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这些人上那辆车,”陌生人朝克莱顿喊道,“我开车过来的时候看到过一辆——从北边的那条路把他们送出去。”
“把我的车留在这儿。要是我找到波特小姐,我们还用得着它;如果找不着,也就没人会需要这辆车了。照我说的做!”正当克莱顿犹豫不决时,他们已经看到那个矫健的身躯跳着穿过楼前的空地,向西北方尚未烧着的那片森林奔去。
大个子每向前跑一步,压在大家肩头的巨大责任感就卸掉一分;同时他们也对这个陌生人充满信心:只要简还有救,那他一定会把她救回来的。
“那个人是谁?”波特教授问道。
“我也不知道,”克莱顿回答道,“他喊了我的名字,还认识简,一进屋就打听她的下落。而且他还叫得出埃斯梅拉达的名字。”
“我对他也有种令人吃惊的似曾相识的感觉,”费兰德先生大声说,“可是,天哪,我之前从未见过他。”
“啧啧!”波特教授喊道,“太不可思议了。那会是谁呢?为什么他去找简,我就不再担心了呢?”
“我也不清楚,教授,”克莱顿认真地说,“但我也有同感。”
“来吧,”他喊道,“我们自己得先逃出去,不然就会被火困住了。”于是人们快步向克莱顿的车跑去。
当简准备沿原路返回农场时,她注意到森林大火的浓烟看上去离自己太近了,不由得担心起来。大火迅速蔓延开来,很快便截断了简的归路,这使她的担心很快升级成了惊恐。
到最后,她被迫钻进稠密的灌木丛,艰难地向西前进,试图绕过大火回到那栋房子里。
很快她就发现这种尝试显然是徒劳的。此后,她唯一的希望是沿原路退回到主路上,继续向南朝镇子的方向逃生。
她花了二十分钟才回到主路上。但这段时间内,大火已经截断了她后退的道路,就像之前截断了她前进的道路一样。
她顺着公路跑了不一会儿,便陷入极度恐惧之中,因为她面前出现了另一道火墙。大火从发源地向南伸展出一只半英里长的“手臂”,把这小段公路握在其无情的掌心。
简清楚,再试图从灌木丛逃出火海已经毫无意义。
她曾试过一次,失败了。现在她意识到,这南、北两团火中间的区域过不了几分钟就会被巨大的火舌吞噬。
女孩儿反而镇静地跪在了公路的尘土中,祈求上苍赐给她面对死亡的勇气,同时也祈祷她的父亲和朋友们能够死里逃生。
突然,她听到有人在树林里大喊着自己的名字:
“简!简·波特!”那声音响亮而清晰,但却听不出是谁在喊她。
“这里!”她大叫着回答,“我在这儿!在大路上!”
接着,透过树木密密麻麻的枝叶,她看到一个人影飞窜过来,那身影灵巧得像只松鼠。
这时风突然转向,一股烟雾被吹过来,她没法再看清那个向她冲过来的男人。但猛然间,她感到一只强壮的手臂挽住了她的腰,她已经腾空而起,只觉得热风扑面而来,不时有树枝擦身而过。
她睁开了双眼。
在她脚下,是灌木丛和坚实的土地。
在她周围,则是林中飞舞的树叶。
那抱着她的高大身影从一棵树上荡到另一棵树上,简觉得自己似乎在重温旧梦,而这个梦,就是她在那遥远的非洲丛林经历的翻版。
啊,要是他跟那天抱着她“飞”过古藤缠绕的丛林的男人是同一个人,那该多好啊!但那是不可能的啊!可是世上还有谁能像这个男人现在这般健壮而敏捷呢?
她向那张贴近自己的脸偷偷瞥了一眼,然后惊讶地倒吸一口冷气。真的是他!
“我的‘森林之神’!”她喃喃道,“不,我肯定精神错乱了!”
“不,我是你的‘森林之神’,简·波特。你那原始而粗陋的男人从丛林中走了出来,就是为了找他的伴侣——那个从他身边逃走了的女人。”他言辞有些激烈。
“我才没逃呢,”她轻声细语,“等了你一周你都没回来,我才同意离开丛林的。”
现在他们已经远离大火了,泰山又带着简回到那片空地上。
他们肩并肩向小屋走去。风向又变了,大火在往回烧着——再这么烧一小时的话,火就该熄了。
“你为什么没回小屋?”她问道。
“我在照顾德·阿诺。他受了重伤。”
“哈,我就知道是这么回事!”她大声说道。
“他们说你去和黑人土著同流合污了——说他们跟你是一伙的。”
他大笑起来。
“但你没相信他们吧,简?”
“当然不信……我该怎么称呼你?”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你早就认识我了,我就是人猿泰山啊。”他说。
“人猿泰山!”她惊叫起来,“这么说,我离开小屋时回复的情书是你写的?”
“是啊,不然你以为是谁?”
“我不知道;但想不到会是你的。因为人猿泰山能用英语写字,而你却根本听不懂任何语言。”
他又大笑起来。
“这就说来话长了。但那确实是我写的——我会写却不会说——而现在德·阿诺把事情弄得更糟了:他没教我讲英语,而是教了我说法语。”
“来吧,”他接着说,“跳到我车里来,我们得赶上你父亲,他们就在前面不远。”
一边开车,他一边说。
“那么当你在你的信里对人猿泰山说:你另有所爱——你指的或许是我吧?”
“或许吧。”她简短地答道。
“但在巴尔的摩——哦,我找你找得好苦啊——他们告诉我你可能已经结婚了。那个叫堪勒的男人已经到这里来娶你了。是真的吗?”
“嗯。”
“你爱他吗?”
“不爱。”
“你爱我吗?”
她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我已经答应了别人。我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人猿泰山。”她哭了起来。
“你已经回答了。现在,告诉我你为何要嫁一个自己不爱的人。”
“我父亲欠他钱。”
突然,泰山记起来他读过的那封信——还有罗伯特·堪勒这个名字,以及字里行间隐约可见的那当时他弄不明白的麻烦。
他笑了。
“要是你父亲没把财宝弄丢,你是不是就不会觉得应该对这个叫堪勒的男人履行承诺了?”
“我会请他和我解除婚约。”
“那要是他不同意呢?”
“那就不好办了,我已经答应人家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车在颠簸的公路上飞驰,因为大火还在他们右侧对其构成威胁,风向再变的话,大火就会吞噬这唯一的逃生之路。
终于,他们通过了危险区,泰山降低了车速。
“要是我去请求他呢?”泰山大着胆子问道。
“他应该不会答应一个陌生人的请求,”女孩说道,“何况那个人要的是我。”
“像特库兹一样。”泰山冷冷地说。
简身子一颤,她有些担心地抬头看了看身边的高大身躯,她知道泰山为了救她而杀了那只巨猿。
“这不是非洲丛林,”她说,“你也不再是个凶残的野兽。你是一位绅士,绅士是不会冷血地杀人的。”
“我在内心深处还是一头野兽,”他低声说道,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
“简,”那男人终于说道,“如果你自由了,你能嫁给我吗?”
她没立刻回答,但他耐心地等待着。
女孩儿正在清理自己的思绪。
她究竟对身边这位陌生的生物了解多少?他又对他自己又了解多少?他是谁?他的父母是谁?
啊,他的名字就表现了他神秘的身世和粗陋的生活。
他没有名字。她和这个丛林中的孤儿在一起会幸福吗?他生活在非洲野外的树林之上,与凶猛的猿类打闹嬉戏;他把刚猎杀的猎物开膛破肚,把坚固的牙齿啃食生肉,而他的配偶们尖叫着打斗着在他周围争抢……和这样一个丈夫,她有多少共同语言?
他能否升到她的社会阶层?她能否忍受屈就他的社会地位?如此可怕的结合,他们中谁又会幸福呢?
“你还没回答我,”他说,“你是不是怕伤害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简悲哀地说,“我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想的。”
“那么你并不爱我吗?”他平静地问道。
“别问我。没有我你会更幸福。你从来不该受到社会上条条框框和陈规陋习的束缚。文明社会会给你带来苦恼,不久你就会向往从前自由自在的日子。而我却完全无法适应你的丛林生活,就像你无法适应文明世界的生活一样。”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轻声答道,“我不该逼你的,因为我一直把你的幸福置于我的幸福之上。我现在明白了,你和我这样一个人猿在一起是不会幸福的。”
话语中透着一丝淡淡的苦涩。
“别,”她抗议道,“别那么说。你并不明白。”
她的话还没说完,突然一个急转弯,一个小村庄出现在他们面前。
克莱顿的汽车就停在那里。汽车旁围着从农场小屋里逃出来的那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