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亲眼看着别逢君上了一辆公交车,才打车回家。
别逢君住的地方很小,只有一室一厅,三十来平方的面积,不过他一个人也够用了。
回到家后,他才彻底放松下来,摘下口罩和手套,拧开水龙头用消毒液清洗。
哗哗的水流下,隐约能看见他右手手心和五指上,有些微凸起的疤痕,也不知它存在了多久,在水流的冲洗下,竟显得有些发白。
*
“舅舅!”见到郁止回来,黎知新欢快地凑上前,左看右看都没看到礼物,有些不高兴道,“舅舅去外面吃独食,我要告诉妈妈。”
郁止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根波板糖敲在他头上,“那我自己吃了。”
黎知新连忙抱住他的手臂,连声唤道:“舅舅舅舅你最好了!”
郁止笑着又敲了她一下,“小鬼灵精。”
那根波板糖到底是到了黎知新手里,作为封口的报酬。
她才不会说,舅舅好像在追别老师呢。
*
郁止清闲了几天,下周的班便排得有点多。
他并未拿出超出原主的技术,不过凭着比原主更丰富的经验,诊断病情更准确,治疗方案也更有效。
但即便如此,来找他的病人也好了不少。
医院方面看在眼里,有心想要升他的职称。
可他才来医院多久,有人不服也理所应当。
郁止倒是没把这回事放在心上,无论是主任还是副主任,对他而言没多大差别,同样的给病人看病。
至于福利待遇,工资薪酬,老实说,他想要钱,从网上赚比工作快速又简单。
“院长,这件事还是有些快,还是按医院标准来的好。”医院有自己的升职标准,破格提拔在哪里都是另类,郁止不想做那个另类。
“现在很少能找到像你这样纯粹热爱,不慕名利,认真工作的人了。”院长感叹道。
郁止随意笑笑,话是这么说,心里怎么想却说不定。
“我只是喜欢这一行,让更多的男女身体健康,身心幸福。”郁止正经的表情看不出半点玩笑,院长却罕见沉默了一瞬。
有那么一瞬间,院长觉得郁止这人刚才话里有话,还是不那么正经的话。
郁止见他噎住,弯了弯唇,心情也很轻松。
来到这个世界,对于这具身体的某些障碍,郁止有想过治好。
可他仔细想了想,又觉得治好恐怕还没有一直病着好。
现在的障碍,以后说不定会成为追求道路上的加分项。
这么一想,郁止便也不管了。
同时,他也想过要治好别逢君的病,可他更知道,别逢君的病不止是身体,更是内心。
他的心已经被黑暗侵蚀,逐渐腐朽,不知道哪一日便会彻底堕落。
比起治身体的病,还是治心里的病更刻不容缓。
先治好心病,再治身体的病便是锦上添花,甚至身体的病不好也没有多大影响。
可若是先治身体,给对方带来的,说不定是另一个深渊。
当你在暗夜深渊里拖着病体走了很久,眼见着就要到出口,有人却在一瞬间将深渊变成仙境,从前经历过的苦难和艰辛,再没有存在过的痕迹。
最终你能感受到的,究竟是幸福轻松,还是不甘心?
别逢君失去那么多,经历那么多,又哪里是简简单单把病治好便能还回来的?
命运二字,从不公平。
郁止不能替别逢君做主,便并未自作主张。
思索间,视线不经意扫了医院大厅一眼,却在某个从医院外进来的身影上顿了顿。
别逢君特地挑的和之前不同的时间来医院。
他不知道还会不会遇见郁止,但改个时间至少自己心安。
他挂的医生一直没变,私心里,他并不希望被更多人知道他得了这种病,尽管医生可能都不认识他。
“情况控制得很好,目前还是吃那些药,上次吃完了吗?要不要再开一点?”医生看了眼检查单道。
别逢君摇头拒绝,“不用,还没吃完。”
“对了,我有个师姐在的研究所正在征集一些志愿者,需要配合抽血和检查,有报酬,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这是她的名片。”医生将一张名片推到别逢君面前。
心里疯狂叫嚣着拒绝,他的表面依旧平静如常。
半晌,在医生都以为他要拒绝时,别逢君慢慢收下了那张名片。
“好。”
在现实面前,他没资格矫情。
走出医院,他习惯性疾步朝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别老师?”
风中传来一道若有似无的声音,别逢君脚步一顿,仿佛是幻觉。
他正要继续走时,又听见了一声,“别老师。”
这回声音清晰明亮,就连音色也听得十分清楚,令别逢君知道那人是谁,心中再无侥幸。
他紧了紧背着包的手,确认自己的口罩是否完好,才缓缓转身,正对上郁止见到熟人的“惊喜”目光。
“……”
“好巧。”
郁止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此时他已经脱掉了白大褂,胸前的铭牌也取下,没人能看出他是医生。
可别逢君知道。
病人面对医生,哪怕不是同一科室,他依然会紧张,加上这人是郁止,那个铁公鸡,厚脸皮,自来熟,似乎还有读心术的郁止。
紧张加倍。
“别老师病了?还是陪朋友来的?”郁止没有直接拆穿,反而给了对方理由。
别逢君眸光微闪。
“我……是来探病。”
他不想说生病的是自己,身边也没有可以来“来看病”的朋友,只能说了这么个理由。
“难怪。”郁止像是信了,“不知道你朋友在哪个病房?什么病?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找我。”
“不用!”
“……我是说,他之前手术已经做了,现在只需要静养,没什么需要麻烦的地方,不好麻烦人。”别逢君解释道。
说起来也有道理,若非郁止知晓一切,恐怕真会信。
“那挺好的,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你尽管开口,不用客气。”
郁止态度十分热情,仿佛察觉不到对方的排斥拒绝。
即使是别逢君,都有些佩服对方。
哪怕是他以前,广交朋友时,也做不到郁止这种程度。
他是真的很热情,热情到别人都不好意思拒绝。
郁止长得好,笑起来更好看,可他却觉得,这人的笑容有些可怕。
看似没做什么,却步步紧逼,在他严防死守下还能步步逼近。
郁止自然而然地跟着他去了公交站台,“我买了车,驾照也会很快考好,不知道有没有机会邀请你去试新车?”
“买车?那挺好,我前女友在成年时父母也送了她一辆车,红色超跑,性能不错,就是实用性不强。”
假的,他根本没有前女友,别逢君从前一门心思都在学习上,有多余的时间也在交友,其中并不包括女朋友。
郁止笑容微顿,看了他一眼,目光锐利,锋芒毕露。
轻笑一声,笑声带了几分轻嘲,却不知是对谁。
“是吗?”
敢编出这种瞎话骗他,厉害了。
别逢君还不知道,自己的小心思从始至终都在郁止眼中,还淡淡“嗯”了一声。
郁止漫不经心弹了弹肩头不存在的落尘,“前女友而已……在眼前的,和在过去的,别老师觉得哪个更好更有用?”
别逢君眉心微蹙,正想说些什么时,又见郁止笑道:“说着玩笑,别老师别放在心上。”
“不过,我不喜欢超跑。”郁止看了他一眼,弯了弯唇,意味深长道,“位置太少,真买了它,别老师怕是不敢坐。”
别逢君觉得跟他说话就是个错误,对于这种人,他就不应该搭理,说不定对方见他没回应,反而熄了话题。
郁止算了算,别逢君每周上课两天,半个月来一次医院,那还是运气好的时候才能遇到,他们见面的时间和次数屈指可数。
这样,见面了还当哑巴,他们还能说上多少句话?
“上周新新学校考试,她的成绩确实有提升,别老师教的不错,是该感谢的。”
小学生的课有什么难度?一时间,别逢君竟不知这人究竟是在真夸还是暗讽。
“我收了报酬。”所以应该的。
“可我想感谢。”郁止堵他的话。
人家小孩儿父母都在,你一个舅舅说要感谢?别逢君憋了半天,最终吸取之前的教训,把自己当成哑巴聋子。
可他到底不是真聋,郁止说话声依旧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在平时短短的十分钟等车时间,在今天显得格外漫长。
漫长到他有些后悔,不该因为上一辆车人太多而等下一辆。
“别老师喜欢什么颜色?如果我买了你不喜欢的颜色,你不肯坐怎么办?”郁止又把话题转回车上。
别逢君深吸一口气,抿唇故意道:“我就喜欢公交车那种颜色,花花绿绿有图案,好看。”
郁止:“……”
“那可能有点难。”才怪,可真喷成那样,这人会坐才有鬼。
“那你问我做什么?你自己的车自己做主。”怼人成功,别逢君心情稍缓,愿意多说两句,然而下一刻,他脸上的轻松瞬间僵住。
“不一定,它会有两个主人,总要顾及双方喜好。”
郁止疯狂在别逢君雷区蹦哒,看着他眉眼俱是笑意风情。
“别老师,想知道它另一个主人的名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