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是您’是什么意思?您根据什么断定我是在开玩笑?”
“当然,您是在开玩笑。”
“您这么想吗?如果我相信我所说的话,那又会怎样呢?如果我认为我还表达得不够强有力呢?”
“我不明白您的话。”
“真的吗?好啦,现在我发现我确实过高地估计了您的观察力。”
“怎么?”
阿尔卡季什么也没回答就转过身去了,可卡嘉在篮子里又找出几片面包屑,开始扔给麻雀吃。但她的手挥得太重,结果麻雀没来得及啄上一口就飞跑了。
“卡捷琳娜·谢尔盖耶夫娜,”阿尔卡季突然开口说了起来,“这对您来说,大概是无所谓的,但是,您要知道,我宁肯要您而不要您姐姐,甚至不肯拿您去换世界上的任何人。”
他站起身来,很快就走掉了,好像是被他刚才脱口而出的话吓跑了似的。
而卡嘉则把两只手连同篮子一起放在膝盖上,垂着头,久久地望着阿尔卡季的背影。一片红晕渐渐地出现在她的面颊上,但她的嘴唇没有露出笑容来,一双乌黑的眼睛,流露出惶惑和一种暂时还说不出名字的感情。
“您一个人吗?”她身旁响起了安娜·谢尔盖耶夫娜的声音,“好像你同阿尔卡季到花园里去了。”
卡嘉没有急于把自己的眼睛转到姐姐的身上来(她打扮得非常雅致,甚至穿着十分讲究,站立在小径上,用张开的伞尖去搔菲菲的耳朵),也没有急于开口说话。
“我是一个人。”
“这一点我看见了,”姐姐笑着回答,“他大概回自己房里去了?”
“是的。”
“你们一起读书啦?”
“是的。”
安娜·谢尔盖耶夫娜捉住卡嘉的下巴,把她的脸庞稍稍抬了起来。
“我希望,你们没有吵架吧?”
“没有。”卡嘉说完就轻轻地把姐姐的手推开。
“你回答得多么正经!我以为可以在这儿找到他,然后向他建议和我一起去散步。他自己一直要求我同他散步。给你从城里买来了皮鞋,你快去试试看:我昨天发现你原来穿的那双鞋子已经完全磨破。总的说来,你对这事注意得很不够,其实你倒是有一双很好的小脚!你的一双手也很漂亮……只是太大,所以应该特别注意你的小脚。但是,你却不爱打扮。”
安娜·谢尔盖耶夫娜沿着小径继续向前走去,漂亮的衣裙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卡嘉从凳子上站起身来,拿起那本海涅的作品也走了,不过不是去试穿皮鞋。
“一双漂亮的小脚,”她一边想,一边慢慢地、轻巧地沿着被太阳晒得灼热的石级,登上凉台,“您说一双漂亮的小脚……好吧,他将来会跪在这双小脚前面的。”
但她马上就害起羞来,随即她就迅速跑到楼上去了。
阿尔卡季沿着走廊朝自己的房间里走去,一个管事的赶上他,报告说巴扎罗夫先生正坐在他房里等他。
“叶夫格尼吗?”阿尔卡季几乎是带着惊慌的表情说道,“他来了很久了吗?”
“他刚到,并且吩咐不要禀报安娜·谢尔盖耶夫娜说他来了,是他要求直接带他来找您的。”
“莫不是我们家里出了什么不幸的事?”阿尔卡季心里想着。他急急忙忙登上楼梯,跑到门口,一下子就把房门打开了。巴扎罗夫的神态立刻使阿尔卡季放下心来,尽管这位不速之客仍然精神饱满,但样子显然有点消瘦,一位比较富有经验的人的目光,肯定会看出他内心激动不安的一些迹象的。他肩上披一件满是尘土的军大衣,头上戴一顶有遮檐的便帽。他坐在窗台上,就是阿尔卡季大声惊叫跑到他跟前搂住他的脖子时,他也没有站起身来。
“真是意想不到!什么风把您吹来了!”阿尔卡季在房里显得手忙脚乱,一直不停地老是这么说着,就像那种他自己认为他很高兴,也希望别人看到他很高兴的人一样。“我们家诸事顺利,大家身体都很健康吧,是吗?”
“你们家诸事顺利,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身体健康!”巴扎罗夫说,“可你别尽管说话,叫人给我送杯格瓦斯[214]来,你先坐下,好好听着,让我三言两语把情况告诉你,但我希望我的话是相当有力的。”
阿尔卡季静下来了,于是巴扎罗夫给他讲了与巴维尔·彼得罗维奇决斗的情况。阿尔卡季非常吃惊,甚至感到十分痛心,但他认为没有必要表露出来。他只是问他伯父的伤是不是真的不危险。巴扎罗夫告诉他,伤很有趣,不过不是指的医学方面。听了这样的回答以后,他勉强笑了笑,心里却感到很痛苦,甚至觉得有点可耻。巴扎罗夫似乎理解他的这种矛盾的心情。“是的,老弟,”巴扎罗夫说道,“这就是同封建人物住在一起的结果。你自己落到了封建人物堆里,你自然得参加骑士式的决斗。好啦,我现在就要到‘父亲们’那里去了。”巴扎罗夫最后这么说道:“我是在路上拐到这里来的……目的是把这一切转告您。如果我不认为无益的谎言是愚蠢的话,我就会说的。不,我拐到这里来,鬼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你知道吗,有时候一个人抓住自己头发,像拔萝卜似的把它拔出来,反倒是一件有益的好事。我前几天做的就是这种事情……不过,我很想再一次看看我已经放弃的东西,看看我曾经坐过的小山坡。”
“我希望这些话不是对着我说的,”阿尔卡季激动地反驳,“我希望你不是想同我分手吧。”
巴扎罗夫死死地看了阿尔卡季一眼,好像要看穿他的心似的。
“好像我这么说使你很难过,对吗?我觉得你早已把我抛开了。你是这么容光焕发,一身穿得干干净净……你同安娜·谢尔盖耶夫娜的事情肯定进行得很好。”
“我同安娜·谢尔盖耶夫娜的什么事呀?”
“难道你从城里到这里来不是为了她吗,我的小鸟儿?顺便问一句,星期日学校的情况调查得怎么样了?难道你没有爱上她吗?或者你觉得该说话做事要谦虚谨慎的时候已经到来啦?”
“叶夫格尼,你是知道的,我对你一向是坦诚相见的,我向你保证,我向你发誓,你弄错了。”
“哼,这倒很新鲜,”巴扎罗夫低声说道,“不过,你也没有必要着急,你知道,我对这事是完全无所谓的。要是浪漫派,他肯定会说:我感觉到我们的道路马上就要开始分开了,而我却只是简单地说我们互相感到有点讨厌了。”
“叶夫格尼……”
“我的好兄弟,这并不是糟糕的事。世界上讨厌的事不是还有吗?我想,我们现在是不是该分手好呢?自从我来这儿以后,我就感到很不舒服,好像我饱读了果戈理致卡卢加省长夫人的信[215]。顺便告诉你,我还没有吩咐车夫将马卸下呢!”
“对不起,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关于我自己,我就不说了,但这对安娜·谢尔盖耶夫娜来说,将是最大的无礼,她肯定会希望见到您的。”
“好啦,您这就弄错啦。”
“我恰好相反,深信我说的话是非常正确的,”阿尔卡季表示反驳,“你为什么就装假呢?既然话说到了这里,那么请问,难道你不是为了她才到这里来吗?”
“这倒也许是对的,但不管怎么说,你还是错了。”
但是,阿尔卡季没有错。安娜·谢尔盖耶夫娜希望与巴扎罗夫见面,并通过管事,邀请巴扎罗夫到她那里去。巴扎罗夫在去见她之前,换了衣服。原来他早已将新衣服放好,随手就可以拿到的。
奥金佐娃不是在巴扎罗夫出人意料地向她表白爱情的那间房里,而是在客厅里接见他的。她客客气气地向他伸出自己的指尖,但她的面部却情不自禁地表露出了紧张的神色。
“安娜·谢尔盖耶夫娜,”巴扎罗夫匆匆忙忙说道,“首先我要您放下心来。出现在您面前的是一个早已清醒过来并且希望别人忘掉他所做的傻事的人。我这次一走,时间会是很长很长的,请您同意,尽管我不是一个心地脆弱的人,但是带着您想起我来就感到厌恶的想法离去,我是不会感到愉快的。”
安娜·谢尔盖耶夫娜好像一个刚刚爬到高山顶上的人,深深地叹息了一声,随即脸上就露出愉快的笑容。她再次把手伸给巴扎罗夫,并且作为回答,也握了一下他的手。
“牢记往事的人是会瞎眼的,”她说道,“更何况凭良心说,当时我是有错的,即使不说卖弄风骚进行挑逗,至少也是行为有欠检点。一句话,我们仍然还是做朋友吧。那是一场梦,是不是?可谁还去记得梦呢?”
“谁记得吗?可是爱情……要知道,那不过是一种假装出来的感情。”
“真的吗?这话我听起来倒觉得挺舒服。”
安娜·谢尔盖耶夫娜这么说着,巴扎罗夫也是这么说着,他们两人都以为是在说着真话。他们的话里有多少真实呢?全是真实的吗?这一点他们自己不知道,至于作者,那就更不必说了。但是他们就这样谈了起来,好像他们完全相互信赖了。
这时候,安娜·谢尔盖耶夫娜问巴扎罗夫在基尔萨诺夫家干什么,他差点把他与巴维尔·彼得罗维奇决斗的事告诉她了,但一想到她会认为他是在有意炫耀自己便把话打住了,接着就回答她说,他这段时间都在从事科学研究工作。
“我呢,”安娜·谢尔盖耶夫娜说道,“先是感到闷闷不乐,上帝知道是什么原因,甚至打算出国呢,您想想看吧!……后来,这一切都过去了。您的朋友,阿尔卡季·尼古拉依奇来了,于是我又回到了自己的轨道上,扮演起自己真正的角色来。”
“请问到底是什么角色呢?”
“姑妈、女老师、母亲这类的角色——您愿意怎么叫都行。顺便说一句,您是否知道,我以前并不确切地了解您同阿尔卡季·尼古拉依奇的亲密友谊,我觉得他相当平凡、不起眼。但是,现在我对他有了更好的了解,并相信他很聪明……而主要的是他很年轻,很年轻……不像你我,叶夫格尼·华西里依奇。”
“当着您的面他还是那么胆怯吗?”巴扎罗夫问道。
“难道……”安娜·谢尔盖耶夫娜本想开口,但想了一会儿以后,补充说道,“他现在变得比较相信人了,经常同我谈话。以前他老是回避我。不过我也不寻求与他交往。他和卡嘉是好朋友。”
巴扎罗夫开始感到恼火。他想:“女人不可能不耍狡猾呢!”
“您说他回避您,”他带着冷冷的微笑说道,“不过,他爱您,大概对您并不是什么秘密吧?”
“怎么?他也爱我?”安娜·谢尔盖耶夫娜脱口而出。
“他是爱您,”巴扎罗夫恭恭敬敬鞠了一躬之后重说了一遍,“难道您不知道这事?我对您说的是新闻吗?”
安娜·谢尔盖耶夫娜垂下了两眼。
“您弄错了,叶夫格尼·华西里依奇。”
“我不认为。不过,我也许不应该提起这事。”“你以后可不要再耍狡猾了!”他在心中暗暗地补充了一句。
“为什么不要提呢?不过,我认为,您对那个瞬间即逝的印象看得过于重要。我开始怀疑您有点爱夸张。”
“我们最好不要再谈这件事了,安娜·谢尔盖耶夫娜!”
“为什么?”她虽然表示反对,却又自动把谈话引向另一条道路上。尽管她对巴扎罗夫说,她已把过去的事都忘掉了,而且也反复说服自己,过去的事均已忘掉,但仍然感到同巴扎罗夫在一起不大自在。即便是同他交谈几句极普通的话,甚至是同他开开玩笑,她都感到有一点点轻微的恐惧。这就像人们坐船航行在大海上,谈笑风生,无忧无虑,既不给予,也不索取,就像站在坚硬的陆地上一样;但是,只要稍稍出点毛病,把船停下来,或者出现一点很小的反常征兆,大家的脸上马上就会露出特别惊慌的表情,证明他们时时刻刻都在担心出现危险。
安娜·谢尔盖耶夫娜同巴扎罗夫的谈话持续的时间不长,她开始沉思默想,回答问题心不在焉,因此建议他转到大厅里去,于是他们在那里找到了公爵夫人和卡嘉。“阿尔卡季·尼古拉依奇到哪里去了呢?”女主人问道,一听说他已经有半个多小时不曾露面,便派人去找他。去的人找了好久才把他找到:原来他走到了花园的最深处,下巴颏儿支在两只交叉的手上,正坐在那里冥思苦想。他的那些想法非常深刻,也非常重要,但并不悲伤。他知道安娜·谢尔盖耶夫娜同巴扎罗夫单独坐在一起,他并不像往常那样感到忌妒,恰恰相反,他的脸上渐渐地出现了光彩,似乎他在为什么事感到惊讶,同时也感到高兴,而且慢慢地下定决心,要去干一件别的什么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