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迢迢西江月(2 / 2)

画骨(画骨香) 苏诀 18982 字 2024-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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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皎激灵了一下,连忙道:“我是说能够治好你的伤,我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云初末唇角泛着笑意,手向前一指:“那好,你看到前面那个人了没有?你去打他一巴掌,然后问他江月楼在哪里,他肯定会告诉你的。”

云皎顺着他的手势望去,顿时瞳孔一缩,连忙躲在他身后纠结道:“这不好吧,从小你就教育过我跟人打架是不好的行为。”

云初末轻咳了一声,捏着袖子把她揪出来:“我不曾记得还教过你这个。”

云皎眼里氤氲着水雾,撇着嘴十分委屈:“可是人家只是个单纯善良可爱的弱女子,怎么可能打得过一个孔武有力的男人,哦,是一群!”

云初末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云皎,你莫不是忘了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云皎郁闷纠结了好一会儿,最终妥协:“好吧。”

她意志很消沉地向前走,绞尽脑汁地想了一会儿应该怎么做,才能让自己看起来是个武艺高强的弱女子,正想着,见那人已经走到跟前,她毫不迟疑地抬手,一个巴掌准、快、稳、狠地向那人脸上扇了过去。

“哎哟,臭丫头!”那人一愣,捂着脸瞪着云皎,“你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

云皎立即做出很害怕的样子,连忙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手滑了。”

旁边围观的人忍不住笑了,望着云皎的目光满是佩服和惋惜,要知道被打的这个人可是巨鲸帮鼎鼎有名的秦爷,而眼前这位只是一个看起来又小又弱的小姑娘。

“我看你是故意的吧!”秦爷当啷一声抽出了自己的刀,恶狠狠地指着云皎。

云皎顿时吓得脸色发白,小身板往后缩了缩,十分不好意思:“原来被你看出来了。”

“你……”秦爷看周围看热闹的人一阵哄笑,自觉受到了挑衅,伸手挽了挽袖子,举刀向她砍过去,“臭丫头,我杀了你!”

眼见着大刀朝着脑门落下来,云皎慌忙躲了过去,瞪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十分委屈:“我都道过歉了,你怎么可以这样蛮不讲理?”

秦爷又举着大刀砍了好几回,不过都被云皎躲过去,他气得咬牙,向身后的手下吩咐:“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把这个臭丫头给我逮住!”

眼见着十多个壮汉围过来,云皎吓得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声音哆嗦着:“人家只是一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你们怎么可以欺负我!”

一个长相猥琐的地痞捏着手指逼近,一脸奸笑:“欺负?等哥几个儿抓到你,就让你知道什么才是欺负!”说着,饿虎扑食一样地冲向云皎,后面的那几个也不落下风,均露出猥琐的笑容,朝着云皎扑了上去。

“哎呀,”云皎一见情况不好,连忙转身向云初末撒腿跑去,“公子公子,救命呀……”

云初末正站在街角,突然觉得眼前一花,一个人影迅速地往自己身后一躲,还伸手把他往前推了两步,刚站稳身再抬头时,那些追兵已经来到跟前了。为首的那个不问缘由,立即举刀就砍,被云初末利落地躲开,一脚踢得倒飞出去,还连着后面的那几位都被力道带倒,横七竖八倒了一片。

云初末收回脚,冷冷地甩了甩衣摆,目光淡漠地注视着那群追兵。云皎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在他耳边委屈嗫嚅地说:“公子公子,他们还说要欺负我,呜呜呜……”

云初末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云皎立即往后缩了缩,十分委屈:“真的。”

这时候,秦爷也从后面追了过来,见情况不妙,赶紧催促手下快走,云初末慢悠悠地把玩着折扇,不紧不慢地道:“现在走,只怕还太早吧。”

秦爷一哆嗦,刚才他远远地看见这人出招,仅一招就把他的那些手下打趴下了,可见此人实力深不可测,连忙跪下来爬到云初末脚边:“大侠饶命,大侠饶命!”

云初末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负着手侧过身去。云皎立即抓住时机插进来,狐假虎威地在那人身上踢了一脚,道:“你刚才不是挺厉害吗?居然还想杀我。”

“不不不……刚才只是一场误会……”秦爷连忙磕头,拱手求饶,“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姑娘。”

“可是明明是我先打了你耶。”云皎蹲下身子,手指压在唇瓣上,试探地问。

“不不……”秦爷连忙摇手,神情看起来有些复杂,“是……是姑娘手滑,不小心打了小人。”

“怎么会!你看我是那种会手滑的人吗!”云皎微微嘟着嘴,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

“不是不是,”秦爷都快哭了,整个人崩溃地趴在地上,“是小人有眼无珠,自己撞到姑娘手上的。”

听到这个,云皎立即欢天喜地地笑了,压低了声音:“这样才对嘛,告诉你哦,我一向都是很温柔的……”

云初末负手叹了口气,不可忍受地闭上眼睛:“云皎。”

“在!”云皎扭头看向他,见到云初末阴晴不定的神情,立即站起来,恭敬地道,“公子有何吩咐,人家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云初末望向她,眼神之中透露着威严:“你是不是要我把你的舌头割下来,才不会这样多话?”

云皎赶紧捂上嘴巴,委屈地服软求饶:“公子,我不说话了。”

云初末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把视线转向秦爷,他向前走了两步,秦爷立马趴在地上,战战兢兢地打哆嗦。云初末气定神闲地背着手,一袭素白的衣衫像是绽放的莲花,无论站在哪里都是一道美丽的风景:“我看起来很可怕吗,你这么怕做什么?”

他的声音轻柔,像要在微风中化开一样,不过在秦爷听起来这样的声音才最可怕,不由得又抖了一下:“不不,大侠你和蔼可亲,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没见过世面。”

站在一旁的云皎忍不住想,这句话怎么听起来这么熟悉,不过一想到云初末要把她的舌头割下来这件事,还是继续捂着嘴,闷声不吭了。

云初末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自己的折扇,淡淡地说:“现在我问什么,你就回答什么,不许说废话,更不能说假话,否则……你应该知道,会有何下场。”

秦爷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紧接着听他道:“告诉我,江月楼在哪里?”秦爷一愣,刚想脱口而出问他去江月楼做什么,又想到云初末的威胁,立即回答:“城南三十里。”

得到答案,云初末直接转身走了,用折扇敲了敲云皎的肩膀,最后说了一句:“交给你了。”

云皎立即双眼放光,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叉着腰站在那些人面前,见他们都哆嗦着身体缩成一团,清了清嗓子笑眯眯道:“你们别害怕呀,人家可是很温柔的……”

秦爷立即附和:“是是,姑娘不但温柔,武功还高,脾气也很好。”

云皎脸上差点儿乐开花,摸了摸自己的脸,自言自语:“是嘛,最近大家都这么说。”

她笑得一脸天真无邪,蹲下身来望着秦爷:“不过呢,我的脾气也不总是那么温柔的,比如看到有人仗势欺人,收保护费什么的,就特别容易不温柔。”

秦爷立即道:“姑娘放心,我等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云皎满意地点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身走向云初末,刚迈开两步又笑眯眯地看向那些人:“好啦,你们走吧,我都说了人家一向很温柔,不会为难你们的。”秦爷如获大赦,带着那些手下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云皎背着手一蹦一跳地走到云初末身边:“公子,都处理好了。”

云初末斜斜地看了她一眼,一声不吭地迈步走了。云皎连忙跟上他的脚步,喋喋不休地问:“云初末,你要去哪儿?该不会真的要去鬼宅吧,据说进去的人不是死了就是疯了,还有个富商想在那里建宅子,全家都死光光了呢!”

云初末凉凉的目光看向她,阴恻恻地说:“云皎,你看起来很想被割掉舌头呢。”

“啊——”云皎立即捂上了自己的嘴巴,“对不起,公子,我再也不说话了,你不要割我的舌头,看在我一直忠心耿耿地跟着你,费心尽力地照顾你,给你做饭,帮你施法,哦,最近还一直给你煎药……”

“云皎!”云初末神色俨然,拎住她的衣领,“我现在就把你的舌头割掉!”

“不要不要不要……”云皎简直大惊失色,垂死挣扎,“云初末云初末,我真的不说话了,呜呜呜……”

过了良久之后,云初末的耳根终于清静了许多,迈步走着,隐约感觉到某个又小又软的身体正在试图靠近,他斜斜地看了一眼:“干吗?”

云皎微微嘟着嘴,小心翼翼地问:“云初末,你刚才有没有听到,有人夸我很温柔?”

云初末将近崩溃地揉了揉太阳穴,用折扇挑起了她的下巴,居高临下地藐视着:“不要再让我听到你说‘温柔’这个词,否则立即把你的舌头割下来,求饶也没用。”

云皎闷闷地哦了一声,意志很消沉地退了退。良久之后,云初末的耳根彻底清净了,不紧不慢地迈步走着,又感觉某个坚强不屈的小身板凑近了,他叹了口气:“你又想说什么?”

云皎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绞尽脑汁地想了一会儿,露出一个很讨人喜欢的笑脸:“没有啊,我没有什么可以跟你说的。”

“云皎!”云初末的脸色沉了下来。

云皎默默地哦了一声,自顾自地道:“我其实是想问你,有没有觉得我很温和柔弱!”

正说着,看见对方把折扇别在了腰间,她的瞳孔一缩:“云初末云初末,我没有说那个词,是你让我说话的,不要割我的舌头……”

云初末强忍着怒气,咬牙道:“谁说我要割你的舌头了,我这是要打死你啊!”

江月楼位于城南三十里,整个庄园临水而建,占据了方圆两三里的土地,院落的围墙边栽着杨柳,院内已成废墟。虽时隔三十载,还是能够看到被大火烧过的痕迹,以及它多年前的大致轮廓。

云初末和云皎到达江月楼时,时间已近傍晚,似血的残阳蔓延在天地间,投射到江月楼的废墟中,显得妖冶而又诡异。云皎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她挨近了云初末小声嘀咕道:“这里的邪气好重。”

云初末手里拿着折扇,端详了一会儿才淡淡道:“不是邪气,是怨气吧。”

云皎往他身后缩了缩,无辜的眼睛望着他,试探地问:“那我们还进去吗?”

云初末转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噙着笑意,伸手摸了摸云皎的脑袋:“不要害怕,你不是要把那个讨厌鬼打扁,然后做成丸子喂乌龟吗?”

云皎立即瞪大了眼睛:“你是说那个讨厌鬼……他是江月楼的?”

云初末默默颔首:“我用轮回石看过,应该没有错。”话音刚刚落下,就见云皎挺直了腰板,毫不迟疑地迈步往山庄里面走了。云初末望了望已经空无一人的身侧,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提起那个讨厌鬼,云皎现在还心有余悸:“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居然残忍到拿人骨来做笛子,真是恶心死了!”

云初末浑不在意,他摇着折扇不紧不慢道:“看事情不能只看表面,你怎么知道这笛子就是他做的?”

“难道不是?”云皎很疑惑,“可是他说那笛子是他的。”

云初末缓缓笑了,声音清淡温和:“是他的,不一定就是他做的,你想一想,如果那笛子真的是他取人骨做出来的,丢失之后再做一个就是了,为什么还要那般在意,明知道不是我的对手,仍要冒险来抢夺?”

云皎手指抵着下巴:“嗯,难道是别人送给他的?”

云初末点头赞同:“有这个可能,不然也不会这般珍爱,死后还要放在棺冢里陪葬。”

云皎闷闷地哦了一声,愤愤道:“这么说起来,都怪那个该死的盗墓贼!没事乱偷人家东西,还把祸事惹到我头上来!”

云初末鄙夷地望了她一眼:“显然是你太笨吧?”他在前面缓步走着,虽面对鬼宅,却好似在自家的别院闲庭信步一般,“你以为他送你那支骨笛为的是什么?”

云皎绞尽脑汁地思索片刻,恍然大悟,阎刀当初偷了人家陪葬用的东西,被那个鬼魂坚持不懈地追杀,他应该是在仓皇逃命之时,走投无路跳进了水里,原来以为会必死无疑,不承想,水流冲走了骨笛的气息,断了讨厌鬼追踪他的线索,他也因此保住了性命。

后来他被搭救上船之后,讨厌鬼虽然循着气息追了上来,但是又惧怕云初末的修为,只好一直跟踪在后面,不敢轻举妄动。阎刀肯定也觉察到这一点,所以才在上岸时,“好心好意”地把骨笛送给她。想通了这些,云皎气得跺脚:“该死的盗墓贼,下次再撞到本姑娘手里,我一定会打死他的!”

云初末忍不住笑了,轻飘飘地瞟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你啊,外面人心险恶,做什么决定都要当心点。”

被友情背叛的云皎,满受打击地哦了一声,讪讪道:“好吧好吧,就算我暂时迟钝了一点,没有看清楚别人的险恶用心,可是你既然都知道了,为什么不提醒我?”

云初末的脚步一顿,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唇角:“你不是喜欢吗?”

云皎简直郁闷得想撞墙,在没有遇到讨厌鬼之前,她确实是挺喜欢那支笛子的,可是这并不意味着她就一定要得到它呀,要知道云初末现在还在重伤着,万一跟讨厌鬼打架时出了意外,这让她以后怎么办?

夜晚悄然降临,周围的光线逐渐暗了下来,废墟杂草之中缓缓升起幽幽的光芒,像是一团团蒸腾的云雾,然而又能从中依稀地辨出人形来,它们看似随意地飘荡,但都在以他们为中心缓缓靠拢着。

云皎见此,不由得心想,三十年前,江月楼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才会致使此处怨气弥漫,仅是山庄外围就那么浓郁,可想而知山庄里面又会是怎样的一番场景。

他们迈步走进了大门,里面更是一片荒芜,几乎看不到有人生活过的痕迹,入眼处是与人齐高的杂草,掩映着颓然倒塌的石柱和房屋,不知道为什么,即使看不到,云皎还是很肯定那些废墟之中埋藏了许多尸骸。

四周一片寂静,只能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云皎的精神紧绷到极点,虽然她不怕鬼魂,可是总有那么几个鬼魂长得很吓人,不是缺胳膊就是断腿的,更有甚者脑袋都被人劈成了两半,鲜血淋淋地耷拉着。感觉手指被人缓缓握住,她抬头一看,见到云初末,立即感动得都快哭了:“云初末,你真好……”

云初末瞥了她一眼,有些警示的意味:“拍马屁的话,留着出去以后再说。”

云皎闷闷地哦了一声,立即闭嘴了,跟着他的脚步往前行。越往山庄里走,就越是阴森,怨气亦是越来越重,几乎将夜色都团团笼罩住,偶尔还能看到几个修为不高的鬼魂绕着他们飘来飘去,周围不时升起一团团淡蓝的鬼火,在寂静的半空里燃烧着,显得很诡异。

云皎紧张地抓着云初末的手,四处张望着,往角落瞧时居然看见一个小孩,那小孩子不过六七岁模样,纯真可爱,跟周围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他的身上泛着淡淡的白光,怯怯地趴在一根木柱后,小心翼翼地望着他们。

这样的地方怎么会有孩子?云皎一阵诧异,凝神去打量那个小孩。然而就在与他的目光相对时,她的灵魂好像被什么东西摄住,不由自主地迈步向他走了过去,刚走了一步就被云初末拉回了现实,再往那边的角落看时,小孩子已经没有了,只有一团黑乎乎看起来像是石块的东西。

“是怨灵,小心点。”云初末眉头微皱,低声提醒了一句。

怨灵是由怨气化出的一种灵,因由凡人的七情六欲所组成,所以最会迷惑人心,一旦坠入陷阱里,就只能永远地沉睡在噩梦之中了。不过这种怨灵修为不高,在三界内的地位亦是低微,只能困住一般的凡夫俗子,换句话说,对于妖魔鬼怪,甚至略高一级的灵物,它们是没有办法将其拉入幻境里的。

想到自己方才差点儿沦落成“凡夫俗子”那一流,云皎觉得很丢脸,不由得有了胆气,勉强定了定心神,昂首挺胸地走在前头。云初末惊诧地望着她,伸手拍了拍她的头:“你怎么了,莫不是疯魔了吧?”

云皎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你才疯魔了呢!”

云初末扯了扯唇角,耸了耸肩,无所谓地继续走。越往里深入,环境就越是令人难以忍受,由于怨气太浓,这里的光线比之前暗了许多,到处都回荡着凄然惨烈的哭号声。云皎想起酒楼大叔的话,不由得摇头叹了口气,连她这个见惯了妖魔鬼怪的人都会觉得害怕,更别说那些前来偷盗宝物的人了,即使那些人没有撞见鬼,单是听这惨号声,都会吓疯的吧?

这里的鬼魂修为都高了不少,面目惨白狰狞,带着阴森恐怖的鬼气,三五成群地在半空中飘然而过,甚至还有不知死活者上前纠缠他们,不过往往在距离他们三尺之外的地方,就发出一声哀号便在夜空中破碎,瞬间消失了踪影。

此情此景,让云皎想起了从前听说过的一个传闻,远古时期的先辈们,其修为非现在的神魔所能比拟,甚至其中有强大者,单凭周身的霸道之气,就能令一般的鬼怪无法近身。她默默抬头望了望身边的云初末,又觉得不大可能地摇了摇头。

洪荒远古,天地衍生万物,又赋予万物以灵性,其中以神、魔修为最为原始强大,两族分别居于九重天和幽冥渊之中,向来未有矛盾和冲突。却不知为何,一万年前魔族首先发起进攻,誓要将异族生灵赶尽杀绝,甚至企图夺取九重天驱赶神族,神族无奈,只得肩负起守护天地的使命,拼尽全力镇压。

那场大战,神、魔两族损失惨重,天地人三界皆成一片焦土,六道之中,但凡和那件事有所牵连者,无不付出了极大的代价。由于年代相隔久远,那个时期的强大生灵,或是伤重隐退,或是永远地消亡陨落在天地之间,早已被人们遗忘,唯独剩下一个银时月,还死在了千年前的天谴之中。若说云初末和银时月早在千年前相识,她还勉强能够接受,可若说云初末是从远古时期活过来的人,这也未免太匪夷所思。

似哭似号的声音,让人听了便要起鸡皮疙瘩。云皎皱了皱眉,硬着头皮没有去捂耳朵,然而在低头时,又看到地上到处爬着断肢碎骸的鬼魂,浑身血污,脸色苍白阴森,瞪着死寂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们。

她不由得想起了那支笛子,顿时恶心得不行。云初末的神情倒还正常,只不过一向爱干净、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当然不会让这些丑陋肮脏的鬼魂污了自己的眼,他脸色阴郁地举起了手,同时灵力也瞬间流溢在半空。

“你做什么?”云皎立即拉住了他。要知道云初末一出手,这些鬼魂哪里还有逃跑的可能,只需一击就能让它们全部魂飞魄散了。

云初末的脸庞被灵力映得泛白,他望向云皎:“你不是怕吗?”

云皎拧着眉毛,十分纠结,最终还是闷声说道:“算了,忍忍就过去了,这些鬼魂也很可怜。”

现在,她已经有几分把握能够猜出三十年前的江月楼究竟发生何事了,看这些鬼魂大多都是断肢残骸,想必在死前曾做过一番殊死搏斗,战况之惨烈,几乎没有人幸免,冤魂积聚在江月楼中不愿散去,所以这里的怨气才会如此浓重。

同时她又很疑惑,以当时江月楼在江湖上的地位,怎会招致这样的灭门之灾?而且,发生了这样的大事,江东之地的人竟然都不知道相关的线索,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他们忍着极度的恶心走到了山庄的中央,一座巍峨壮观的高塔就矗立在那里,墨黑的身躯像一个俯视臣民的帝王,在废墟之中显得孤傲疏冷,如果所猜不错的话,这个便是当年名满天下的江月楼了。

整座塔身由巨石垒成,也因此在三十年前的那场大火中,还能保持着原来的面貌和结构,只有那些木制的门窗皆被烧毁,破碎的木片悬挂在半空中,随风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色中,简直比那些鬼哭声更令人心悸。

云初末微微皱眉,望着这座塔拿出轮回石来,皎白的灵力四溢,轮回石上泛起淡淡金光笼罩着塔身,在江月楼的前方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幻影——

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熊熊的烈火几乎蔓延到山庄的每个角落,一个白衣女人站在江月楼的顶层上,望着下面的厮杀惨况露出了几近疯狂的大笑——

杀……杀了你们……哈哈……杀了你们……

她面目狰狞,炽烈的火光倒映在她的眸中,染出嗜血的残忍和悲伤。她居然在哭,泪水打湿了她的脸庞,却又在笑着,笑声冰凉而绝望,回荡在夜空中,仿佛是来自地狱的呼喊。

身后的大火无情地跳跃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她好像浑然不知一般,只是努力地向夜空伸出手去,似乎竭尽全力地想去抓住什么。

“斩言,斩言……”她的神思恍惚,连脚步都踉踉跄跄的,绕着江月楼的栏杆一直追着跑啊跑的,在跑到门口的时候,忽然顿住了脚步,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呆呆地望着对面的熊熊烈火,诡异的表情中居然露出了小女儿的欣喜和娇羞。

她微微侧着头,试探着轻轻念了一句:“斩言?”随后,像是看到了人生中最美好的画面一般,幸福满足地迈入了滔滔火海之中。

云皎蹙起了眉,有些不忍心:“这……”

还没说出口,只觉云初末立即揽住了她的腰身,纵身一跃,退到了数丈之外的空地上。与此同时,方才他们站过的地方,白光乍然一闪发出巨响,地面上顿时就裂开了一道深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无垠的夜空中飘荡着疯狂的笑声,一个白衣女子从塔顶之上缓缓落了下来,素白的衣袂像是绽放的雪莲花,她的长发肆意飘散着,脸上泛着死寂的白光,像是一张惨白的纸。她落在地上,手里持着宝剑,神色凄厉冰冷:“入我江月楼者,杀无赦!”

云皎顿时一愣,眼前这个女子身上鬼气森森,同时还带着滔天的怨恨,而且更重要的是,她就是方才轮回石中显现出来的那个姑娘。

白衣女子带着杀气向他们缓步走来,脸上阴郁冰冷到极点,然而在她的目光触及云初末的时候,忽然愣住了,宝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失魂落魄地向云初末走近,嘴里喃喃地念着:“斩言斩言,你终于来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

云初末皱了皱眉,没有吭声。云皎望着这两个人,不由得一阵疑惑,什么情况,难道云初末曾经背着她在江月楼里惹下了一桩风流债?

想到这白衣女子刚才站在江月楼顶上,失魂落魄地念着“斩言”这个名字,又联想到酒楼里,有人说起过江月楼楼主曾经疯了的传言,她微微沉吟:嗯,云初末混迹江湖的名号还真不少,云初末无故惹桃花的本事还真不小。

她抬起头刚想跟云初末说话,见到眼前的情形,顿时吓了一跳,云初末和那个白衣女子都不见了踪影,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那个六七岁的小孩子,他的身上穿着锦红的衣袍,泛着隽永宁和的白光,和周围的黑暗死寂显得格格不入,他微微偏着头,用虚无的声音问道:“其实,你很恨吧?”

“嗯?”云皎一呆,有些莫名其妙。

云初末说这小孩是怨灵,除了迷惑人心没有什么能耐,所以她不敢再去看他的眼睛,尽量避开他四处找寻着云初末,可是山庄里一片黑暗死寂,她沿着道路找了许久,就是找不到云初末的身影,甚至连一点点声音都没有。

她顿时感到害怕了,难道云初末出了什么事情?还是……还是正在跟那个女鬼在一起……

望着空洞漆黑的山庄,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正独自身处怨气森森的鬼宅,顿时冷汗涔涔,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心里却渐渐升起一丝黯然和落寞,虽然知道不大可能,还是忍不住要去想。

其实她心里明白,以云初末的能耐,即使那个女鬼再厉害,也不可能是他的对手。所以他能出什么事情呢?

一直以来,云初末无论有什么事情都不会跟她说,就拿以禁忌之术为他人画骨重生来说吧,那些被幻梦长空之境吞噬的魂魄到底去了哪里,云初末收集那些魂魄又去做了什么,她都一概不知。

夜晚的死寂让她开始发慌,因为太长时间找不到云初末,着急和害怕的情绪简直让她方寸大乱,一个念头隐隐浮现在她的心头。

难道,是为了那个女鬼吗?云皎的脚步顿了下来,伫立在晚风中怔怔地发呆,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开始发冷,此刻心心念念的只有一件事,云初末收集那些魂魄,莫非是为了方才的那个白衣女子吗?

耳畔传来若有若无的叹息声,云皎吓了一跳,抬眸便看见了那个小孩,他飘荡在半空中,一直阴魂不散地跟着她,好像要把她一点点拉入地狱一般。

“你果然……还是恨着的……”虚无的声音,更像是来自她心底的自语。云皎怔住了,恨?恨谁?云初末吗?怎么可能!

她捂着耳朵坚定地摇了摇头,江月楼毁在三十年前的夜晚,那时候她和云初末是在一起的,所以他不可能跑到江东来,更不可能沾惹上江月楼的是非。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他跟那个女子真的有些瓜葛,也不可能把她一个人丢在鬼宅里不管不问。

那么,到底是哪个地方不对了呢?云皎蹲在地上,绞尽脑汁地回想着,她记得先前云初末拿出轮回石查看了江月楼的过往,然后有个女子突然出现袭击了他们,但是那女鬼在看到云初末之后,就放下了手里的长剑,一直唤他为“斩言”。

对,就在这里,那时她正失神思考云初末和那白衣女鬼的关系,再次抬头就发现他们两个都不见了,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你在嫉妒,他心里的那个人是谁,你很想知道……”那小孩还在她耳边喋喋不休地说着,甚至她都能感到他从耳畔带过的风,空虚的声音带着来自幽冥的阴森,冷得让人发颤。

云皎很是烦躁,捂着耳朵恨不得大叫:“嫉妒个鬼啊,我不要听,一点儿也不要听,你快给我滚开啊!”

她现在一心只想找到云初末,却忽略了一直以来都应该引起自己注意的事情,她平时的脾气虽然不太好,但也不至于动不动就发脾气,可现在她不但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还抑制不住那些消极灰暗的想法。

她痛苦地蹲在地上,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意念,想把怨灵的声音清除出去,但是脑海中的另一个声音却渐渐地浮现出来——

姝妤……姝妤……

这是云初末的声音,是她从未听到过的深情款款而又小心翼翼的声音,云皎捂着耳朵紧紧缩成一团,身上发冷,腿脚酸麻,失魂落魄地坐在了地上,怔怔地听着他的低喃。

是的,这是云初末的声音,在他重伤昏迷的时候,睡梦之中浅吟低念着的名字。她从不知道他们之间还有这个人的存在,可是,这个人却是云初末心里最重要的人。这个人是谁,和云初末有着怎样的关系,现在又去了哪里,为什么她从来都没有见到过,也从来都没有听云初末提起过,未来……未来是不是又会突然出现……

她感到很害怕,一种即将被丢弃的感觉紧紧包围着她,那个名字像是恶毒的诅咒束缚了她的心,她迷茫其中,无论如何都走不出来。

“你想知道她是谁吗……”怨灵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带着阴森蛊惑的力量。

云皎缓缓抬起头看向了他,在对上怨灵瞳孔的一刹那,她仿佛坠入了一个无尽的深渊,并且要永远地坠落下去。

身上传来阵阵刺痛,四肢酸软虚弱得根本抬不起来,云皎不适地皱了皱眉,勉强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铅色的雾霭笼罩着整个大地,长空之上厚重的乌云缓慢翻滚,仿佛正向大地倾压下来。

她吓了一跳,混沌的头脑瞬间清醒了不少,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然而等她看清了眼前的景象时,又顿时愣住了。

这是一个极其诡异的地方,无数石块像是被某种奇异的力量控制了一般,静止地飘浮在半空中,地面干涸,生出一道道深壑般的裂纹,足以陷入的裂纹彼此相连构成了一张巨大的地网,地面上亦有许多石块,如同光滑圆润的种子,看似毫无章法地排列着。

整个天空阴沉昏暗,雷电刺穿厚重的云层不断地闪烁,击打在浮于空中的石块上,石块纷纷掉落下来,滚雷阵阵,在远处的天际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声响,仿佛就要连接地面,沉寂肃杀的环境中,到处都散发着古老而腐朽的气息。

她被眼前的一切震住了心神,下意识地朝四周望去,可惜目光所及除了乌云和雷电外,就只有无数块冰冷的石头。一种恐惧感渐渐萦上心来,云皎踉跄迈了几步,她感到害怕,同时对这个地方又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好像她从前在这里待过很长一段时间。

她想起自己先前一时大意中了怨灵的圈套,看这情景,此处应该是怨灵的幻境吧。

怨灵这种灵物,自身的灵力并不高,但是它擅长利用人心,经常编织幻境让人陷入自身的噩梦之中,当陷入噩梦中的人感到悲伤和绝望之时,它就会趁机窃取人类灵魂的力量来强大自身,直到那个人魂力枯竭而死,它才会选择下一个猎物,所以只要在幻境中保持冷静和乐观,怨灵是拿她没有办法的。

意识到这点,云皎这才好受了许多,她勉强定了定心神,小心翼翼地抬步向前走着,大致观察了周围的环境,不由得心中一阵诧异。虽说这里是幻境,可是据她所知,怨灵只能编织出与堕入噩梦的人有关的事物,也就是说,这个幻境是曾经存在的,而且是她从前见到过的一个地方。

云皎绞尽脑汁地思考了许久,都没想起来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来过这里。不过不管如何,在这个幻境里无论是磕着了,还是伤到了,都是真实的,所以她要在云初末来救她之前保住性命,否则就真的会死在这里,永远也出不去了。

就在她思考这些的时候,耳畔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爆裂声,等她循声望去的时候,只见脚下的一颗石头上裂开了淡金的缝隙,从中居然挣扎着钻出一株嫩芽来,纤细羸弱的嫩芽疯狂汲取着周围的灵力,曼妙的身姿不断抽枝发芽,最后缓缓绽放出一朵花儿。

云皎简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瞪大了眼睛望着面前奇异的景象,只听得爆裂声此起彼伏,千万颗石头轻颤着裂出细纹,不断有嫩芽从中萌发出来,最后,繁花似锦,一直蔓延到天边。

几乎是一盏茶的时间,原本阴森可怖的土地已然被花海覆盖,这些花儿分为赤红和皎白两种,赤红妖冶,皎白圣洁,像是即将展翅飞舞的蝴蝶,又如恭敬虔诚祭拜天神的双手,它们热情洋溢地争相绽放,在微风中轻舞摇曳着,好像永远也没有穷尽。

不知道为什么,云皎身处其中,她竟能感受到这些花儿的思想,它们在为新生欣喜欢舞着,如同初生的婴儿,洋溢着充沛的灵力,不断摇动着枝叶向周围的同伴亲昵地争相呼应。虽然生长在这么昏暗阴沉的地方,但这一点儿也不影响它们相爱。

云皎一阵疑惑,怨灵把她带到这里见到这样一番景象,究竟有什么目的?

不过不管是什么目的,总之它不会费这么大力气,只是为了请她来赏花吧。想到此,她干脆坐了下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她紧守自己这一关,不让自己被幻境迷惑,那怨灵就根本拿她没有办法。

“不知道云初末现在在哪里……”她坐在花丛中,喃喃自语,想起自己竟然会因为云初末念了一个陌生的名字就大意中了怨灵的圈套。云皎很是郁结,不由得在心中暗骂云初末那个祸害,自己在外面拈花惹草,到头来却是连累她倒霉。

“你已被遗忘……他是不会来救你的……”怨灵虚无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云皎赶紧站起来,抬眼便见那怨灵从空中隐隐现出身形,飘浮下来站在自己眼前,一身锦红衣衫,看上去是那么纯良无害。

“你休想再骗我,云初末他肯定会来的!”云皎不服气地嘟了嘟嘴,可能是因为对方看起来像一个小孩子,所以潜意识里放松了警惕。

“是吗?”怨灵的唇角勾起冷淡的笑意,那是一种带着死亡气息的、来自地狱般幽凉的嘲讽。

他目光清淡地望着云皎,轻轻开口说道:“那你到底在怕些什么呢?”

云皎被问得一愣,虽然她很不想承认,但这是事实。是啊,她到底在怕些什么呢?

如果她不曾感到恐惧害怕,就不会被怨灵钻了空子带到这个鬼地方来,回想早先看到云初末和那个白衣女鬼的场景,以及听到云初末轻声低喃那个名字时的模样,她的心里直到现在还隐隐地不舒服。

是的,她在害怕,她很怕云初末总有一天会离开自己,她害怕云初末有一天不再是她的云初末。可是,云初末怎么可能会不要她呢?过去百年的时间,尽管云初末对她总是懒洋洋的,有时候连搭理都不太想搭理一声,但是,只要她喜欢的、想要的,他都会为她拿来。

想到这个,云皎甚至有些沾沾自喜,她仰起脸对那怨灵道:“你别白费力气了,我现在一点也不害怕,也不会再上你的当,还有啊,我劝你还是快点把我放了,不然等云初末来了,你连活命的机会都不会有。”

这怨灵显然是忌惮云初末的,但是又不甘心把送到口的肥肉就这么放了,于是它冷淡地轻哼了一声:“愚蠢的人类……”

它的身形与声音一同消散在昏暗的夜空中,与此同时,周围的景色迅速变换,仿佛碎片般大块大块地融化在空气中。旧的幻境消失殆尽,光线也渐渐亮了起来,不多会儿,云皎的周围又出现了另一番场景。

这里依然是一片花海,不过与方才不同的是,这个地方一望无垠,皆是那种赤红的花朵,妖冶美艳,远远望去如同平铺在地面上的织锦红毯,十分晃眼。

由于光线亮了起来,云皎这才真正看清这些花儿,她从未见过像这样热情的花儿,如火如荼地开满山野,随风轻轻摇曳着,在夕阳下美丽动人,更让她感到惊奇的是,虽然她不记得自己曾经见过这种花,但是在依稀的感觉中又非常熟悉,好像冥冥中和它有着根深蒂固的牵连一般,亲切、自然,一种舒服的感觉犹如涓涓流水淌过心间。

旷野的微风轻轻拂过,她闻到了一丝鲜血的气息,有血腥就意味着此处有人,云皎心中一动,循着气息不断向前走着,目光所及处,她只能看到前方有一座走势和缓的高坡,如果站在上面眺望的话,说不定还可以看到附近的村庄或人家。

想到这里,云皎连忙加快了脚步,但是在走近的时候,她发现前方的高坡上似乎站着一道墨色的人影,再走近一些,只见那人颀长的身姿伫立在花丛中间,优雅的衣袖随风微微飘着,没多会儿又蹲了下去,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不管对方是谁,在这么一个鬼地方若是能看到人,就说明还有存活下去的希望,于是云皎目标明确地向那个人走近。然而在相距两三丈的地方,她渐渐放慢了脚步,站在不远处望着那个人有些发愣。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是云皎很肯定,这个人就是云初末。

她心中大喜,笑嘻嘻地朝他直扑过去,还不忘抱怨了一句:“我就知道你会来的,真是慢死了!”

然而下一刻,她的身体像是透明般穿过那个人,踉跄了一步差点儿跌倒在花丛里,她稳住身形不可置信地转头看时,这才注意到这个“云初末”和她认识的那个云初末除了容貌相同之外,其他的一点也不同。

此时他穿着墨紫色的衣袍,紫貂裘衣搭在肩上显得华贵而威严,紫金冠饰绾着墨发,从中引出的金色流苏顺着未绾的长发倾泻而下,精致阴柔的眉目间流露着冷冽逼人的英气。他坐在花丛中间,怀里抱着一个女子,神色肃穆悲伤,嘴里呢喃轻唤着:“姝妤……”

云皎听此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朝那个女子看去,可是不知怎的,无论她怎么努力集中精神,就是看不清那个女子的面容,只知道对方穿着一袭墨黑的长裙,裙摆处赤红的花朵倾泻而下,浑身上下氤氲着绝代风华,仿佛是这漫天花海中最为灿烂艳丽的一朵。

云皎看不清这个人,却很肯定这个女子一定有着倾国倾城的容貌,此刻她静静地躺在“云初末”的怀里,浑身满是血污,平静地遥望着天际的夕阳,气息奄奄。

震惊地注视着这个女子,云皎的心底隐隐生出莫名的哀痛。眼前这个人所遭受的痛苦和劫难,那些加诸在对方身体上的累累伤痕,她都好像感同身受一般。她下意识地捂了捂胸口,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她很难受,有些东西让她很害怕面对,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

“很恨她吧……其实你很恨她吧……”怨灵带着蛊惑的声音再一次出现。云皎一怔,她定定望着面前的那两个人,有些惧怕地往后退了退,脚步绊到花枝上,她踉跄着跌坐在地上。

恨她?云皎心里一片迷茫。为什么要恨她呢?即使云初末喜欢这个人,到现在还依依不舍地念着人家,即使云初末注视着这个人的眼神,是从未对她表现过的温柔和深情,她又有什么好痛恨的呢?

云皎埋下了头,脸上居然有泪水无意识地滑过,她连忙伸手去擦,手上湿润的触感提醒着她自己现在正在做什么。她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那个墨衣女子,她在哭,她居然在为这个女子哭。

没有嫉妒,没有埋怨,更没有痛恨,而是悲伤怜惜,这种深沉的感情似乎一直埋藏于她的灵魂深处,从来都没有消失过,只是暂时被她忘记了。而现在,她明显地感到体内某些东西正在渐渐苏醒,她竟是那么渴望与这个女子接近。

她很痛苦,望着这个女子就像在注视着不堪回首的自己,她隐约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她遗忘了,那是她宁愿死都不想面对的东西,所以她想逃离,远远地离开这里。

“恨?怎么可能?”云皎埋着头,指尖收紧的力道刺痛了手心,她淡淡地说着,“你别白费力气了,就算云初末喜欢她又怎么样,你难道以为我会为了这件事就陷入噩梦之中,永远地活在痛苦和怨恨里?”

她摇了摇头,因为长时间待在怨灵的幻境里,对于精神的消耗极大,所以疲惫地叹了口气:“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我对他们是没有一丝怨恨之心的。”

周围的景致迅速流走变化,那些火红的花朵像是融化在夜空里,渐渐湮灭了踪影,不多会儿,眼前又陷入了无尽的黑暗,漆黑如浓墨的夜晚。

“哼哼哼……”怨灵的冷笑声回荡在寂静的夜空中,让人忍不住打战,“愚蠢的人类,总是这样口是心非。”

“我才没有口是心非!”云皎很气愤,她干脆在黑暗中盘腿坐起来,“倒是你,让我看到这些无非是想让我陷入绝望之中,我告诉你这是不可能的,云初末一定会来救我的!”

云皎的不配合让怨灵很愤怒,他自成形之日起,还未曾遇到过精神力量这样强大的人类,亲眼看到心爱之人与别的女子在一起,这个女人居然一点点嫉妒和愤怒都没有,在未找到她的精神缺口之前,他也不得不跟对方杠上了。

“其实我觉得你挺可怜的,三十年前江月楼发生了什么,你应该是清楚的吧?”怨灵没有接腔。云皎有些挫败,现在被关在这么黑暗寂静的地方,一开始她还能勉强定住心神不被怨灵所迷惑,时间一长就不一定了,不知道云初末还要多久才能找到这里来,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他到来之前保证自己不会崩溃。

她想起在酒楼里,那位蓝衣大叔说过的关于富商的传闻,她灵机一动,大致找到突破口,于是云皎再接再厉地开口找怨灵说话:“我知道人一旦死了,灵就会消散,魂魄也会归于忘川,江月楼里到现在还聚集着这么多鬼魂,除了那些死去的人还心怀怨恨之外,其实也在守护着什么吧?”

怨灵听此,果然不悦地冷哼了一声,他是怨灵,当然越是消极的情感对他就越有帮助,可是那些愚蠢的人即使死了,还是坚守着那些可笑的信念,若非如此,他也不至于修炼三十年还是现在这副模样。

云皎听到他的回应,耳朵都差点儿欣喜地竖起来了,她果然没有猜错,那些死去的人对江月楼依然保持着忠心,即使死后由于怨恨变成恶鬼,也没有放弃心中的执念。这个怨灵既然是他们的怨气所化,那么也一定跟它们的感情紧密相连,所以只要她循循善诱,激发出那些鬼魂的良善忠诚之心,就是对这个怨灵最大且最有效的打击。

她绞尽脑汁地思考,该怎样才能不动声色地勾起鬼魂的善良之心呢?片刻之后,她的眼珠一转,露出了笑脸:“你认识江月楼的楼主吗?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怨灵没有作声,云皎自以为很了解地开口:“其实我刚才见到她了,呃……除了剑法太好之外,她还算温柔可亲。”

话音刚落,怨灵冷哼了一声,忍不住反驳:“你以为那女人是楼主,若她是楼主,那些死鬼何必还要守在这里?”

云皎脑中的弦触动了一下,这句话里似乎包含着许多信息,她将这些字反复咀嚼斟酌了好几遍,最终得出一个结论:“其实那个叫‘斩言’的,才是江月楼的楼主?”

怨灵又不说话了,云皎盘着腿,丝毫不为自己现在的处境感到担心,还颇有唠家常的意思:“江月楼的楼主肯定很厉害,待人也很好,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死心塌地地跟着他。”

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脑海中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跟随江月楼楼主的那些人,都死去三十年了还不愿离开,就是为了能够守护山庄旧宅,那么,江月楼楼主现在在哪里呢?如果江月楼楼主还存活于世,他肯定会为江月楼报仇,毕竟是灭门之灾,不可能会销声匿迹三十年,连面都不曾露一下。

这么说,这个叫作“斩言”的人其实已经死了,那么他的鬼魂现在是已经归于忘川,还是在凡间流落着呢?想到这里,一个念头从她的脑中一闪而过,那个讨厌鬼,和江月楼是什么关系?

虽然那时云初末正有重伤,但是能够承受云初末那一击的鬼魂,放眼天下,绝非等闲之辈,回想起那个人身上孤傲不凡的气质,云皎默默地想,那个讨厌鬼莫不就是江月楼的楼主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更奇怪了,讨厌鬼身上负有灵珠,即使是阳气最盛的午时,都敢露面跟云初末打架,这样强大的鬼魂,不可能不知道江月楼里的事情,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回江月楼呢?明明有那么多属下殷切盼望着他的归来……

还是说,三十年前江月楼覆灭一事,有着更深层次的恩怨纠葛?想到此,云皎试探地开口:“我好像……嗯,其实我也不确定自己见到的是不是江月楼的楼主,那时候有个盗墓贼偷了一支骨笛,在半路分别的时候他把它送给我,之后就引来一个鬼魂追杀过来。”

怨灵听此一愣,空虚的面容下并未有太多的感情,不过那一瞬的触动还是被云皎捕捉到了,她心中大喜,觉得自己距离摆脱噩梦的日子不远了。她继续含混地道:“那时他跟云初末打了一架,还说那支笛子是……”

云皎一顿,强忍着心中的恶寒,差点儿呕吐出来,还是咬牙坚持道:“萧萧的人骨。”

“不要再说了!”怨灵终于暴怒,云皎甚至都能感觉到周围灵力的紊乱,这一次她果然赌对了,讨厌鬼居然真的是江月楼的楼主。

她连忙抓住机会道:“我知道他在哪里,你想不想见到他?”然而云皎显然低估了这个怨灵的能耐,听到这样的建议,它的唇齿间渗出怨毒阴寒的冷笑声:“哼哼哼,愚蠢的人类居然想要逃跑呢,你……下地狱去吧……”

云皎只觉得自己的脚下一空,身体朝下面无尽的黑暗中直直地坠落下去,耳畔是冰凉而绝望的风声,呼啸而过,掀起衣角发出猎猎的声响。

云皎感到自己的心里越发地空,她不知道自己将要下落到何时,也不知道自己将会坠落到何处,只是对于黑暗和降落的恐惧,令她不由自主抓紧了手,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

她苦涩地笑了笑,这下糟了,都怪她自作聪明惹恼了怨灵,不晓得在她摔成肉泥之前,云初末还来不来得及救她。想起云初末,她现在只觉得一片茫然和灰暗,不由得生出一丝酸涩的情绪来。

脑海中不断浮现刚才看到的情景,夕阳下的花海中,云初末和那个叫作姝妤的女子缱绻依偎在一起,他是那样珍爱和不舍,抱着重伤垂死的姝妤,眉宇之间尽是悲痛和凄楚,恍若被他呵护的那个人是这世上最为宝贵的存在,甚至她都忍不住想,如果有一天她死了,云初末会不会这样为她难过?

她不知道这究竟是怨灵编织的噩梦,还是云初末确实经历过的曾经,可是,那个画面实在太美了,美得让人忍不住要去嫉妒……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身体中陡然传来一阵疼痛,原来那个怨灵到现在还没有放弃计划,打算以这种方式让她绝望,现在终于找到她精神的空缺处趁机钻了进去。

怨灵贪婪地闯入了她的灵魂,这种近于毁灭般的碰撞让云皎差点儿哭出声。以前在明月居的时候,她每一次受伤,云初末都会在第一时间赶过来,她觉得疼了,云初末也总会想办法逗她开心,让她忘记伤口的疼痛,可是现在,她明明都那么疼了,云初末却不见了踪影。

一滴泪水从云皎的眼角滑过,温热的触感让她找回一些理智,从而睁开了眼睛,她能清楚感觉到怨灵正在汲取她的魂力,那些束缚魂魄不会消散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流失,与此同时,她的灵魂也在慢慢地衰弱暗淡下去。

云皎虚弱地轻咳了一声,她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将会面临怎样的危险,不过被怨灵吸食魂力致死,总比摔在地上变成肉泥惨死强许多吧。想到这里,她又重新闭上了眼睛,如果云初末能赶来,她还有救,如果真的来不及,她也不至于死得太痛苦,怎么算都是她比较占便宜。

失去了魂力的支持,云皎越来越虚弱,就连清醒的神思都维持不了,散乱的思绪漫无目的地游荡着,最后定格在某一个画面之上。红色的残阳蔓延在整个天际,赤红的花海映衬出一片血色,云初末抱着怀里的女子浅声低喃,声音温柔恍若来自亘古时期的召唤——

姝妤……姝妤……

云皎用仅存的思绪自嘲地苦笑了一番,同时还在心里埋怨这个怨灵怎么这样没用,连死都不想让她安心快乐吗?

“云皎……”隐约中,云皎听到有人呼唤着她的名字,声音急促紧张,似是在焦急寻找着什么,她没有反应,只是在回想这个人是谁呢?还有什么人会为她担心难过?

“云皎——”这声音渐渐清晰了起来,她的手指微微一动,觉得这个人的声音有些熟悉,只是暂时想不起来究竟是谁。

她张了张口,想要回应对方,却发现自己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得努力地朝声音的来源处艰难伸出手去:“云……初……末……”

她听到自己一字一顿地念出了一个名字,然后混沌的脑海中瞬间划出了一道亮光。云皎猛然睁开眼睛,望着眼前无边的黑暗,一颗心全然被喜悦和酸涩充盈了起来。她艰难地再次开口:“云,初,末……”

声音微弱,刚说出口又被吞没于广袤宽阔的黑暗中,可她还是没有放弃,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用尽全身力量来挽救自己最后一线生机:“云,初,末……”

她低低地念了一句,咬了咬牙,拼尽全力控制意念,打算把怨灵从自己的灵魂中驱逐出去,她在心里默默地告诉自己,云初末已经来救她了,所以,她怎么可以在他没来之前就死掉?

她还有好多话要跟云初末说,还有大把的日子可以跟云初末一起度过,天南地北,从大漠黄沙到烟雨江南,有那么多的美好等着她和云初末一起去看,她怎么可以在什么都没有看到之前,就这么憋屈地死掉?

“哼哼哼……”灵魂里,夺取她魂力的怨灵再一次冷笑起来,现在的他似乎强大了许多,潜伏在她的灵魂深处,对她肆意嘲讽,“一个双手沾满血腥的人,居然还想得到美好?”

云皎一愣,双手沾满血腥?说的是……她吗……

她不记得自己曾经伤害过谁,虽然云初末曾教过她一些术法,但是她却没有真正与人动过手,更别提怨灵口中“双手沾满血腥”了,若是严格说来,在过去的岁月里,她杀过许多鸡鸭鱼,哦,还吃过不少新鲜肥美的猪肉。

怨灵紧紧地抓着她的灵魂不肯放手,双方撕扯的力量让云皎痛得想要死掉,有那么一瞬间,一个念头在她的脑海中迅速闪过——

杀了它,只要把它杀死,她的灵魂就能得到解脱。

她感到自己身侧的风正在逐渐变暖,这就意味着她已经快坠落到黑暗的底端,云皎心中大急,痛苦的挣扎和求生的意志让她不顾一切地想要挣脱束缚,奔向正在黑暗中焦急寻找她的云初末。

黑暗中,一朵墨色的凤羽花悄然在她的额间绽放,纹路古朴典雅,连接着现今与远古洪荒时期的邪魔印记时隐时现,仿佛极力想要冲破什么。痛彻心扉的感觉,让云皎忍不住轻哼出声,她害怕自己会被怨灵杀掉,她害怕自己会摔成肉泥,她在想,该如何才能把这个怨灵从她的身体里驱逐出去。

“来吧,跟着我,你以后都不会觉得孤独了……”这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却无比清晰地在她的耳边回响,云皎下意识地瞪大了眼睛,透过层层厚重的黑暗,恍若看到了说话的那个人,他穿着一袭墨色的衣衫,身姿挺拔坚毅,正在向她伸出手,缓缓地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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