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上岸的是一个高个儿的年轻人,身穿白色的帆布装。紧跟在他后面的是另一个老年人,他前额很高,看上去很挑剔,爱生气。
他们后面的是一个大个人的黑人妇女,穿着所罗门群岛式的衣服。她的大眼睛里满是恐惧,一会儿看看丛林,一会儿又瞄瞄那些骂骂咧咧正在从船上搬东西的水手。
最后上岸的是一个大约十九岁的姑娘。那个年轻人站在船头把她抱上了岸,所以她对他报以灿烂美丽的微笑以示感谢,但是他们没有交谈。
这群人静静地朝木屋走来。很显然,不管他们此行的目的是什么,肯定是在他们下船前就决定了的。所以他们径直朝着门走过来,水手们抬着箱子和行李,紧跟在他们身后。放下东西后,忽然有一个人发现了泰山留下的字条。
“哦,伙计们!”他喊道。“那是什么?我保证一个小时之前门上根本没有贴着这个东西,不然我就把厨子吃掉。”
其他人都围拢过来,伸长脖子想看个究竟,但是大部分人都不识字,费了半天劲也看不懂。最后,一个水手只好求助于那个带着礼帽穿着礼服的老人。
“嗨,教授,”他喊道,“过来给我们念念这是什么鬼东西。”
听到有人喊他,老人和他的那群人慢慢朝着水手们走过来。他扶了扶眼镜,仔细地看了看纸条,转过身,边走边自言自语地说:“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了!”
“嗨,老家伙,”那个把他叫过来的水手喊道,“你以为我们是让你读给你自己听的吗?过来,大声地读,老东西。”
老人停下来,转身说:“好的,先生,实在对不起。刚刚我心不在焉,是的,太心不在焉了。太不可思议了——非常不可思议!”
他又站在纸条前读了起来。要不是那个水手粗暴地拎着他的领子,在他耳边叫嚷着,他肯定又要转身开始深思起来。
“大声读,你这个唠唠叨叨的老白痴。”
“好的,好的,”教授温和地回答道,又扶了扶眼镜,开始大声读了起来:
“这是泰山的房子,他曾经杀死了很多野兽和黑人。
不要乱动泰山的东西。泰山时时刻刻在盯着你们。
人猿泰山”
“这个什么泰山到底是谁?”那个水手叫道。
“显然他会说英语,”年轻人答道。
“但是‘人猿泰山’是什么意思呢?”姑娘说。
“我不知道,波特小姐,”年轻人回答说,“可能是一只从伦敦动物园逃跑的猿,把欧洲文明带回了他在原始丛林的家乡。您觉得呢,波特教授?”他转身又问老人。
阿基米德·Q·波特教授扶了扶眼镜。
“是啊,是啊——实在不可思议,实在不可思议!”教授说,“对这件离奇的事情,我刚才已经说了我的看法,现在没什么再说的了。”他慢慢转向了丛林的方向。
“可是,爸爸,”姑娘说,“你还什么都没有说呢。”
“唔,唔,孩子,呵呵,”波特教授以一种和蔼纵容的语气说道,“不要用你漂亮的小脑瓜来费神思考这些沉重深奥的问题,”说完,他又慢慢踱到另一个方向。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双手背在身后,放在礼服后摆的下面。
“我看这愚蠢的老家伙知道的不比我们多,”那个长着老鼠脸的水手气冲冲地说。
“嘴巴放干净点,”年轻人叫道,水手侮辱的话气得他脸色发白。“你已经谋杀我们的船长,抢劫了我们的东西。我们任由你摆布,但是你最好对波特教授和波特小姐尊重点。否则不管你有没有枪,我都可以徒手把你肮脏的脖子拧断。”他跨步逼近了老鼠脸水手。虽然水手的腰上别着两把枪和一把锋利的刀,他还是害怕得后退了。
“该死的懦夫,”年轻人喊道。“你只敢从别人背后开枪。你有本事也把我打死。”说完他故意若无其事地转身走开,好像就是要试试他敢不敢开枪。
水手的手悄悄摸到了手枪的扳机,看着那个年轻的英国人越走越远,他的眼睛里满是仇恨。他的同伙都在看着他,但是他还是犹豫了。他的内心远比威廉·塞西尔·克莱顿想象的还懦弱。
在附近的树丛里一直有一双犀利的眼睛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虽然泰山听不懂他们说的话,但是从他们的手势和表情,泰山明白他留下的字条让他们非常惊讶。
看见小个子老鼠脸男人把他的同伴杀死,泰山本来就非常讨厌他。现在他又跟那个英俊的年轻人争吵,泰山完全愤怒了。
虽然泰山从书上对枪有了一些了解,但是之前他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枪。可是老鼠脸水手按住了手枪的扳机,使他想起了不久之前他看见的那一幕,他料想年轻人一定会像几个小时之前的那个大个子水手一样,被他谋杀。
所以泰山搭了一支毒箭,瞄准了老鼠脸水手。但是树叶太茂密了,箭会被树叶或小树枝影响射偏。因此泰山只好从高处掷了一根长矛出去。
克莱顿刚刚走了几步。老鼠脸水手刚刚拔出了枪;其他水手都在专注地看着。
波特教授已经消失在丛林里,只有他的秘书和助手,多事的塞缪尔·T·费兰德跟着他。
小屋旁边,那个黑人妇女,埃斯梅拉达,正在忙着从大堆的行李中收拾出小姐的东西。波特小姐跟在克莱顿的后面,忽然她听到一点声响,转身去看那个水手。
这时几乎同时发生了三件事情。水手掏出枪,对准了克莱顿,波特小姐发出了一声惊呼,然后一支长矛像闪电一样扎穿了老鼠脸男人的右肩。
手枪射向了空中,没有伤着谁。水手又疼又怕,尖叫一声,栽倒在地上。
克莱顿转身冲了过来。其他水手惊恐地挤在一起,纷纷掏出武器,瞄准了丛林。受伤的水手躺在地上,扭动嚎叫着。
趁别人没注意,克莱顿把地上的手枪捡起来,藏进了衣服里。然后也随着其他水手迷惑地盯着丛林。“会是谁?”简·波特低声问道,年轻人转身看见她站在身后,疑惑地睁大了双眼。
“我敢说是那个人猿泰山,他一直在盯着我们,”他半信半疑地回答道。“我在想,那支长矛的目标会是谁。如果就是水手“烟屁股”,那么人猿就是我们的朋友。”
“天啊,你父亲和费兰德哪里去了?丛林有东西,不管是什么,他有武器。教授!费兰德先生!”克莱顿大声呼喊着。但是没有回应。
“怎么办,波特小姐?”他接着说,由于担心和犹豫,他眉头紧锁。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跟这些凶手呆在一起,也不能带着你进丛林去冒险;但是总得有人去找你的父亲。他简直太喜欢没有目的的乱逛了,根本不管有没有危险,也不管弄不弄得清楚方向。费兰德先生更不切实际。恕我直言,我们现在都是命悬一线。等把他找回来,一定要让他明白,因为他的心不在焉,他可能会把你和他都置于危险之中。”
“我也这么想,”姑娘答道,“我也不生气。只要他觉得有必要,爸爸会毫不犹豫地为了我牺牲他的生命。可是,他实在太固执了。只有一个方法能确保他的安全,就是把他栓在树上。亲爱的爸爸实在是太不顾现实了。”
“有了!”克莱顿忽然大声说。“你会开枪的,对吗?”
“会啊。怎么了?”
“我有一支枪。我去找你父亲和费兰德先生,把枪留给你和埃斯梅拉达,这样你们呆在屋子里就会相对安全些。来吧,叫上她,快走吧。他们应该不会走远。”
简照他说的做了。克莱顿看着她们把门关上,转身进入丛林。
有几个水手正在把矛从他们受伤的伙伴身上拔下来。克莱顿朝他们走过了去,说他要到丛林去找教授,能不能向他们借一支枪。
老鼠脸男人发现自己没有丧命,现在也回过神来。他对着克莱顿一顿咒骂,不准他的人把枪借给他。正是这个人杀死了他们原来的船长,所以现在他成了老大。也许时间太短,其他人来没有来得及对他的权威产生质疑。
克莱顿只好耸了耸肩。但他离开的时候把那根刺穿了老鼠脸水手的矛捡了起来。虽然武器非常原始,但是现任格雷斯托克勋爵的儿子还是走进了丛林。
他不时地大声呼喊着那两个迷路者的名字。波特小姐和埃斯梅拉达在屋子里听见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完全被原始丛林的嘈杂声淹没了。
在塞缪尔·T·费兰德的一再坚持下,阿基米德·Q·波特教授开始返回营地。但他们并不知道,在复杂茂密如迷宫般的丛林里,他们已经迷路了。
完全是凭着好运气,他们朝着非洲的西海岸方向走,而没有走向大陆的另一边桑给巴尔岛<sup>[4]。
很快他们就回到了海滩,但是却看不见房子。费兰德确信他们是在目的地的北边,但实际上他们是在距离营地偏南两百码的地方。
这些不切实际的理论家完全没有想到,可以通过高声呼喊来吸引他们朋友的注意力。就这样,通过一个建立在错误假设上的推理,塞缪尔·T·费兰德先生不顾阿基米德教授的反对,非常确信地拉着他的胳膊,匆匆向南边一千五百英里的开普敦方向走去。
当简和埃斯梅拉达关上门之后,埃斯梅拉达立刻想到要从里面把门堵起来。她转身想找一个东西来堵门。但是她往屋子里一看,就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尖叫。像受惊的小孩一样,这个大个子女人害怕得把脸埋在女主人的肩上。
听到叫声,简转身也看见了地上把埃斯梅拉达吓坏了的东西。那是一具人的白骨。然后她又看见床上也有一具。
“这是什么恐怖的地方啊?”吓坏了的姑娘喃喃地说。她虽然害怕,却没有惊慌失措。
埃斯梅拉达还在尖叫,过了一会儿,简从她的手里挣开,向屋里的小摇篮走去。没等那个可怜的小骨架出现在眼前,她已经猜想到会看见什么了。
这些无声的白骨诉说了一个多么可怕的悲剧啊!想到她和她的朋友在这个不幸的屋子里随时可能发生的不测,简不禁颤抖起来。这是一间神秘的小屋,可能还是充满敌意的小屋。
她不耐烦地跺了跺脚,努力想要摆脱这种不详的预感,转过身让埃斯梅拉达不要再叫了。
“好了,埃斯梅拉达,不要再叫了!”她喊道。“你只会把事情搞得更糟。”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想到她赖以保护的三个男人都还在丛林深处徘徊,她的声音也不禁颤抖起来。
很快,她发现门上有一个沉重的大木闩,可以把门从里面锁起来。两个人合力试了几次,终于把门锁了起来。二十年来这扇门第一次被锁了起来。
然后她们相互拥抱,坐在板凳上,静静地等待着。
[4] 桑给巴尔岛:原来是非洲的一个独立的国家,1964年加入坦桑尼亚,在印度洋西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