琐也不敢反抗,漆月看得火大,跟好几个男人干了一架。后来才知道,喻宜之那天刚好被喻文泰叫来送文件,看到了她打的那一架。
好管闲事又够狠,所以才让她成了喻宜之的目标吧。
“漆老板?”
漆月回神:“你在这当领班?”
阿萱笑着点头:“早听说你在钱夫人那边干得不错,华亭这边也归你管了?”
“也许以后会。”
“那以后还要麻烦你关照了。”
阿萱说着话忽然觉得背后一阵阴嗖嗖的寒意,她摸摸脖子后面还以为空调出风口坏了,一回头却看到一个清冷绝伦的美丽女人站在那里。
漆月也是这时才看到喻宜之,吓了一跳,心里暗骂这女人演鬼片啊?一张脸那么白。
阿萱:“女士,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吗?”
喻宜之纤手一指漆月:“要她。”
漆月嗤笑一声:“老子他妈的又不是商品。”
阿萱帮着解释:“这位是华亭今天的主管。”
喻宜之看着漆月:“跟我去洗手间。”
“为什么?”漆月慵懒调子笑着:“给个理由。”
喻宜之走过来,钳住漆月手腕,把她手里那杯鸡尾酒往自己礼服上一泼:“因为你把我礼服弄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