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有这句话就够了。他过一会儿就去小屋把这封信还回去。
至于食物,泰山想,他们无需多虑——他会提供给他们的,而且他确实是这样做的。
这天清晨,简发现她那封丢失的信就放在两天前的位置上。她感到很困惑;但是当她看到她的签名下面的那行字时,她感到有一股湿粘的凉意顺着脊梁往上爬。她把那封信,确切的说,是信中带签名的最后一页给克莱顿看。
“想想看,”她说,“这个神出鬼没的人也许在我写信的时候始终盯着我呢!想到这儿,我就不由得发抖。”
“可他一定是友好的,”克莱顿安慰简说,“因为他不仅把信还给了你,还丝毫没有伤害你。而且,如果我没弄错的话,昨夜他还在小屋门外留下了一件丰厚大礼,这充分证明了他的友好态度。我刚才出门的时候,发现门前有一头野猪的尸体。”
从那天起,每天他们都会收到猎物或是其他食物。有时候是一只小鹿、有时是一些奇怪的熟食——从孟邦卡村庄里偷来的木薯蛋糕、或野猪、或豹子,甚至有一次是一头狮子。
泰山从为这些陌生人猎捕食物的过程中得到了极大的乐趣。在他看来,没有什么能比保护这个美丽的白人姑娘和为她打猎更开心的事了。
总会有一天,他可以大着胆子白天进入他们的营地,用那种彼此都熟悉的“小甲虫”和他们聊天。
但是,他发现自己很难克服森林动物的那种羞怯,所以一天一天过去了,他的那个良好愿望却始终也没能实现。
随着对周边环境的熟悉,营地里的这个小团体胆子大了起来,为了采集坚果和水果,他们愈来愈深入丛林。
波特教授几乎每天都在丛林深处那种鬼门关一样的地方游荡,看上去心事重重,对可能遇到的危险也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塞缪尔·T·费兰德为了保护教授的安全,没有一刻不在担惊受怕,总是得分散注意力去照顾教授。他本就算不得健壮,现在更是因为每天的殚精竭虑而日渐消瘦。
一个月过去了,泰山终于下定决心白天去营地拜访。
这天中午刚过,克莱顿去海湾口观望,看是否有船只路过。他捡了许许多多的木头,垒成高高的柴禾堆,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冒出一艘轮船或是帆船的时候,立刻点燃发出求救信号。
波特教授正沿着营地南面的海滩闲逛,而费兰德先生拉着他的胳膊,正催促他往回走,以防他们俩再像上次那样变成了野兽的口中餐。
其他人都出去活动了,简和埃斯梅拉达也进丛林去采集水果。她们一边采水果,一边往丛林深处走,渐渐离小屋越来越远了。
泰山在小屋的门前静静地等待他们回来。他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个美丽的白人姑娘。他这阵子一直记挂着她。他担心她会害怕他,因为这种担心,他甚至开始盘算着要放弃他的拜访计划。
很快,他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他渴望看到她、靠近她,甚至去抚摸她。泰山不知道有上帝,但他对这姑娘的感情近乎崇拜,不输于任何一个世人对上帝的崇拜。他一边等她,一边给她写信,算是消磨时间的一种方式;到底这封信要不要给她,连他自己也说不准,不过他很享受把自己的想法写出来的乐趣——在写字的过程中,他就不再是那个未开化的泰山了。他写道:
我是人猿泰山。我想拥有你。我是你的。你是我的。我们可以永远一起住在我的房子里。我会踏遍整个丛林,为你采摘最鲜美的水果、献给你最细嫩的鹿肉和最好吃的肉食。我要为你捕猎。我是最伟大的丛林斗士。我会为你而战。我是最强大的丛林斗士。你是简·波特,我是从你的信中看到的。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就会知道这封信是为你写的,而且还会知道人猿泰山是爱你的。
写完信后,他站在门口守候,身板挺得笔直,就像一个年轻的印第安人。他灵敏的耳朵听到一种熟悉的声音。是大猿穿过森林中低矮树枝的声音。
他马上全神贯注地聆听着,丛林中传来一个女人痛苦的尖叫。人猿泰山扔下他的第一封情书,像迅猛的黑豹一样冲进了森林。
克莱顿同样听见了那声尖叫,波特教授和费兰德先生也听见了,仅仅几分钟的时间,他们都气喘吁吁地赶到了小屋附近。他们远远地能看见对方的时候,就开始相互喊话,询问对方出了什么事。他们向小屋内的一瞥证实了他们心中那个最坏的猜想。
简和埃斯梅拉达不在小屋里。
克莱顿立刻奔向丛林,两个老人紧跟其后,他们大声呼唤着简的名字。在林间搜寻了半个小时后,克莱顿偶然间撞见了已经瘫倒在地的埃斯梅拉达。
他在她身旁停下,摸了摸她的脉搏,听了听她的心跳。她还活着。于是他开始摇晃她。
“埃斯梅拉达!”他冲着她的耳朵大喊。“埃斯梅拉达!看在上帝的份儿上!波特小姐哪儿去了?发生了什么?埃斯梅拉达!”
埃斯梅拉达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看到了克莱顿,又看到了环绕着她的丛林。
“哦,上帝啊!”她尖叫一声,又晕了过去。
这时,波特教授和费兰德先生赶过来了。
“我们该怎么办,克莱顿先生?”老教授问道。“我们该去哪里找呢?上帝不会对我这么残忍的,千万别现在将我的女儿从我身边带走啊。”
“我们得先叫醒埃斯梅拉达,”克莱顿回答说,“她才能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埃斯梅拉达!”他又喊了一嗓子,使劲摇晃着这个黑人妇女的肩膀。
“哦,上帝啊!我不想活下去了!”这个可怜的女人大声嚷嚷着,但是她却紧闭着双眼。“我不活了,亲爱的上帝,可别再让我看到那张恐怖的脸啦。”
“醒醒,醒醒啊,埃斯梅拉达,”克莱顿大叫着。
“上帝不在这儿;我是克莱顿。睁开你的眼睛吧。”
埃斯梅拉达听见这道命令,便睁开了双眼。
“哦,上帝啊!感谢上帝,”她说。
“波特小姐在哪里?发生了什么?”克莱顿问道。
“波特小姐不在这儿吗?”埃斯梅拉达喊了起来,她一下子站了起来,起身的速度对于她这个大块头来说算是出奇的迅速。“哦,我的上帝啊,现在我想起来了!它一定是把她带走了,”接着,这个黑人妇女便啜泣起来,继而嚎啕大哭。
“是什么把她带走了?”波特教授喊道。
“一个浑身是毛的大巨人。”
“是猩猩吗,埃斯梅拉达?”费兰德先生问道。他说出这个可怕的想法的一瞬间,他们三个人都几乎屏住了呼吸。
“我觉得那是魔鬼;不过我猜那玩意儿一定是大猩猩。哦,我苦命的宝贝儿,我可怜的小宝贝,”埃斯梅拉达又一次不能自已地抽泣起来。
克莱顿立即着手查看大猩猩离去的痕迹,可除了身旁一片被踩踏得一塌糊涂的草地,他却找不到任何痕迹,而他少得可怜的森林知识却又不足以让他解读他所看到的事物。
这一天里剩下的时间,他们都用来在丛林中搜寻简;但是当夜幕降临,他们不得不既绝望又失望地放弃了,因为他们甚至不知道那个大猩猩带着简往哪个方向去了。
他们回到小屋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他们又伤心、又痛苦,在小屋中静静地坐着。
波特教授最终打破了沉默。此时,他说话的口气已经不再像是那个一肚子学问的老学究,成天谈论一些既抽象又少有人知的东西,而像是那种说干就干、意志坚定的男人。不过还是能听得出来,他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绝望和悲痛,这让克莱顿心里也充满了怜悯。
“现在,我得努力躺下睡觉了。”这个老人说,“第二天一早,天一亮,我就带上我能带得动的食物去丛林里继续寻找,直到我找到简为止。找不到她我绝不回去。”
他的同伴们并没有立即回应。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哀思中,而且大家都清楚,老教授的最后几句话意味着——波特教授再也不会活着从丛林中回来了。
最后,克莱顿站起身,一只手轻轻搭在波特教授佝偻着的背上。
“我陪你一起去。”他说。
“我知道你会这样说的——知道你希望去找她,克莱顿先生;但是你不能去。简现在的情况恐怕是人力所不能及的了。总之,我不能让我心爱的小女儿孤孤单单、无依无靠地躺在这可怕的丛林中。”
“盖在我们身上的将是同样的藤蔓和树叶,打在我们身上的将是同样的雨水。若是她母亲的在天之灵来到这里,也一定会找到我们的游魂,与我们生死相随。”
“所以不行,还是我一个人去吧。他是我的女儿——是这世上我唯一关心爱护的人。”
“我一定要跟您去。”克莱顿坚定地说。
老人抬起头,端详着威廉·塞西尔·克莱顿英武帅气的脸庞。也许他看出了克莱顿心中潜藏的爱意——对他女儿满心的爱意。
以前他太醉心于自己的学术研究,以至于竟然没有察觉到身边发生的小变化。他要是个注重实际生活的人,早应该通过种种迹象发觉这两个年轻人越来越亲密了。现在他才想起了他们之间种种亲昵的表现
“那就听你的吧。”他说。
“也得带上我。”费兰德先生说。
“不,我亲爱的朋友。”波特教授说。“我们不能全都去。留下可怜的埃斯梅拉达一个人在这里太残忍、太说不过去了。再说咱们三个人也未必就比一个人去的胜算大。”
“来吧,我们试着小睡一会儿吧。明天,我们还要面对这残酷丛林中太多的致命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