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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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响了,丁姨接起电话,对安在天:“安儿,找你的。”

安在天接过来听,什么都没问,就放下了电话。

丁姨:“要走?”

安在天“哦”了一声。

“吃完饭再走!”

安在天:“不了。我吃剩的半碗饭给我留着……”他急急忙忙地跑了。

那天和安在天一样没吃完饭的人还有蔡大爷,他带金鲁生他们去抓特务,却再也没有回来。蔡大爷牺牲了,但外人还以为是因为他老了,一不留神掉河里淹死了,单位公开也是这么说的,其实他是一名38年的老共产党员。

阿炳的房间里站满了人,有王彬、小胖子、周所长等,周所长一手拎着阿炳的包裹,一手拿着一副墨镜,小胖子手上抱着收音机。王彬站在阿炳的床边,试图叫他起来,阿炳就是赖着不起,还不停地抗议道:“我不走……我要见安同志……安同志不来我不走……”

外面有人喊道:“安同志来了。”

果然,安在天进来了,大家如获救星,都说:“你总算来了。”

阿炳闻声冲过来,一头扎进安在天的怀里。

阿炳哭着说:“安同志,他们要我走,没你我不走的,他们会卖了我的……呜呜……”

安在天抱着他,像抱着一个孩子,安慰他说:“没事,阿炳,没事……”

阿炳的眼泪鼻涕都蹭在了安在天的衣服上。

安在天抬头问:“怎么回事?”

阿炳:“他们要我走,他们要带我去一个没有去过的地方,你也没去过……”

安在天问:“去哪儿?”

周所长一指王彬说:“你问他。”

王彬:“铁院长给他安排了新地方,在我们培训中心,可他就是不去,非要见你,怕我们……”

安在天预感到下边可能是一句不好听的话,示意他别往下说了,转而哄阿炳说:“我知道,阿炳这是在等我,阿炳这是要我陪他一起去,是不是?”

阿炳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嗯、嗯……”

安在天问王彬:“那边有房间吗?”

王彬:“新腾出来的,都收拾完了,条件也比这边好。”

安在天:“阿炳,听见了没有?那边条件比这边好,我们去那边住好不好?”

“我听你的……”

“那就走吧。”

阿炳乖乖地拉住安在天的手,众人在后面会意地笑了。安在天扶着阿炳往外走,回头对王彬:“谢谢啊!”

王彬客气地:“都是革命工作,不用谢我个人。”

安在天一指收音机:“给我。”

小胖子:“没事,我抱着。”

阿炳叫道:“让安同志抱着!”

周所长见此情景,主动把包裹交给安在天,同时又递上墨镜,说:“我给他他不要,只有你给他了。”

王彬和安在天一起扶着阿炳进院,往新居走去。此时的阿炳戴着墨镜,昂首挺胸,双人扶着他,看上去像个尊贵的首长。

房间已布置妥当,虽简朴,但清爽,整洁,宽敞,有一股清新的味道。还有一对又老又笨的沙发,也是照顾阿炳特备的。

门口升起了只煤炉子,正在烧开水。

安在天看着这房间,喜出望外:“这可比招待所强多了。阿炳,这是你的新房间,来,你坐这儿。”

阿炳坐在沙发上,忽然像被弹了一下,又站了起来。

安在天:“这是沙发,沙发跟板凳一样,只不过比板凳软和,你喜欢吗?”

阿炳重又坐下:“你喜欢吗?”

安在天:“我喜欢,很好的。”

阿炳:“很好的,我喜欢。”

王彬插嘴:“厕所就在隔壁。”

安在天:“很好,这里很好。谢谢你了。”

王彬一笑:“我说过的,不用谢,铁院长交代下来的,岂有不完成好的道理?

另外我还安排了一个人,就是你刚见的那个小胖子,他会照看好阿炳的,你放心好了。”

安在天问:“他姓什么?”

“冯,叫冯小军。”

“多大了?”

“19。”

“是你的人吗?”安在天见王彬点了头,又问,“以前是干什么的?”

“在食堂做临时工。他爹是食堂的厨子,家在农村,需要个下手择菜淘米,就把他喊来了。”

正说着,金鲁生进来。

安在天吃惊:“这么快?也就一顿饭工夫?”

金鲁生严肃地:“一顿饭工夫,一场仗已经打完了。”

“你来……”

“我来带走冯小军。”

王彬急了,说:“你带走冯小军干什么?”

金鲁生:“例行公事,对要接近701特殊人物的人,我都要进行调查和询问。阿炳是安副处长提着脑袋带回来的人,我不能让他到家了再出事。”

小胖子回来了,还没打招呼,就被金鲁生拉住了胳膊。

金鲁生:“跟我走!”

小胖子脸都白了,看着王彬:“我去哪儿?”

王彬忍不住地:“你不能谁都怀疑,小胖子要是坏人,他早在食堂锅里就给大家下毒了。”

金鲁生:“我谁都怀疑,包括你,还有……”他看向安在天,又把话咽了回去。

王彬气得把脸扭向一边。

金鲁生带着小胖子走,回头,对安在天:“就在这一顿饭工夫,蔡大爷死了。”

试听室是侦听员训练和考核的地方。这会儿,里面有四个人在忙着,其中有钟处长、陈科长,还有两位是教员。20部录放机被放在课桌上,他们在调试音量,教室里因此充满滴滴哒哒的电波声。那个时代的录放机,外观和当时的电唱机有相似之处,磁带也不是今天的方形盒带,而是圆形的,像大盘子似的。

安在天进来,吃惊地问:“这是干什么?”

钟处长:“准备给阿炳测试听力,铁院长吩咐的。”

“怎么测试?”

钟处长指着教员手中的磁带:“就测这个,听信号。准备了20个信号,专项听力测试。”

安在天一下紧张起来,说:“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

“电波是什么他都没见过,阿炳知道什么叫摩尔斯电码?”

钟处长笑了,说:“我听说他上午把两只狗的公母都听出来了,那两条狗他也从来没见过啊。”

安在天申辩道:“这不同。狗叫声他听过,他生在农村,是听着狗叫声长大的,他熟悉。他在乌镇的很多夜晚,就是从变化了的狗叫声中,破解流贼入村的机密。但电波这玩意儿对他来讲,纯属天外之音,世外之物。”

钟处长安慰他:“是不完全相同,但大同小异,反正考的就是一个人的听力。”

“但没这种考法的。打个比方说……”

“行了,就是测试一下,又不是要干什么。再说,他听其它东西好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听这个。”

安在天坚决地说:“不行,这绝对不行。”

陈科长本来想过来跟安在天打个招呼,见安在天如此激动,又退了回去。

安在天控制了一下情绪:“这也太急了吧,怎么都应该让阿炳有个熟悉的过程。他不是个正常人,他从未走出过乌镇,我担心弄不好会伤害他。他对自己的听力一向信心十足,万一考不好,这份自信心丢了,就麻烦了。”

钟处长:“也是,煮成夹生饭就难吃了。”

安在天跑去找铁院长:“铁院长,我觉得现在还不能测试阿炳。”

铁院长问:“为什么?”

安在天刚想说话,被铁院长制止,铁院长说:“你不用回答我。我就问你,你是把他当什么人带回来的?仅仅是一个听力比常人见长,将来有可能培养成一个普通的侦听员吗?不是。你是把他当一个天才、一个异人带回来的,我们也是这样翘首以盼的。如果不是这样,我们要他干什么?我这里有几百个侦听员,不缺胳膊少腿,也不必非住靠近厕所的房间,我也用不着拿我安儿的生命做赌注,借了上海那么多条枪,才把他带回701来!”

安在天不说话了。

“我们要做的就是,通过我们的方式了解他,判断他,看他是不是一个异人,一个在听力上有奇才的异人。如果是异人,这种测试不会难倒他的,如果难倒了,就说明他不是。”

安在天没等他说完,拔腿就跑了出去。

对一个非常人来说,他们的日常生活就是由种种非同寻常的、在你的眼里不可理喻的奇事怪情组成的,你担心他们某一件怪异事做不下来,就好比穷人担心富人买不下一件昂贵之物,本身就是杞人忧天。此刻,安在天盼着自己对阿炳就是杞人忧天。

阿炳把收音机放在床上,“刺啦啦”地调着。安在天进来后,什么也没说,他反复在调台,刺啦声不断……这是一部中波收音机,但有时在收听广播时偶尔也会听到一些电波声。安在天现在就希望能够找到一点电波声,以便好跟阿炳做解释。但是转了一大圈也没有……

阿炳莫名其妙地问:“安同志,你在干什么?”

安在天停下手:“阿炳,你每天都听收音机,有没有听到过这种声音,滴哒,滴滴哒……”

阿炳:“听到过。”

“你知道这是什么声音吗?”

“不知道。”

“那么你听说过发电报的事情吗?”

“听说过。去年端午节,关林的老祖父死了,关林他爹就给在北京的儿子拍电报,关林的弟弟就回来了。”

安在天耐心地解释:“你知道吗?阿炳,这就是发电报的声音,滴哒,滴哒……电报不是嘴上说的,是机器发出来的。北京播出的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我们这里收听得到;北京发出的电报声,如果我们换一部好一点儿的收音机,照样也可以收听得到。”

阿炳似懂非懂地听着。

安在天擦了把汗,一滴汗珠落在了阿炳的手上。

阿炳起身,用袖子想去给安在天擦汗,安在天比他高,他笨拙地踮起了脚尖,安在天蹲下了身子……

试听室里这会儿人更多了。准备工作已经就绪,人们或坐或站在最后一排课桌的位置,胖子显然被金鲁生又送了回来,正在忙着泡茶。胖子端着茶,恭敬地走到金鲁生跟前,又不敢抬头看他,不知把茶往哪儿放。

金鲁生:“不用管我,尽着领导吧。我对你是例行谈话,别有什么思想负担。”

钟处长进来,见安在天还在满头大汗地给阿炳做讲解。

钟处长俯在安在天的耳边,轻轻说道:“你这是临时抱佛脚……”

阿炳:“我妈说了,抱了佛的脚会有福。”

钟处长笑了,说:“别人的眼睛是雪亮的,我看我们阿炳的耳朵比雪还亮,没有任何风吹草动,能逃出阿炳的耳朵。”

阿炳得意地笑了。

安在天感动地看着钟处长,紧紧握了一下他的手。

钟处长:“走吧,领导们都到了。”

安在天:“你先去,我带阿炳马上过来——”

铁院长一行已经进了院子。

安在天心事重重,正在给阿炳作考前动员。安在天:“阿炳,马上有人要来考你的耳朵……”

阿炳问:“考什么?”

“就是考我刚跟你说的电波声,滴滴哒哒的声音。”

“怎么考?”

“阿炳,如果你面前有20个人,他们的年龄和口音基本上是相同的,比如都是大人,都是同一村子里的人,我先让……假设是三爸吧,他随便跟你说几句话,然后再让这20个人包括三爸,依次跟你说话,我想你一定能从一大堆口音中把三爸找出来。”

“那是一定的,三爸跟多少人在一起我都能听出他来。”

安在天苦笑道:“不是三爸……”

阿炳:“是谁都一样。只要他跟我说一句话,我就知道是谁了。”

“那如果这20个人现在变成另外一种声音,就是我刚才同你说的滴滴哒哒的那种声音,你行吗?我想你一定行。”

“我听你的,你说行就行。”

“阿炳,今天他们就会这样考你,有20个大同小异的‘滴滴哒哒’的电波声,他们会先让你听一下,然后就要你找出哪个是哪个,你一定要找出来啊。”

“好的,我听你的……”

“那我们准备走吧。”安在天说,“我给你带上烟、茶杯,还要什么吗?”

阿炳:“有香烟就可以了……”

钟处长走进视听室。铁院长问:“安副处长呢?”

钟处长:“还在阿炳房间,马上就带过来。”

铁院长:“阿炳是‘千呼万唤始出来’啊!你再去交代安副处长一下,今天下午就不要搞人头介绍了,到时又乱套。”

钟处长答应。

铁院长转对大家:“我们也不用说什么,只用耳,不用嘴,大家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测试工作由安副处长负责。”

安在天扶着阿炳出来,阳光下,阿炳戴着墨镜,拄着拐杖,蹒跚地走来。

阿炳忽然道:“安同志,窗户上爬着一个东西……”

安在天:“我看到了,是只蜘蛛。”

“蜘蛛长什么样?”

“蜘蛛长得很难看,但它是个好猎手,它静静地等在哪里,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安同志,我可以摸一下吗?”

“可以……这是它的肚子,这是它的脚……阿炳,有一天你也会像蜘蛛一样,会成为一个好猎手的。”

煤炉上,小胖子新放上了一壶水。

试听室里,一切准备就绪。前面四排桌子上都放了录放机,一排五部,每排各有一人负责,分别是陈科长和其他几名教员,有一名女的,叫杨红英。领导们都坐在后排,每个人面前放有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

安在天像对一位年迈大师一样,将阿炳扶上讲台,坐下,方走下讲台,问第一排的陈科长:“今天信号的同异度是多少?”

陈科长回答:“1:9。”

“1:9?太小了吧。”

“是铁院长定的。”

安在天不易察觉地倒抽了一口冷气,返回讲台,跟阿炳耳语。

铁院长等人默默地坐在那里,没有人说话,拿茶杯也是轻轻地拿、轻轻地放,似乎在搞什么鬼名堂,或者是有鬼在身边,都想躲起来,不被他人发现。

讲台也和往常不一样,讲台撤下了,代替的是一只茶几,上面放有烟缸和茶杯。阿炳正襟危坐于沙发上,安在天站在他的身边。室内静得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安在天的手心里微微渗出了汗。

铁院长的眼皮一抬——安在天会意,走下讲台,也许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紧张,他轻轻地咳了一下。

陈科长递给安在天一盘磁带。安在天接过,又回身塞到阿炳的手里。

安在天:“阿炳,你摸,这是一盘磁带,里面有一种声音,就是我刚才跟你说过的那种‘滴滴哒哒’的电波声。现在我们有20盘这样的磁带,每一盘里都有一种电波声,它们听上去好像一样,其实有细小的差别。今天考你,就是要看你能不能把这20种电波声,用你的耳朵区别开来。”

阿炳如前一样,一听要考他的耳朵就兴奋,跃跃欲试地说:“我能的……”

安在天俯下身去,低语:“来了很多领导,现在都坐在下面看着你,阿炳,你一定要好好考,为你争气,为你妈争气,我想你一定能考好的。”

阿炳旁若无人地大声喊道:“我能考好,为我妈争气,为你争气……”

众人都安静地看着讲台上。

说真的,安在天不怀疑阿炳耳朵的神性,如果这是20 个人在说话,哪怕他们说的是外国话,他都相信难不倒阿炳。因为再怎么样外语总是人在说,是从人的嘴巴里发出来的声音,这里面自然有共性可循。可现在阿炳面对的是电波,对他来讲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东西。所以,对这场考试,安在天心里有太多的悲观,他看着一盘盘磁带,感觉比像看着一枚枚炸弹还要恐惧。也许对阿炳来说,它们就是一堆炸弹,要将他在听觉上的自信心全部摧毁掉……

“嘀嘀哒哒、嘀、哒哒哒……”

发报的声音是录放机放出来的,以至于可以看到磁带在机器里转动的样子,同时听得见细微的“丝、丝”转动声。陈科长一只手按在录放机的停止键上,随时准备停掉机器。

安在天站在讲台下方,紧张地看着阿炳——阿炳吸着香烟,他吸烟的样子一如既往,吸得猛,但动作谨慎,像烟是活物,弄不好会跑掉。其余的人都无声地看着他俩。

约十秒钟,电波声没了,陈科长按下停止键。

安在天:“阿炳,这是第一种电波,你听了十秒钟,怎么样,听清楚了吗?”

阿炳:“是的。”

“现在你已经认识一个电波了,我们就叫它1号电波。记住,这是1号电波,当你再次听到它时,你要告诉我。”

“是的。”

他在接受“考试”时一向是认真而少言的。

陈科长将1号电波的磁带标上“1”字,放在左边,右边为没放过的。安在天朝另一教员示意,那个人按下他所管录放机的放音键。

阿炳专注地听着。还是放了10秒钟,又停。

安在天问阿炳:“这是1号电波吗?”

阿炳答道:“不是。”

“那我们就命名它为2号电波。要记住,这是2号电波。”

那个人将2号电波的磁带标上“2”字,放在左边,并从右边没听过的磁带里重新拿了一盘,装入录放机。

这就叫“听样时间”,每一种电波10 秒钟,阿炳必须在这10秒钟之内辨出它独有的特征,并且记住,否则他就完了。尽管阿炳一次次地点头,可安在天心里还是担心他是不是真的记住了?

铁院长传给安在天一张纸条。安在天打开——写着“不要再放新的,放一盘已经听过的”。

安在天做了一个“3”的手势。掌握“3”号磁带的教员,马上装入磁带,放音。众人紧张起来……

安在天看着手表,秒针在走……

阿炳突然手一扬,喊:“停!”

杨红英按下停止键,莫名其妙地问:“怎么了?”

阿炳嘿嘿一笑,道:“这不是新的。”想了想,“这是3号电波。”

顿时,底下一片哗然,安在天喜不自禁,回头看铁院长,铁院长面无表情,示意继续。

树的阴影大了,蔓延在地上。走廊上,煤炉上的那壶水已经开了,“扑、扑”地冒着热气。胖子的手上拎着热水瓶,站在窗前看着里面的“考试”,他看得如醉如痴。

教员右边的磁带已经大部分移至左边,这说明20盘磁带,大部分都已听过“样”了。

开水冒出来,落在火上,发出哧哧的声音。

现在,所有教员右边都已经没有磁带了,磁带都在左边。

安在天:“阿炳,现在20种电波的声音你都听完了,下一步,每放一盘磁带,你都要‘报号’,告诉我它是几号电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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