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或许方才,他该尽力将纸鸢放得再高一些。(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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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的呼唤打破了柳树下的静谧。

这声音好耳熟……骆希声循声望去,见一名白衣男子手提木篮,负手而立,虽然容貌平平,周身却自有一派雍容气度,威仪万千。

骆希声霍然起身,忍住了行礼的冲动——他明白天成帝与冷芳携是私下出游,只略略拱手:“公子。”

“你怎么来的这么早。”冷芳携头也不回地抱怨,却起身拍拍衣衫,与刘秀英告别,“娘子,家里人来寻,我先走了。”

“哎……”刘秀英十分不舍。

骆希声就看着冷芳携朝天成帝走去,待走近了,天成帝自然而然地握住他的手,提提木篮,里面好似装了果子一类的东西,冷芳携偏头一瞥,摇摇头。

天成帝便将木篮收好,专心致志地牵着他的手。

忽略掉二人的真实身份,恍若平常恩爱的夫妻一般。

霎时间,骆希声的脸火辣辣的,像被重重扇了耳光。浓重的羞耻感令他一时站立不稳,踉跄了一步。

“哎哟。”刘秀英连忙扶住他,“你都多大了?还站不稳。我刚跟那娘子夸你呢!得亏她没回头看见。”

娘子?夸我?

骆希声还未从耻辱的痛意中恢复过来,就被亲娘迎头痛击。

刘秀英显然认错了冷芳携的性别,以为他是个小女郎,在他去放纸鸢的时候,跟冷芳携说了些与他有关的话。

思及刘秀英整天念叨,忧心忡忡的事,骆希声有种不祥的预感。

刘秀英语气里带着鼓励:“娘偷偷跟她说了你的好处了。放心,她现在对你的印象一定很好!听娃,你努力努力,主动去找她,她一定喜欢你!”

“……”

这一番话,无异于晴天霹雳,当头打得骆希声差点站立不住。

崩溃道:“阿娘,你说这些干嘛?”

他很快收拾好情绪,忍下心头那股冒出来的羞恼,和不容错认的微妙痒意,跟刘秀英说:“他是贵人,贵不可言,高不可攀。我与他,根本没有半点可能。”

他说的决绝,好似借此也能斩断心中的绮念。

刘秀英却不乐意,短短时间内,她已经很喜欢冷芳携了,觉得她相貌好,又温和,还很耐心、很认真地夸她漂亮,给她做花环——她从来处在旁人异样的眼光和冷语之中,何时遇到这样和风细雨,真切地把她放在心上的人?

虽然意识到自家儿子有些配不上她,但现实是现实,感情又是另一番事了。争取争取,说不定还有机会。

骆希声却把话说的那样死。

怏怏不乐道:“大郎啊,你从小志向不凡,还在田野里刨食的时候就说要考科举做大官,让娘享福,做老封君。你光着屁股,脸上脏兮兮的,大字不识一个,娘都没说你什么。现在怎么这样了?”

“贵人又怎么样,连想想,说一说都不行了?再说,你把官做得大大的,多送礼物,小心体贴,殷勤备至,不与那些浪荡子交往。你以真心待人,何愁她不爱你?”

说着说着,想到日后的和睦场景,又笑起来:“……到时候娘就有媳妇了。与她一同出门,才不要搭理你这臭小子。”

阿娘笑得这样开心,是这么真切地期盼他能娶回他看中的人,就像从前走一晚上的夜路去寺庙、道观里跪在蒲团上,诚挚地祈求上苍,让他科途顺利、无病无灾一般。

一时间,骆希声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唯余苦涩的笑。

他难道真不想吗?

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一点希望也没有。

贵不可攀,无法触及,被人拢在手心之中,千娇万宠地养着。能露出一丝给他窥见,偷来一分注目已经是他此生的幸运。妄图祈求更多,只是痴心妄想。

刘秀英还因为天成帝的出现如临大敌,悄悄问他:“听娃,刚刚来的那个男的,是什么身份?他二人什么关系?”

“他二人……是亲戚。”

刘秀英这才松了口气,拍拍胸脯:“娘还以为他是小女郎的情郎或者夫君呢。是兄妹好。你啊,可要上心了,就按着娘说的去做,她一定对你另眼相看的。”

另眼相看……吗?

回过神来时,骆希声已经站在玉器店里头。刚刚在外头吃过午饭,刘秀英已经先回家了,走时要他不准跟着,叫他去看看街上卖的新奇玩意儿,买那一两个收着,日后送给小女郎。

店里多是女郎,也有几个打扮了一番的男人,在柜台边挑挑拣拣。

掌柜捏着八字胡须,细声细语地给他们介绍。某某物如何如何得小娘子喜欢,某某物从江南那边的富贵地传来,样式最新奇,某某物契兄契弟最喜欢……

听到最后一句,骆希声虚放的眼神一凝,正好被掌柜的瞧见。

这契兄弟一事,大乾朝里不少见。有的只图一时欢乐,完事儿了提提裤子就走;有的却是追求白头偕老,各自都不娶妻生子,搭在一起过日子。

他眼睛利,一眼就瞧出呆站着的客人是后一种,没有立刻推销,而是介绍起其他物件来。他深知这人啊,你越说,他越不想要。只那些轻描淡写提一嘴的东西,雁过留痕,才让他心痒痒,痒得不行,非要买下来。

果然,送走柜前的客人,打打算盘,那人就过来了,指着那几个,价也不还,全买下了。还买了几对朱钗,又并玉佩、扳指指环之类的物件,可是一桩大生意!

完事后,那人犹豫了一阵,还问他:“这指环,可能按我说的尺寸做一个出来?”

掌柜的说:“当然可以,只要钱给够,就是按您说的在上面雕花都行!”

走出玉器店,骆希声才惊觉刚刚短短一刻钟的时间,

银钱如流水花去了。明明他对自己扣门得很,有钱了也不买新衣裳,还蹭食肆里的馒头,以前一股穷酸样,现在还是这个样子。

也只有给刘秀英买东西不考虑价钱。现在为了冷芳携又破例了。

他该心痛的,可不知为何,心头唯余淡淡的满足和喜悦。

紧接着,喜悦又变为浅浅的悲意——他买了这么多东西,除了珍藏在箱奁之中,还能放到哪里呢?

*

春日乍暖还寒。

从前风头两无,权倾朝野的两朝老臣汤沃,今回终于落败了。

令他被皇帝厌弃,进而被清算的并非是什么大事,只不过再寻常不过的一次督办不利而已。但当他当庭被天成帝申斥,满朝寂静时,才发现已经无人能出面为他发声,支撑他。

那个疯魔一般,像把整个性命都燃烧殆尽的冬日离开了,连带着带走了他麾下无数人的性命和位置。现在回想起来,恍若一场醒不来的梦境。

汤沃后知后觉,原来陛下自那时起就不打算留他。

明白了这一点,汤沃没有颓丧之气,只因他早就预料到迟早有这么一天。

他儿子汤霄死了,再留着也无生趣,索性同他一起去地府里,爹俩还能说说话。

更何况易积石的下场也不好。名头上还是个高高在上的阁老,还能留在内阁之中发号施令,党羽却被剪除得一干二净,比孤家寡人还不如。汤沃了解他死对头的性子,这样的处境,还不如直接一刀杀了他痛快。

这样,倒也算是一种安慰。

辞官离去那日,他脱下贵重的绯袍,颤巍巍走出宫门,回望大明宫巍峨连绵的宫阙,过往几十年宦海沉浮几如梦幻。

接下来等待他的定然不是安享晚年。汤沃太知道自己如何遭人嫉恨了。

果然,抨击、弹劾如疾风骤雨,他过往做的事被掀起来,雷厉风行地处理。

从前的阁老,最终被抄家收押,于午门斩首。

两党龙争虎斗之时还历历在目,却已成为历史,朝中气象一新。

骆希声因督办这一系列案子十分得力,于社稷有功,没过多久便在天成帝的扶持下坐上了大理寺卿的位置。

短短一年时间,升为正三品大员,位列九卿,恩荫家族,娘亲得封诰命淑人。

这曾是他梦寐以求,孜孜不倦,以为此生目标的结局。但真正走到这一步,骆希声却没有多高兴。

……

揽雀宫,书房内。

雪白宣纸上,挥毫洒墨。

纸上笔意纵横,银钩铁画,赫然列着沈质、汤沃、易积石等诸人的姓名。

冷芳携一个一个用朱红的笔划去。

在琼林宴察觉到天成帝被病毒感染发生异变之后,冷芳携就有了其他的打算。

虽然第一个世界的任务最终完成,第二个世界是因为他先杀了男主导致任务失败,冷芳携却不能忍受世界任务的最终成败由他人决定,自己只能做一个被动的逃避者。

结合几个世界里病毒对他异常的迷恋与这个世界的剧情线,冷芳携设计出另外一条能与剧情脉络基本贴合的道路。

原剧情里他斗败汤易,最终却被权势掌控,成为贪婪无度的蛀虫,做下诸多错事,最后被男主除掉。

那么皇帝的娈臣不失为一个好身份,只要利用得当,再行操弄权势、残害忠良之事,达成的结果大差不差。

谋划一番,中途虽有些小插曲,但果然一切顺利。

沈质在原剧情里的下场是被汤沃构陷,搞臭了名声,纵然保全住性命,很快也在重病之下去世。等到男主上位以后,才给他平反。

他先行设计给他罗织罪名,提前把他送走腾出位置,朝野皆知沈质案乃他人构陷,保全了他的名声,算是一个好结局。

后续以汤霄之死令汤易两党死斗,为男主铺出一条通天之路,既走完了他该走的剧情,又让男主顺利坐上大理寺卿的位置。

现在的剧情该发展到男主受皇帝信任,与他对抗,最终压过他的势力,将他抄家灭族的阶段。

他与骆希声敌对之势,朝堂之中已有风声。

可抄家灭族一事……以天成帝目前待他的情态,不太可能。

那么只能另辟蹊径,就算不能完全按照剧情线路发展,保证最终的结果相符,不失为一种好的选择。

冷芳携不断思量,宣纸上落下天成帝的姓名。

微微一顿,缓缓点上朱砂。笔意鲜红刺目,仿若杜鹃啼血。

“陛下。”冷芳携微笑着,“你究竟能容忍我到什么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