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硫回府之后也与江怀寿商议了此事,司徒硫道:“本王万万想不到林如海竟然会出此招。本来以为他就是卖粮卖地都决计筹措不上来今年京营几十万大军的粮饷,来年寻个机会说他能力不济,打发到地方便是。谁知道此事若让他办成了,又是一项功绩。”
江怀寿道:“属下请主公责罚,属下是实在不知还有勋贵人家牵着户部旧账这等事,以至于有所失算。”
司徒硫摆了摆手:“这是多少年的旧事了,你不知道情有可原。”毕竟周骏誉自己都没防范这茬,司徒硫也不好怪江怀寿。“你再想个法子,千万别让林如海又轻巧立功。”
江怀寿应是,沉吟半晌道:“林如海因重提欠银之事,得罪了许多人,若是有人在朝上弹劾他,想必他甚少得到支持。主公看这个法子是否可行?”
两人密议一番,司徒硫目中流出一道狠厉。
三日之后又是朝会日,现在朝廷的几桩大事无非是德州仓失火案,目前尚未传回调查结果;户部改革和催还欠银的事。
其中记账改革和催欠银两件事一件因林如海而起,一件林如海主办。这里头不但给许多参与改革的人增加了工作量;还得罪了多少需要偿还欠银的人家,你林如海怎么就这么多事呢?
朝会开始不久,便有人走出班列道:“启奏皇上,臣要参户部右侍郎郎林如海欺君之罪。”
林如海一怔,他自己也知道欠银不是那么好催的,但是这个罪名来得着实蹊跷。
接着便听那言官继续道:“臣乃江南人,因有同乡进京赶考,臣偶然从同乡处得知那新记账法并非林如海发明。林如海此人急功近利、沽名钓誉,此等人品,便是再有学识,岂能入仕临朝?”
“臣附议!”
“臣附议!”
……
本来不是多大的事,谁叫你林如海得罪的人多呢?听听这附议声。
林如海和贾敬等人听了,却松了一口气。看来硫亲王府已然黔驴技穷了,这次使坏不过是这等小事。
林如海走出班列道:“启奏皇上,臣从未说过新记账法乃是臣所发明,臣偶然看见还能这样记账,账目清晰明白,便用在了盐政衙门的账目中。因担心和历来规则不符,当时臣任盐运使时,还特地做了两份账本。沽名钓誉之所说,简直无从谈起。”
那言官本来准备了大篇的辞藻对付林如海,谁知林如海直接就承认了。
好在那言官也有几分机变,又道:“那这记账法是谁发明,林大人可是强占别人成果?”
当初贾赦下江南,还带了几名荣国府的账房前去帮忙,此事也瞒不住,想来现在硫亲王府得到情报,想在这上面做文章了。林如海坦坦荡荡:“此记账法乃是本官在内兄家书上习来,并无不可告人之处。许大人,你熟读圣贤书,怎么在这等小事上纠缠?”
不知内情的许多百官都是一惊,怎么又是贾赦!
那许言官仿佛等的就是这句话:“林大人所言的内兄可是荣国公世子贾赦?”说着,那言官话锋一转道:“皇上,臣要参贾赦孝中干政。”
哦,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林如海很快就明白了,这是要打贾赦呢。不再理会那言官,而是转而道:“皇上,此事臣可解释,就是贾世子也可接受都察院调查。但是朝堂之上,不是议论此等细枝末节的地方。臣另有要事禀奏。”
现在朝堂上大事众多,致和帝也不耐烦听这些言官在细节上纠缠,便道了准奏。
林如海道:“臣自入职以来,得尚书大人信任,将筹措京营军粮之事交给臣办理。臣想着臣受此重托,绝不能辜负尚书大人厚望,亦不能辜负朝廷。若要筹措军粮,便应将京营各部花名册整理清楚,再根据实际需要按需派粮。兵者国之大事,不可大意,绝不能让将士们吃不饱穿不暖;但也要杜绝吃空饷,凭白增添财政负担。”
此事有理有据,利国利民,自然是附议者众。但是司徒硫和周骏誉却恨不得脊背生寒。
南安郡王之妹是司徒硫的王妃,硫亲王府和南安王府天然便是盟友。南安王驻守西海沿子,卫国戍边自是辛苦,但正因天高皇帝远,南安王部吃空饷尤其严重。
这些年借着周骏誉做户部尚书之便,西海沿子守军吃的空饷一部分成了南安王府的好处,另一部分则成了司徒硫准备夺嫡的暗产。
现在林如海虽然只提了整理京营的花名册,但是明摆着东宫也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而且比起刚才许言官参林如海意在贾赦的小打小闹,林如海这招隔山打牛简直釜底抽薪!
林如海提的这条谏言无论从哪个角度都无可挑剔,当初因为盐政衙门一个清晰的账目便推动了整个户部记账改革,只要这次复核京营将士花名册得经批准,日后必是地方守军的花名册也要重新盘查清点。这不但是要断司徒硫的财路,还要斩司徒硫的臂膀啊。
司徒硫就奇怪了,为什么自从贾代善死后,以前那个纨绔贾赦就变得如此多智近妖。到底是贾赦本身阴险毒辣城府深,以前都是伪装;还是贾代善早就有所察觉,死后留下锦囊妙计,助东宫一臂之力。
其实这事简单得很,贾赦知道虽然四王八公大多数都落了罪,但是前世里新帝登基之后,南安郡王依旧掌着西海沿子的兵权。不但如此,南安郡王战败和亲之后,霍家依旧没有失势,南安太妃还能去荣国府强认贾探春做义女,送去西海国和亲,换回自己的儿子。
为什么霍家在旧勋贵中地位如此超然,贾赦一看那本翻得滚瓜烂熟的谱子便知。司徒硫的正妃不就是姓霍么?
其实前世估计也清点过地方驻军的花名册,还特地提到过王子腾升了九省检点,奉旨巡边。虽然未提王子腾巡边结果如何,但是却提到了贾雨村补授大司马,也就是做了兵部尚书。那么证明前世里王家败落,贾雨村反而受到了司徒硫提拔重用。
将这些蛛丝马迹略一合计,贾赦也大致能猜到西海沿子的猫腻,趁现在司徒硫羽翼未丰,先下手为强。因而才有今日林如海在朝会上的这一谏言。
致和帝一听,这等事都不等百官辩论了,直接道:“朕以为林卿所言极是,不但京营花名册需要重新核对,其他地方驻军也需要再次复核,众卿以为如何?”
您当皇上的都说了,百官除了‘皇上英明’还能如何?
哪怕是心中已经比黄连还苦的周骏誉也得跟着喊口号啊。
这次朝会之后,司徒岩连发怒都顾不上了。林如海这个老狐狸,偏偏在拿到实权,周骏誉不能再阻拦他查看户部账目的时候才提出此事。往年西海沿子的军费相关账目林如海说不定早就拿到手了,连抹平都来不及。
就在这时候,德州方向也传来消息:德州仓确实被烧了,是有人蓄意纵火,但是纵火之人已经被捉拿,军粮损失并不大。德州知府张熙和守备阎辉不但无过,还护粮有功。
这下司徒硫还有什么反应不过来的:这是又被东宫耍了!
德州仓损失不大的消息东宫那边肯定早就知晓,却故意虚张声势,让京城以为德州仓损失惨重。如此情形下,贾敬步步紧逼,索要军粮军饷,引起朝上争夺预算。
自己一方见财政缺口过大,将烂摊子扔给林如海,想以此拔掉东宫插在户部的钉子,却不知对方早有准备,用催缴欠银兜底。并名正言顺的拿到西海沿子军饷账册之后,才提出彻查各地军队花名册,不给自己一方留任何转圜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