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江牧怅然地说,“以前存在过的成为了历史,自然真过,但人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谁又能知道?胡安议长如果真的没有忘记初心,会和蛇鼠同窝吗?”
段宁问:“你所说的,他们需要军部的支持,我又能做什么?”
这话问出来,于段宁而言是真真切切的疑问,于江牧却需要在听见后进行缓冲和消化。
在李铎总统的时代,李铎当年最大的心意和抱负,就是在自己的任期内让西区独立,彻底结束新联邦的对外殖民的历史。西联盟听见风声,借此入侵,李铎在自己未知的生命最后几年,便希望平息战火,还要彻底的胜利,要让西联盟再也不敢染指西区。
李铎自然能够预见捷报传来的那天,战后的战略部署工作早已完成,故而在李铎的计划里,在西区前线三年、拥有赫赫军功和当地深厚群众基础、又深得李铎信任的段斯,便是战后和他共同去完成这一切的最好人选,至关重要。
尽管受年龄限制,段斯当时的军衔确不算高,但职位已然不对等,且他在前线军队中威望颇高。
计划是完全保密的,但段斯的未来肉眼可见一片光明。
江牧对那些过往依然记得深刻。
“您只需要成为真正的自己,”他看着段宁,目光坚定而近乎虔诚地说,“我知道您也从来没有忘记过那一切,对吗?”
他说:“我们可以从长计议,但傅轻决他……”
段宁将手搭在车门开关边,低声说:“我以前的身份早就全都被销毁了,现在的一切都来自傅轻决,有什么办法。”
“一定会有痕迹留下来,而且最重要的从来不是身份证明,类似段宁的身份军部可以定制生产成千上万个,”江牧喉结滚动,急促地说,“只要您回到军部,什么都会重新回来,什么都会变成可能。兰亚科技与军部关系密切,傅轻决不会不进行权衡。”
在车里待着的时间已经太久了,段宁揪紧了手中的打包纸袋,发出轻微的哗哗声。他打开车门。江牧硬朗年轻的面部线条有一丝扭曲,他彻底侧过身,沉声喊道:“把希望寄托在敌人的良知之上,就是自取灭亡。您自己亲口说过的话,难道也不记得了吗?!”
段宁身影一晃,停顿片刻,只回了一个字,“好。”
他的声音很轻,却犹如有千钧之力,令江牧呆呆坐在车上,望着段宁挺拔的背影,不自觉心潮澎湃。
下午,段宁在公寓楼里收捡了一番,到点便回了安全局。
今天晚上去老宅的家宴,不用想象都知道会是一番怎么样的场景,无论出了多大的事,那栋宅子、那张餐桌上都只会如出一辙的彬彬有礼。
毕竟这不算多大的事——
程路安的丧事肯定是要办的。讽刺的是,替他办丧事的人也是亲手将他推上断头台的刽子手。
段宁抬眼看了看时钟,傅轻决会在下班后派车来接他,现在还差了点时间,他捞起椅子上的外套,出门时对17号说:“今天没什么事了,我提前下班了。”
17号问:“不是会有车来接你吗,你要去哪?”
段宁注视着17号的眼睛,平静地说:“我想去特别监区一趟,你能把车借我开开吗?”
17号沉默半晌,卡了下壳,说:“我的车是二手桑塔纳,不好开,这是钥匙,”他面无表情地补充道,“我会一五一十地汇报。”
段宁接过钥匙,笑了笑:“我知道,谢谢。”
临近傍晚,特别监区外的高墙仍然高耸而雪白,逐渐变得深红的阳光涂抹在墙上,犹如渗着一片薄薄的血色。
段宁把车停在路边的停车区域,只是坐在狭窄破旧的车里往那头看着。
有了傅轻决的授意,段宁联系不上汤越则,只能在新闻里眼睁睁看着军火走私案最终演变成一场闹剧。
那他们这几个月是在做些什么?有任何意义吗?
段宁大脑放空,视野里高墙下的那扇铁门逐渐打开,有人从里面出来了。
那两人都穿黑衣,一个坐在轮椅上,一个瘦瘦小小跟在一旁,手上抱着个盒子,动作磕绊而缓慢,连地上的影子都被拖得细长,像条沉重漆黑的绳索,勒住了人的手脚和喉咙
。
傅准似乎是陪程舟来的,路边停着的不是傅氏的商务车,而一看就是挑了辆不起眼的普通车。
车辆依然经过了改装,傅准可以趋势轮椅上到后座,程舟抱着那个黑漆漆的盒子,绕过车头时,恍惚间和段宁对视上了。
手机叮叮咚咚地响了起来。
段宁回过神来,一接,傅轻决的声音直直入耳:“你去特别监区了?马上出来,我让人过去接你。”
段宁看着程舟上了车,车缓慢驶离了这条长长的平坦的路。在傅轻决耐心耗尽之前,他开口说:“我不想再去那个地方吃饭了,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那你也不需要去特别监区里静。”
傅轻决本就因为基金会的事被拖住了脚步,他沉着脸站在窗边,冷声说道。
“我借了车自己出来的,”段宁停顿了一会儿,发动引擎,说,“不用来接了,我直接开去傅氏旧宅等你。”
傅轻决一听发动机的声音,又后知后觉地觉出段宁话语里撒娇和生气的成分。自己刚刚的语气是太重太直接了。将心比心,段宁只是不想去那坟墓一样的破地方吃饭而已,他也不想。
“就去今天这最后一次,以后都不去了,”傅轻决略显生硬地转折语气,放低了声音,说,“你路上小心点,乖乖把车开过去,不用进去应付他们,就在外面林荫道等我。”
他听见段宁的声音传来,清清楚楚的一声“好”,隔着失真的电流,那么温驯,那么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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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有小失误 明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