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慎思许是看出他的打算,却不与他计较,只当好好走在路边,被颗不长眼的石头绊了一下,抵着富家公子的腰部狠踢了几脚,摘下白玉扳指丢到他脸上。
“赏你了。”
唇间笑容堪称邪佞张扬,一看便知不是个好惹的,也唯有此种凶悍之人才能坐稳龙虎卫统领的位置。
偏偏,路慎思在他面前完全是另一副样子。这让冷芳携无比好奇,究竟是为何,路慎思要装成那个样子,难道怕他觉得他性子过于张扬去吹皇帝的枕头风?
冷芳携觉得,恐怕是因为路慎思厌恶他,又因为天成帝让他为他做事,所以装得不善言辞,减少二人之间的交流。
冷芳携绝不会认为天底下所有人都要喜欢他,何况以他的身份,厌恶他的人多如牛毛,不差路慎思一个。但因为路慎思多此一举,要在他面前装乖,冷芳携就忍不住时常逗弄他。
还未启程,冷芳携掀开车帘,瞧着路慎思挺拔的背影,笑眯眯地问:“路统领,我看你来得很早,吃过饭了吗?”
路慎思:“吃过了。”
“吃的什么?”
“咸菜,包子。”
冷芳携又问他穿衣,说今日天气寒凉,要他注意多加衣物,免得感染风寒。总之,用各种方法撬开路慎思的嘴,让他不得不回答他。
看这头桀骜的老虎纵然不情愿,也要乖乖地回答的模样,冷芳携十分畅快。
他问:“路统领年近而立,该找位知心人照顾你起居,一个人难免寂寞。”
“好。”
“或者找个貌美的男子。”冷芳携语不惊人死不休,“听闻龙虎卫中,好龙阳的很多。路统领若不在意血脉后代,也可找位贴心男子结为契兄弟。”
“……好。”
冷芳携无声笑了笑,放下帘子,同一旁懵懵懂懂的十一对了个眼神。虽然不明白他说这么多话目的为何,十一还是乖乖地看着他。
马车外,路慎思双眼微眯,舌尖顶顶腮帮子,显露出乖戾之色。
马车停在诏狱之外,此处无人经过,显得十分冷清。冷芳携同十一、路慎思走进去,在牢头的带领下径直走到最深处。
这里囚牢重重,幽暗光影间,恍惚能瞥见一张张心如死灰的面孔,还有身负重枷、血腥味刺鼻的垂死犯人,显然刚刚经过审讯。
沈质所处的囚室在最里面,冷芳携走到门外,发觉里面十分破败,腐朽的味道冲鼻。比起来时路过的囚室,更为不堪,显然是诏狱之人擅自揣测他心意,以为他深厌沈质。
令牢头解开门锁,推门而入。
沈质垂着头,应该在熟睡当中。想着他就保持这样的姿态枯坐一宿,冷芳携放轻了脚步,到他跟前缓缓蹲下,还未触碰,便感觉四周的风都变得热烘烘。
冷芳携眉头微蹙,伸手去探沈质的额头,果然摸得一手滚烫,又看到沈质衣袖上淋漓的血迹。显然诏狱一夜,沈质疾病缠身,发热昏迷过去了。
若仅是这些,冷芳携还能归咎于自己大意,没有交代诏狱之人小心对待沈质,待看到沈质侧颊上青红的淤痕,空荡荡的腰间没了那枚沈质从不离身的玉佩,冷芳携怒火中烧,乍然变色。
转身问牢头:“昨夜谁领他进囚室?”
牢头确实在囚室安排上有意苛待沈质,却没想过亲自动手折辱一位大理寺卿,看见冷芳携冰冷的神色,心头咯噔一声,道:“是田三。属下这就叫他过来!”
他心想,冷大人与沈质关系有些微妙,不见得厌恶他,自己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又想到田三一定私下里做了什么事,便打算把所有事都推给他,因此叫田三的时候没有刻意提醒,反而露出一副嫉恨的神情,叫田三以为冷芳携要赏他。
刚刚被沈质弄得七上八下的心,瞬间落到实处。有冷芳携撑腰,田三自忖可在诏狱中横着走,最后一点惧色消失得干干净净,忙跑到冷芳携跟前,想要拿做的事邀功。
“冷大人。”他像只哈巴狗一样露出兴奋的表情,“正是小人领沈质到囚室的。听说此人有负君恩、尸位素餐,空有一个好名声,小人便想着,好好‘照顾’他……”
话未说完,却听得一声刀鸣,寒光凛凛,照出狱卒僵硬的笑容。
雪白的刀尖抵住他左胸往上三寸,正是冷芳携听得他胡言乱语,勃然大怒,抬手抽出路慎思腰间配刀。刀锋锐利,削铁如泥,只在狱卒心口割出一道伤痕,已是冷芳携手腕收紧,极尽克制的成果。
照面之间的当头一刀,令狱卒两股战战,神思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身体已率先做出反应,抖如筛糠。
冷芳携容色平静,只在眼眸中还有怒意残留。持刀时的威仪,令人不敢逼视。
狱卒连他春月般的容貌也不敢多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躲开刀芒,连哭带喊道:“是奴婢多嘴,不该多口舌!还求大人饶奴一命!”
那冷冷的刀上移至他眉心:“噤声。”
狱卒瞬间收住哭诉,一颗心不住往下沉,登时明白冷芳携不欲他说话,是怕打扰尚在梦中的沈质。
怎么会!
怎会如此?!
他惊讶万分。
冷芳携与沈质,不是朝野闻名的死敌吗?那沈质日日弹劾,冷芳携竟然不对他心生厌恶,还有意回护!既然关系好,又怎么弹劾沈质?要知道把沈质送到诏狱里的,正是冷芳携自己!
狱卒一时心中叫苦不迭,你们朝臣大官斗法,或者打情骂俏,为的什作弄他一个无辜百姓?刚刚他差点就死在刀下了!
冷芳携颜色虽好,却实打实带着刺,等闲没人敢触碰。胆子大到伸手的,恐怕下场比他还惨。
“你昨日从他身上拿走了什么,全数还过来。”冷芳携漠然道。
在龙虎刀下,狱卒丝毫不敢隐瞒,将昨日之事一五一十道出,又说自己只拿了一枚玉佩,还好好的放着。说着,自衣领内拿出一个小包,打开来看,里面赫然是冷芳携送给沈质的玉佩。
玉佩表面只是沾了点灰尘,除此以外,并没有生出瑕疵。
冷芳携将刀放回,拿回玉佩,对着路慎思道:“此人,你来处理。”
又看向牢头,还没开口,牢头已经领会三分,战战兢兢道:“属下立即差人来打扫囚室,务必让沈大人好好休息。”
……
待沈质醒时,四周景象已经大变,他躺在床上,盖着柔软温暖的被衾,几乎以为还身处梦中。
“醒了。那就起来喝药。”熟悉的声音落至耳畔,令沈质蓦地坐起,惊疑不定地看过去。
冷芳携坐在八仙桌边,正慢悠悠地喝着热茶,一位面容年轻的陌生男子站在他身边,探头探脑地打量桌上吞吐香气的瑞脑香炉。
桌上除了点心,还有一碗黑腾腾的药,热气腾腾,不断冒着白烟。
沈质只嗅了一口,便认出那是他惯常喝的药方,沈质端起吹了几口,仰头一下喝得一干二净,丝毫不惧苦涩。
喝完后,他下意识伸手去拿桌上的蜜饯,却发现冷芳携已经把盘子推过来,正停在他手边。
蜜饯的味道中和掉唇齿间挥之不去的苦意,一如他此时悲喜交加的心绪。
“师兄都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了。”放下药碗,他道,静静地看着冷芳携,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
可惜冷芳携波澜不惊,只道:“我以为早在我以墨砚为饵,罗织罪名时,你便已有预料。”
“……”沈质一时无言。
冷芳携放下茶碗,起身。离开之前,他对沈质道:“师兄,很简单。我要你辞去大理寺卿之位,离开官场,好好休息。”
说话时,他罕见地露出真心实意的笑颜,一如当初他将玉佩系在沈质腰间之时。
看望过沈质,冷芳携同二人直入大理寺内。
既然要定大理寺卿的罪,便绕不过他在位时办过的案子,经手过的账册。
大理寺现下群龙无首,两位少卿都不是有魄力的人,尚且为了前途忧心忡忡,根本顾不上其他小吏。冷芳携走进去时,许多人面色惶恐,站着不知该做什么。
冷芳携扫视一圈,为沈质从前庇佑过、现如无知稚儿的下属冷笑,与路慎思说:“瞧瞧他们的样子,看了真是腻味,惶惶不安,还不如脱下那身官服。”
这时,许多人已经发觉闯入的外人,但没人敢上前阻拦冷芳携,只是躲着偷偷观察,好似能从冷芳携的行动中看出沈质目前的处境。
冷芳携视若无睹,站在原地看了一阵,忽然在不远处捕捉到一个混乱中保持镇定的身影,当即走过去。
“你站住。”
围着骆希声的人轰然即散,徒留他抱着一叠公文停在原地,懵然地看向冷芳携。
“你去找出大理寺历年的案子,和钱册账本,一点不能遗漏。带上那些,跟我走。”
骆希声已从同僚口中知道他正和顶头上司斗法,虽然同情上司的遭遇,却不觉得自己与此事有关,毕竟他在大理寺中是官位最低的小吏,谁来了都能踩一脚。
却万万未想到,冷芳携竟然一下点中了他。
难道是之前酒宴上的冒犯,令他记住了?
骆希声腾出一只手,指向自己,又惊讶又惶惑:“我?”
冷芳携矜持地颔首:“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