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俩心里都有预感,现在果然实现。
徐奶奶抹着眼泪,却怎么也抹不干净,半晌,她才哽咽道:“是他的……”是他用命换来的!
徐妈妈想说要不是您在人家学校外面闹,学校能赔这笔钱吗?
可她也知道,这话不能说。
小儿子死了,老太太心里最不好受,可人总要生活,人总能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徐奶奶悲痛是真,用小儿子的死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也是真,本是人之常情,说出来却会让人有种卖儿子换钱的感觉,尤其是老太太。
思来想去,她悄悄去了儿子房间。
“舟舟,奶奶想到你叔叔,这会儿正难过,你去帮爸妈安慰安慰奶奶,好不好?”
小孩子不懂大人心里那些弯弯绕绕,听说奶奶难过,徐盼舟果然担心了,前去客厅安慰对方。
徐奶奶难受的心情在孙子的安慰下逐渐缓和好转,也没有继续说要回乡下的事。
可她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少了。
家里气氛也变得有些沉寂压抑。
*
郁止重新踏上s市的土地,下飞机后,他没有订酒店,直接打车去了s大。
这所大学是当地top1,在全国也赫赫有名,出过许多优秀学子。
上回来时,郁止并没有来逛过,即便知道这里是别逢君曾经读过的学校,也是他出事的地方。
再次走在这片土地上,郁止却直奔这里,原因也只有一个。
正是开学季,学校外面热闹非凡,家长和学生大包小包进学校,学校外面车辆和人流拥堵,一眼看过去,基本看不清谁是谁,想要在这里找到别逢君,似乎有点难。
郁止走进学校时,在人群中,并未引起太多人关注,有人看他,也只是因为他的颜值气度。
郁止没在学校里乱逛,而是径直去了一个地方。
s大的人工湖很美,是弯弯的月牙型,湖边还有一片小树林,小树林里挂着彩灯和路灯,是学校里最受欢迎的约会圣地,在许多地方的攻略上都有姓名。
新生们办完了自己的事,也在校园里闲逛,这里是必来之地,湖边围着不少男男女女,有人甚至已经在树林的遮掩下悄悄牵手亲吻。
年轻真好,这是来到这儿后都会有的感觉。
郁止漫无目的地在湖边走着,没有刻意去寻找什么,却还是在几分钟后瞧见了那一抹身影。
清瘦的男人默默站在湖边,与其他人的享受和欣赏不同,他仿佛在哀悼或者悲鸣,表情肃穆,神色正经。
郁止看了半晌,最终走上前,自他身后悄悄环住他的腰。
“别老师,猜猜我是谁。”
玩笑的话带着些许似乎不该属于郁止的幼稚。
可这个拥抱的动作,却瞬间将别逢君拉入湖边情侣中的一员,令他不再鹤立鸡群。
若说方才的他与其他人格格不入,现在的他便与他们没什么不同。
他梦寐以求,追求许久,渴望许久的融入普通人,就在这么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间实现。
别逢君笑了,却有些像哭。
笑是真心,哭也是真心,可他这会儿不想哭,真的。
“郁医生,是不是我去哪儿,你都能找到?”
郁止微微勾唇,“你可以试试。”
别逢君摇摇头,“算了,我没有去月球的门票。”
听着他还能开玩笑,郁止也笑容愈发轻松。
“我们好像还不是情侣?”别逢君低头看着郁止还在他腰间的手,认真想了想,确实没找到他答应交往的记忆。
郁止看了看四周,“别老师,你确定要我现在松开手?”
周围都是成双成对,或男或女,或情侣或朋友,若是他们形单影只,未免太孤单又有些难堪。
别逢君没再说话,算是默许了这个动作。
郁止低头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别老师,你其实可以再诚实一点。”
别老师不想理他。
郁止从没有得了便宜还卖乖,除了搂腰,他们也并没有其他更出格的动作,完全比不上其他人的偷吻,可偏偏就是这样,更让人欣赏又享受,围观的人甚至偷偷拍了照片,想发在学校论坛。
“这是谁啊?学长学姐吗?”
“不像啊,可能是以前的校友,现在回来看看母校吧。”
“看着好像是情侣,颜值都好高,气质也好好。”
“咱们没经人同意就拍照不好吧?不能发上网。”
“那要不去问问?”
那些人窸窸窣窣的说话声不经意传入耳中。
别逢君见有人拍照,微微皱眉,“我们走吧。”
郁止什么都依他,自然没有异议,两人离开这儿,却没离开学校,反而在学校里漫步。
说实话,这几天开学,学校里人多,来来往往不是学生就是家长,学校也没什么好逛的,可偏偏正因为如此,别逢君才有一种隐匿在人群中的安全感,似乎这样,就不会有人注意到他。
陌生的地方他惧怕人群,因为人多总意味着混乱,混乱容易发生意外。
可熟悉的地方他喜欢人群,喜欢把自己藏在人群里,不让任何人看见。
“虽然很久没回来,到作为这个学校曾经的学生,我还是可以带你在这里走走,你想去哪儿?”别逢君看起来平静极了,甚至还有心思带人逛校园,虽然有些出乎郁止的预料,但这是好事。
郁止转而牵住他的手,“都随你。”
“当年我也跟他们一样,怀着激动的心情来这里上学,那时候想得很好,还没正式入学,看到接待学生的学生会人,就想着自己今后也要成为其中的一员。”
别逢君远远看着校门口,学生会的人戴着标志接待学生和家长,为他们讲解步骤和指路。
“有上进心是好事。”郁止对他的想法表示肯定。
完全能想象的到从前的别逢君是个什么样的人。
表面看着淡定从容,实际心里有着许多计较,力争上游,做什么都尽量做到最好。
如果一切按那样发展,别逢君进了学校,做了老师,也要教出最好的学生,如果是班主任,也会带出最好的班级。
上进而不功利,表面温柔,内心坚韧,若非如此,他如今也坚持不到现在。
“所以你觉得,我做的对是吗?”别逢君转头看着郁止,表情认真,语气正经,似乎很在意郁止的回答。
“无所谓对错,这是你自己的选择。”郁止低头看了看被他牵在手里的那只手,是有伤痕的那一只。
“只要没有伤害别人,没有损害他人或者公共的利益,没有违法乱纪,你的选择被规则允许,那就是你可以选择的权利。”
别逢君微微低头,一只手横在胸前,抓着另一边的胳膊。
这是一个给予自己安全感的姿势。
“那我就是对的,我没有错。”
他似乎很在意这个说法,固执地这么说。
郁止也由着他,只是将牵着他的手换成了另一只,“另一只手也给我暖暖。”
今天下过雨,空气湿润,气温也偏低,别逢君的手格外冷。
别逢君乖乖任由他牵着,没反抗也没说什么,只是那只横在胸前的手松了下来,被郁止握在掌心。
“我喜欢交朋友,从小到大人缘都很好,上了大学也不例外,学生们评选校草,入选的时候我表现得很平静,实际心里很高兴,我喜欢别人喜欢我。”
“我就是这样一个很爱装的人。”
郁止用心抚过他的脸颊,抹去那一抹雨后的凉意。
“爱装也没什么,很多人都这样,喜欢别人崇拜自己、喜爱自己、认同自己,渴望万众瞩目,众星捧月,成为人群中的焦点。”
郁止的声音不疾不徐,安抚着别逢君那颗略有些躁动的心,令它重新稳定安静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忍住情绪,故作轻松地笑道:“郁医生,你也是吗?”
郁止笑了笑,望着他的眼睛温柔而沉稳,竟让人移不开眼,掌心的温暖那样令人安心。
“从始至终,我只想成为一个人的焦点。”
别逢君与这双眼睛对视片刻,最终还是败下阵来,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
他垂了垂眼眸,模样看着格外乖巧。
“我很努力,努力学习,努力经营人际关系,努力提升自己在同学里的威望,每次考试都尽力做到最好,上学一年,学校一个普通的教职工都能叫出我的名字。”
别逢君面上露出一丝怀念,回忆起那时候,他竟觉得恍如隔世。
“有点可惜,没见过那时候的你。”郁止嘴上说着可惜,表情却并没有什么可惜的情绪。
他知道,往事不可追,与其紧紧抓住过往,不如珍惜现在,过去的别逢君固然可惜,现在的他却更应该在意。
“没什么可惜的,我很失败。”别逢君平静道。
他微微扯了扯唇角,淡淡的轻嘲自然浮现,却没继续说自己为何失败。
“大二开始,我就在为成为学生会主席努力,也会做一些职责之外的事,有人找我寻求帮助,我很少拒绝,总能用最好的办法帮人解决。”
“带着目的做事,倒也算不上乐于助人。”别逢君自嘲笑笑。
“无论出于什么目的,帮助别人都是好事。”郁止给予他肯定。
“所以,在看到有人持刀伤人时,我一边报警,一边义不容辞上前阻止。”
“在自己受伤时,仍不忘为受伤的同学止血,并叫救护车送医院。”
“你觉得,我错了吗?”
郁止小心握着他的手,想将眼前人抱在怀里,却又知道此时的对方大约不愿,微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没有。”
“是啊,我没有错。”
“我没做错……”
人缘好没错,助人为乐没错,危急时刻愿意出手更是比那些旁观的人强出许多倍。
危险时旁观未必有错,很多时候也是自保,可愿意出手帮忙的绝对值得赞美。
别逢君的目光有些悠远,还带着一抹幽深,声音里满是无助和茫然。
“所以为什么,在那之后,我就什么都没有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