纺织女工继续向前走,走路的姿势像是向前蹭。她看上去累极了,也困极了。女人的骨头架子很大,但因为平时吃不饱的原因,现在走起路来,夸张点来讲,简直像是一具骨骼在拖着皮肉向前。
詹金斯快走两步,挤到了女人身边。对于身边忽然出现的英俊年轻人,女人根本不理睬,毕竟互动还没有开始。
虽然目标获取物是“辛勤劳动之心”,但詹金斯不会傻到询问“你是否感到劳累”之类的话。他开口问道:
“女士,你要去哪里吃饭?”
“回家,孩子们已经做饭了。”
典型的诺兰口音,这是一个土生土长的诺兰人,说不定祖辈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好几百年了。
至于由孩子们做饭,这也不足为奇。贫民家的孩子很小就会自己做饭,因为大人们往往会因为劳累的工作而没有时间。原主的记忆就显示,在威廉姆特家还在港口码头经营小商店时,做饭一般都是三兄弟的大哥纽曼来负责。
“那么你的丈夫呢?”
詹金斯又问,想要调查清楚对方的家庭状况。但女人没有立刻回答,正当詹金斯以为,对方的丈夫已经过世的时候,女人才说道:
“前些年,跟人跑了,我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接下来的问答,让詹金斯勉强知晓了女人的家庭环境。就如同詹金斯想的那样,从女人祖父那一代,家族就来到了诺兰,并一直都是社会的底层。
女人有兄弟姐妹足足六人,但活到成年的只有四个。年轻的时候,女人遇到了自己的丈夫,一个没有固定工作游手好闲的少年人。
这种介绍有些像原主詹金斯,但不同的是原主詹金斯有相对好的出身,识字而且也懂一些简单的数学,父亲和母亲都会引导原主的生活,原主也在父亲罗伯特的管教下打算改变那样的生活。但女人遇到的少年,则是贫民窟出身,母亲早死父亲是烂赌鬼,本身没什么大的追求,品性也有些问题。
但这样的“坏男人”,却不知为何吸引住了那时年轻不懂事的女孩。
于是,她不顾家人们的反对,执意嫁给了那个家伙,等到女人婚后五年生了三个孩子后,男人不出所料的跟着别的女人跑了,从此再也没了音讯。
所以女人只能独自抚养三个孩子,除了工厂的工作还会替别人洗衣和修补衣物,好在最大的女孩今年已经8岁,可以照顾弟弟妹妹,并做一些简单的家务。
女人的兄弟姐妹们也过的不好,父母则在两年前过世了,贫民的寿命一般都不长。所以,她现在完全是靠自己工作,独立抚养三个孩子长大。面容憔悴的原因一方面是因为身体的劳累,一方面也是因为心累。
她看不到未来,不仅是看不到自己的未来,孩子们的未来也看不到,因为这个四口之家绝不可能有钱供孩子们识字。
这种没有未来,但却依然要活着的现实,对睁开眼睛的每一天来说都是煎熬。但日子总要一天天的过,女人也要坚强的活下去,她不敢想象一旦自己消失了,三个孩子要怎么办。
询问女人家庭状况的问答中,他们已经离开了工厂,迈步来到大街上。女人的家在诺兰东区的贫民窟,虽然诺兰东部相对诺兰西部较为繁华,但那也只是在城市核心区域,外围其实差不多。
城西的贫民窟中的人们多在火车站和码头工作,东部的人们多在工厂和矿区工作,这些地区吸纳了诺兰绝大多数的劳动力。
路上还有时间,詹金斯也通过询问,想到了应该如何让女人产生“辛勤劳动之心”。就和前几个人一样,为她描绘一幅美好的未来,然后激励她为了自己的孩子们努力的活着。
以从谈话中知晓的女人的性格来说,她绝对会为了被描绘出的美好未来,而“辛勤劳动”,只为了让自己的孩子们不要像自己一样的活着。
但詹金斯有些不想这么做,不是讨厌同一个套路使用两次,也不是忽然就可怜其别人来。只是因为,差分机的这个玩笑实在是太过分了,刚才从矿工那里索要“永不疲劳”时,他本身就有些恼火,现在找可怜的女人要“辛勤劳动”,则直接点燃了怒火。
人们可以不可怜别人,但不能嘲笑别人。就算是嘲笑别人,也绝对不能用对方最弱势的地方,嘲笑别人。
詹金斯相信这处诡境原本就是诺兰的场景,但他同样也相信,任务的细节绝对被差分机动过手脚。他知道差分机能够猜到他能够想出办法“描绘未来”,他知道差分机就想看他那么做。
但那种做法非常虚伪,画一张大饼,让可怜人消耗生命去拼搏,即使是在诡境中,这种行为詹金斯做一次就够了,不会有第二次了。
他们在街角转弯,女人的眼睛在蛋糕店的橱窗上扫过,但脚步没有停下。从工厂走出来的工人们被大街小巷分流,在夏末的傍晚重新回归城市的生活。
持续了半天的小雨已经停下来了,乌云飞快的消失,让灿烂的夕阳照射在城里。让面对着滚滚落日走在上坡街道上的两人,身上像是散发着金光。
这一刻所有人都是平等的,他们都是这座城市的一部分,都是这个时代的一个角色,是画卷的一隅。在短暂的放弃思索每个人本身的生活后,片刻的美景能够让心情彻底的放松,仿佛融入到了这灿烂的光中。
第两千两百零六章 双方的拖延
女人向詹金斯倾诉完她的故事,憔悴的脸上有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我很少会向别人提起我的事情。”
“工厂里没有朋友吗?”
“大家很都忙,而且,先生,你认为我很可怜吗?”
比她可怜的人还多的是,至少她现在还能勉强维持生活,这对许多人来说都是奢望。
“每一家都有故事,我的故事其实并不稀奇,所以我也很少会向别人说。我不想让别人怜悯我,况且我也不认为自己需要怜悯。”
他们终于来到了缓坡的坡顶,接下来就是直路了。雨后的夕阳洒下的光,显得格外的耀眼,这是橘黄色的光,甚至可以说带着惨烈的温暖。
因为雨停了,所以街上的人也多了起来。这里的每一幕,都是这个波澜壮阔时代的表现。詹金斯甚至认为,如果有人能够将这条街上所有发生的事情记录下来,那么完全可以用这些记录来描绘1865年夏季的诺兰。
“感觉生活很累吗?”
他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女人没有看他,而是看着街道上奔跑着的孩子们:
“怎么会不累呢?但既然是我自己选择的生活,就要接受。”
两个相互追逐的孩子经过了他们的面前,两人便停下来等到孩子们跑到路边。
“有时候也想过,如果自己一睡不醒会有多么的幸福,但每到这时我都会强迫自己醒来,去工作。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我还有他们。”
这是个长相很普通的女人,经过了体力劳动和生活压力的摧残,样貌更是不怎么样。但詹金斯愿意看到她此时的脸,这张脸代表着这个世界上大部分的人。
“有的人工作是为了赚钱,有的人纯粹只是为了活着。我想没有人会不觉得累,毕竟谁都知道工厂的工作是多么的乏味和繁重。但那又怎么样呢?我们没有选择的余地,或者说,年轻时的选择,才导致了这样的生活。”
“那么,你是怨恨生活,还是怨恨那个抛弃了你和孩子们的男人?”
詹金斯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