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芳斋生意很好,在京城开了近百来年,世代传承的家族手艺很合冷芳携的心意。
他这个人不喜欢甜食,认为过于甜腻,但对御芳斋里味道清甜的桂花糕却情有独钟。
每逢秋日,便要差人出宫买回一提。日光明媚时坐在院里慢慢吃着,翻看闲书,再舒适不过。
从前是让药奴去买,抑或是天成帝的人买来。十一听说这个习惯之后,就总是期盼着冷芳携叫他。
——他给冷芳携出宫买了这么多东西,买桂花糕也该轮到他吧。
得偿所愿之后,路上的风都是和煦的。
十一脚程极快,紧赶慢赶地到了城东,远远看见御芳斋外排队的人。
现在时辰好,不早不晚,排队的人也没从前多,十一立刻走过去,等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拿到一提新鲜出炉的桂花糕。
“快点快点!”
他要快些去拿孤本,早点让冷芳携吃上桂花糕。
玲珑书院坐落于京师以西,虽有“书院”之名,却并无多少学生,更多是浩如烟海的藏书,供人借阅。
因为百药书院山长所开设,冷芳携与书院院长关系极好,常常从她那边借阅孤本典籍。
十一不是第一回帮他取书,因此熟门熟路。
守门的书童认识他,这回却没直接把书给他,而是打开门道:“进来吧。”
“?”十一懵懵地跟着他进去,“书不在你手里?”
书童慢吞吞道:“不知道,是院长叫我带你进去。”
书童带着他穿过假山石,又穿过游廊,就见院长一身道袍,坐在藤椅上喝茶。
她总是挂着和煦的笑容,看起来极为亲和,是最能获得学生喜爱、敬佩的老师。十一却有些怵她,总觉得院长是个笑面虎,冷芳携笑他是文盲害怕见老师。
“大人让我来拿书。”在她面前,十一面上的喜色一扫而空,像是鹌鹑一样站着。
院长眯着眼睛瞧他:“拿什么书?喏,你的房间在右手边,冷师弟说你大字不识一个,把你交给我,说要好好读书,再教些为人处事的道理。”
“这里学生不多,因此你单独一间房。”
见十一满脸疑惑和惊慌,院长笑了下:“怎么,你大人没有告诉你?”
冷芳携一句话也没提过!
不对,不对!纵然大人真想把他送进书院,也绝不会欺瞒他。
让他出宫买御芳斋,就像在刻意避开他。
回想冷芳携对他突然的冷淡和疏远,离开揽雀宫药奴看他时的眼神,十一心脏怦怦直跳,忧虑像火烧过喉管,引起一阵锐痛。
十一摇头后退:“大人没有要我留在这里读书,我要……我要把桂花糕拿回去给大人。”
他立刻提着御芳斋桂花糕向外奔去,像一阵风刮过书童身侧。
书童惊诧地避开,抱怨道:“他怎么啦!”
院长放下茶杯,脸上的笑意渐渐隐没。
冷师弟,你究竟要做什么?
快点!再快点!
十一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奔跑,他的喉咙又干又痒,火燎一般。
越是跑动,他心中的不详之感越浓厚,像沉甸甸的乌云,带来暴雨般的哀切。或许是跑得过于拼命,十一脸涨红,眼眶涌起一阵热意,短短几步,泪如雨下。
十一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哭了。
……
“老爷,今日的野草很鲜嫩呐,拿来清炒最好吃不过。”老仆推开院门,手里提着一篮清脆的小菜。
随着自家老爷在山里住了这么久,老仆渐渐习惯这样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靠山吃山,也有可爱质朴的邻居,多快活的日子!
比从前无数人在门前汲汲营营,妄图与他攀谈结交的生活好多了。
自家老爷的身体也比从前康健多了。
沈质将碗中的药一饮而尽,对他说:“屋里还有别人送来的野鸡,今日便炖个鸡,炒个野菜。”
老仆应道:“好嘞。”
说完就去厨房里处理野鸡。
沈质在外面坐了会儿,缓缓起身去书房当中。桌案上摆着一张信封,早上送来的,沈质没立即拆开看。
想必该是药奴的回信,信里大概是将冷芳携带出大明宫之事,与他赴终老之约。
沈质激动万分,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才勉强让情绪平静下来。
拆信的时候,他唇边不由自主地溢出笑意,信纸上没有太多内容,沈质一目十行。
忽然间,沈质脸上的血色一褪而尽,苍白的像纸人。他长睫剧烈颤抖,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
“不可能……”苍白的手指力道过大,弄皱了信纸,可上面黑白名分的字迹不容错认。
沈质陡然发出一声厉啸:“不可能!!”
信纸裂成碎片,散落书案,扣在案上的手青筋毕露、狰狞万分,沈质垂头,像一只濒死的野兽,胸膛剧烈起伏,不断发出喘息之音。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几乎完全丧失了自控,或笑或哭,或哀嚎或尖啸,脑海中回旋的全是冷芳携的容颜,看他时温柔的笑容。
他像只雄鸟每天叼来嫩枝绿叶装扮巢穴,挥舞翅膀等待着另一只娇贵柔软的鸟回来,等啊等,却等来一封死讯。
泪痕满面,声嘶力竭之际,他怆然地哭嚎:“师弟……”
大喜大悲之下,竟然旧疾复发,三捧灼热的心头血溅落在地上,鲜红夺目。
他被闻声赶来的老仆扶上床,即刻熬煮汤药。
沈质麻木地吞咽药汁,了无生趣的模样看得老仆泪眼朦胧:“老爷!唉,唉!这可怎么是好?”
当夜高热不退,额际灼烫。老仆不断拿浸满冷水的湿帕子敷在额头,滚烫的热度却未消退半分。
沈质僵硬地摊着身体,双眸紧闭,眉心紧蹙,不断地发出模糊呓语。
“师弟……”
“芳携……”
细雨斜飞,有渐大之势。昏暗的夜色里,整座青山都笼罩在朦胧的烟雾中。
雨水噼啪,凝神还能听见幽幽的鸟鸣。
幽幽月光洒落,映照出前方湿漉漉的青石地砖。
沈质突然愣在原地,不知是前进还是后退。
一只温热干燥的手忽然抓住他的手臂,淡淡清香扑鼻,面带笑容的青年拉着他。
“师兄,你怎么停下来了?”
他的眉宇在雨水中显得朦胧秀美,仿若山水画上浓淡相宜的一笔。
不大的纸伞勉强罩住两人的头顶,却阻挡不住雨丝斜飞打湿衣袍。
晨雾清寒,那人的手却很温暖。
“快走啊。暴雨将至,届时衣服湿透,没有换的。”青年的嗓音轻快,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一身湿哒哒的,族学不会让我们进去抄书。”
沈质愣愣地任由青年拉着他,在雨珠渐重时,与他走进更深更暗处。
*
“73。”冷芳携默念着这个数字,一个及格往上的完成度,对从前的他来说,这样的成绩无异于天方夜谭——他常年维持90%上下,乃至95%以上的超高完成度,在快穿世界里一直是受人钦佩的前辈。
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又是一个好的数字。
三元及第,成为皇帝心腹宠臣,扳倒汤易两党,与恶龙搏斗者沦为恶龙,扶持男主登位与男主为敌,最后的死亡。
回顾这个世界,虽然中途与原本的剧情脉络有许多偏差,但这些大节点全都踩上了,任务完成度至少能维持在60%以上。
踩节点做任务的方法一直都有,在一些能力较弱的快穿者里非常盛行,只不过冷芳携从前追求新世界的体验度和任务完成度,向来把一切做到最好,从来没有使用过。
这回为了减少病毒对任务的影响,只能采取这种做法。
【恭喜快穿任务者,面对‘病毒’影响,也能将完成度拉到这么高,不愧中心里的‘金牌’。】
系统跑出来夸了他一句。
冷芳携陷在柔软的沙发之中,却冷笑一声,说:“被病毒影响的难道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只有一个人的话,我既是最高也是最低,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吗?”
他将试探之意摆在明面上,这回系统沉默了。
它就像碍于什么,不敢回答一样。
冷芳携微微眯起双眼,心里的猜想逐渐落到实处。
他又问:“三个世界了,对病毒的处理有什么进展?”
【关于任务者的问题,系统无查阅权限。】
“你们还真是……欲盖弥彰。”冷芳携眼尾飞出冷意,眼眸中是赤/裸/裸的不屑与讥讽。
【……】
明明系统没有实体,冷芳携根本找不到它在什么地方。它却有种被他用眼神拷问之感,进而生出浓浓的心虚。
*
为了方便任务者在各大世界完成任务,快穿中心搭建出信息完善的资料库,里面的知识浩如烟海,涉及各种文明等级的科技树、各种剧情事故的处理经验、前辈在各大世界完成任务的经验等等,以供任务者查用。
因为许多任务是在同一个世界里发布,任务者可以通过查询前人的经验提前做好充足准备,资料库又被人戏称为“作弊库”。
除了一开始等级低时接过旧世界的任务,冷芳携大多去探索新世界,从不屑于走前人的路,是以成为任务者这么久,从没点开资料库看过。
他这回罕见地付费进去查阅资料,以“病毒”等相关词汇进行检索,在浩如烟海的信息中一点点筛选掉无用的垃圾。花费近一周的时间,逐条排除,直到最后已经没有相关结果,却仍然没有他遇到的情况。
当然,有可能是同样遭遇病毒的任务者没有将经历上传。
不过,那样的几率太小,冷芳携更倾向于一种可能——遭遇病毒攻击的,只有他一个人!
而那个所谓的病毒,经过三个世界的试探,冷芳携早已看出来,那大概率是个高级系统,或许因为程序的故障锁定住他,不断干扰他的任务。因为身份的特殊,得到了快穿中心的包庇。
明了猜测后,冷芳携决定进行下一步计划,他像往常一样开启休息时间。
半个月后,冷芳携通常应该开始工作的时间点,系统安静地看着屋里戴眼镜沉迷电影的青年,等待冷芳携主动找它。
——它的任务者不喜欢休息太久,不像有些系统的任务者懒懒散散,全靠赚取积分换得更高享受的驱动进行任务。冷芳携闲不下来,常年保持高效的工作频率,又能维持极高的完成度,让系统被很多同事默默嫉妒。
可是左等右等,就是没有等到冷芳携叫它——任务者仿佛完全忘记了新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