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1 / 2)

风语2 麦家 5062 字 2024-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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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下山其实是“上刀山”,其间他所付出和所体现的,绝不亚于江宁一战中对他的考验。那次“称雄”,他凭的是一种简单的不要命的热情,他看见那么多战友都像镰刀下的麦秆一样纷纷倒下,葬身于火海,他突然对自己活着有一种恐惧感。他希望自己速死,与战友一起命归黄泉,哪知道有时候死亡的权力也不在自己手上,他对死的渴求反而塑造了一个英雄的光辉形象。事后徐州总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像一场梦,所有的付出、勇气、恐惧、收获,都是梦的组成部分,是梦中的 “他”的一次历险、一次荣光,跟他本人并无关联。这一次,他希望自己回到梦中,但时时刻刻,他分明感受到,一切都要靠他坚强的意志和毅力去完成。

在反复的思考中,徐州得出一个结论,想让自己下山,只有一个办法:让自己刚长好新肉的半张疤脸重新发炎、腐烂。山上只有一个医生,只能对付简单的感冒、发烧、肚子痛等小毛病,一张脸烂了,重新腐烂,想必是对付不了的。于是,徐州决定搞坏自己的脸,让伤口发炎、腐烂。他在昏暗的灯光下,对着镜子,举着从鬼子手上缴获的排雷刀,举了一个多小时都下不了手。

这几乎比割断自己的喉咙还要难!

好不容易,刀子下去了,创口有了,血流出来了——不要以为这就够了,这仅仅才是开始,还要想办法让伤口烂成一团恶臭的腐肉,刀口才会消失,才能瞒天过海。

徐州首先想到的办法是用盐。“往伤口上撒盐”,这话人人都在说,但几乎没人试过,因为实在太残忍、太毒辣,除非是用来撬开顽固的嘴,或是对付切齿痛恨的仇敌。徐州也许缺乏把自己当做万恶日鬼的想象力,但他并不缺少为凌云壮志赴汤蹈火的勇气,他放下刀,毫不迟疑地抓起一把粗盐抹在伤口上。

顿时,天地昏暗,痛如刀绞!

徐州不敢叫,不能喊,只能靠握碎双拳、口咬毛巾来抵抗这鼎镬刀锯的彻痛彻苦的大滋大味。他在剧痛中手脚抽搐,浑身痉挛,头晕目眩,最后脑袋里钻进了大片大片的氤氲——他昏死过去了,像一匹被剥了皮的死马。

黎明时分,徐州在火辣辣的疼痛中醒来,他挣扎着抓过镜子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千古艰难唯一死,比身体痛苦更令人承受不了的唯有精神的绝望。徐州万万没有想到,盐能令伤口痛彻骨髓,却无法令其腐烂,相反,表层还会更快地弥合——见风就长,吸血而合。他是如此地难以接受这个事实:一整晚令他痛不欲生的伤口竟在盐的帮助下开始结痂!

显然,撒盐是个误区。盐只能痛上加痛,却不能饬上加伤,让伤肉腐烂。

怎么办?

徐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背靠在墙壁上大口喘气,一边凝神聚心,穷思极虑。突然,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家乡看到的两个地痞打架的事:其中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头按进一堆生石灰堆里,然后朝他头上撒尿,对方顿时如被丢人油锅似的,痛得嗷嗷叫。后来,这个人再出门时已是一个瞎子和麻子,满脸都是豆大的疤痕。徐州想,尿其实是起了水的作用,生石灰遇到水,像热锅上的油遇到火苗子……想到这里,他心里燃烧了。

培训中心初创不久,修建房屋剩下的材料都堆放在仓库里。徐州轻而易举就从那里搞到了一小袋生石灰。他揭开新长的痂壳,将白色粉末抹上去,没等他泼水伤口就冒出吱吱的声音。徐州一头栽倒在地,来回翻滚,以头撞地,比之前十倍的疼痛将他推到了发狂的边缘,不用看镜子,他也清楚地感觉到伤口的肉在燃烧,在溃败,在稀巴烂。

可是光稀巴烂不行,要发臭腐烂才行,否则伤口太新鲜,容易被医生看出破绽。就是说,他必须再坚持两天,等待伤口腐烂化脓。

这两天,徐州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度日如年,每一分钟他都觉得自己要崩溃,要割断喉咙来解脱难以忍受的苦刑。生石灰粉,还有后来加上的辣椒面,在徐州脸上充分摧毁着人的意志,它们躲在面罩里面,时而哈哈大笑,时时窃窃暗笑,等待着一个世上最蠢的大笨蛋最后的崩溃。两天里,几千分钟里,徐州找到了几千个理由让自己放弃生命,可就是找不到一个理由让他放弃李政绐他转达的天上星的一句话:徐州同志,我们现在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你必须付出一切努力,想尽一切办法下山来,让我听到黑室的声音!

正是这句话,让徐州艰难地挺过了几千分钟,骗过了山上的医生——他几乎被创口腐败的烂肉吓坏了,阵阵恶臭熏得他连忙捂住嘴鼻,屏气静息。“我这儿根本不行,必须马上转到山下去治疗。”当徐州听到医生在电话上这么对陆从骏所长说时,他忍不住号啕大哭。几千分钟的痛死痛活终于换来了胜利的回报,他太激动了!泪水漫过腐烂的伤口,又一次刺激着伤口,但徐州感觉不到痛,而是有一种秋风送爽的感觉。

最后的苦往往有一种甜。

到了山下医院,徐州又费尽心机与医生们做游戏,伤口稍为见好又做点小手脚,让伤口再发作,一而再,再而三。三天,五天,一周,伤口总是不痊愈,车子天天送他下山来换药,司机都烦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废物居然要这么侍候他,实在是荒唐啊。

一天,徐州搭保安处长老孙的便车下山去换药,徐州不失时机地向他诉苦倾吐衷肠,深表歉意的同时又大表决心。

“这张烂脸我也不知哈时能好,闹得人心慌啊,司机天天为我跑差,早看我不顺眼了,左主任也看我心烦,不知处长能不能给我在山下找个工作,那样的话我就可以一边治病一边工作,也好诖我心安。”

“笑话,你这样子怎么工作?”

“可以的,我已经给自己找了一份最合适的工作。”

“什么工作?”

“保护陈先生。”

“保护他?”

“他不是生病住院了?我想组织上肯定专门安排了人在保护他,我觉得这事可以交给我来做,这样免得司机每天接送我上下山,穷折腾,花掉的汽油费比我的命还值钱。”

话到此为止,还不足以让老孙引起重视,他接着说:“我和陈先生在山上相处得很好,我相信他也希望我去保护他。”徐州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在心里想,这话是赌了,他一定会去征求陈先生的意见。那么,陈先生会不会给他机会呢?他只有一半的把握。

结果,陈家鹊给了他机会。

陈家鹄本来就在怀疑他是个共产党,很想进一步了解他,面对老孙的提议爽快地答应了:“好啊,你这算是找对人了,这儿本来就是个鬼地方,他来守门倒是很合适嘛,这样这儿就更像个鬼地方了。”

徐州就这样出色地完成了任务,下了山,留在了陈家鹄身边。如果说留在陈家鹄身边有一点赌博性质,有一定的偶然性,但徐州同志实施的上刀山、下火海的“苦肉计”,一定意义上来说是注定他要下山来工作的,因为谁也受不了他天天下山来换药。这问题迟早要解决,要解决的办法只有一个:把他留在山下工作,这样他可以自己走着去换药,不必动车耗油。要留在山下,他这吓人巴煞的鬼样子放在人来人往的渝字楼肯定不合适,要放只有放到黑室去。

这一点,徐州是算到了的,否则他也不会这么虐待自己。

现在情况比他预想的好,不但到了陈家鹄身边,还在黑室的屋子边上,真正是两全其美啊。这一回,徐州显然是交了好运,运气如此眷顾他,也许是出于同情吧,他付出得太多!

医院与黑室相隔两条街,相距不到三公里。开始一段时间,徐州每天上午都要去医院换药,一个人,步行往返,自由自在。也正是利用这个条件,他与组织取得了联系,及时把黑室的准确地址和陈家鹄的确切消息报告给了组织上。

话说回来,入驻五号院附院的陈家鹊,虽然对这地方一百个不喜欢,但对提前下山来工作这件事心里是认可的。事到如今,退出黑室的梦想已经没有了,既然如此还不如早点干出点业绩,好让人尊重。人微言轻,只有被人尊重了,他才可能去尊重他该尊重的人,比如回家会会惠子,看看父母。以他对教授的了解和认识,他觉得他是个可以信赖的人,前次食言决非他本意——是不巧,被陆从骏撞上了。他对重庆不熟悉,但是相信下了山后离家一定是更近了。他希望自己能尽快破掉一部密码,好得个奖赏:回家去看看。

所以,入住当天他便马不停蹄地投入工作,半个下午看了好多资料。吃过晚饭,他想与教授做个交流,年轻的卫兵严格遵守纪律,不准他迈出院门一步,那就只有委屈海塞斯到他这里来。他打了电语,海塞斯很快就来了,又给他带来大量资料,把四面墙壁都挂满了:重庆市区地图、前线战略图、敌台控制表、敌台电报流量、敌情分析图、统计表,等等,屋子里顿时有一种战鼓四起、明枪暗箭在乱放的感觉。

海塞斯带他走到一面墙前,指着敌台控制表介绍道:“目前我们控制了六套敌台,其中四套是敌人军事电台,两套敌特电台。特一号线(标示为特l#,以此类推)电报流量不大,但表现异常。具体说来,在敌机来空袭我西郊军工厂之前,敌特一号线几乎没有电报,二号线电报流量高于往常。所以,我原来判断二号线跟空袭有关,但是空袭后敌特二号线没有任何动静,这让我感到奇怪,因为按理说空袭后二号线至少要向上面汇报空袭情况,该有电报的,但就是没有,倒是在空袭前露脸甚少的敌特一号线意外地活跃。”

陈家鹄问:“所以你怀疑一号线跟空袭有关?”

海塞斯答:“是的。”

陈家鹄认真地翻看一会电报,沉思半晌,缓缓地道:“二号线,空袭之前电报多,这些电报我估计主要是报天气情况的,空袭之后没有电报,再次证明之前的那些电报是在报天气情况。一号线空袭之前没电报,空袭之后反而电报剧增,说明它是负责实施配合空袭任务的,那些电报是汇报空袭战果。看来一号线才是真正的特务台,=号线可能是敌人空军派出来的气象台。”

一下说到了点子上!

敌特一号线其实就是萨根跟南京宫里的联络线,海塞斯早从萨根跟官里的一系列联络中做出正确判断,故意这么说是想考考陈家鹄,看他对敌情的分析判断力。没想到,他一针见血、一语中的,便估计他下午一直在研究这些特情资料,并且已有斩获。

果然,陈家鹊找出一份材料,问教授:“我看前不久,也就是空袭我西郊军工厂的次日,我方端掉了一个特务据点,怎么就没有找到电台?”

海塞斯说:“是啊,电台肯定是有的,只是我们没找到。我们把人家窝都端了还没有找到,说明他们至少有两个窝,电台在另一个窝里。那个窝在哪里陆所长也知道,可就是端不了。”

“为什么?”

“因为在美国大使馆里。”

“美国大使馆?”

“是的,那里面有一个叫萨根的人,是使馆内的报务员,被日本特务机构收买了。”

这是陈家鹄第一次听见萨根的名字,不觉好奇地问教授萨根是谁。

海塞斯摇着头,叹了口气说:“我感到很惭愧,此人竟是我的同胞。我在替中国人民抗日,他却在毁我的事业,真是荒唐。”

陈家鹄看他真的面露愧色,上前安慰他:“别说是你的同胞,就是我的同胞都有当汉奸的。在我回国之前,经常看到贵国报纸上讽刺我们中国人,说这儿的汉奸和勇士一样多。”

海塞斯笑笑说:“以我来中国后仅有的见闻看,我认为这不是讽刺,而是事实。蒋先生是主战的,不惜炸开黄河与敌人同归于尽,精神可嘉,但反对蒋先生降和的声音一直没有停止过。是战,是和,中国正走在十字路口。”

“不可能和的。”陈家鹄断然说。

“为什么?”

“中国太大,鬼子吞不下去的。大有大的难处,什么人都有,人心涣散,人面兽心,不团结,狗咬狗。但大也有大的好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要让四亿中国人都服输,跪地求和,比登天都还难。再说了要求和,也不需要兴师动众辗转到这儿那儿的,这个架势就是要战到底,重庆不行了撤到贵州,贵州不行了去西北,中国大着哪。你看,这篇文章就说得很透彻。”说着,陈家鹄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白皮小册子递给海塞斯,背了其中一大段,“中国在战争中不是孤立的,这一点也是历史上空前的东西。历史上不论中国的战争也罢,印度的战争也罢,都是孤立的。唯独今天遇到世界上已经发生或正在发生的空前广大和空前深刻的人民运动及其对于中国的援助。”

“这是什么?”

“你可以看一看。”

海塞斯当即翻开看起来:

……日本是小国,地小、物少、人少、兵少,中国是大国,地大、物博、人多、兵多这一个条件,于是在强弱对比之外,就还有小国、退步、寡助和大国、进步、多助的对比,这就是中国决不会亡的根据。强弱对比虽然规定了日本能够在中国有一定时期和一定程度的横行,中国不可避免地要走一段艰难的路程,抗日战争是持久战,而不是速决战;然而小国、退步、寡助和大国、进步、多助的对比,又规定了日本不能横行到底,必然要遭到最后的失败,中国决不会亡,必然要取得最后的胜利。

中日战争既然是持久战,最后胜利又将是属于中国的,那么,就可以合理地设想,这种持久战,将具体地表现于三个阶段之中。第一个阶段,是敢之战略进攻、我之战略防御的时期。第二个阶段,是敌之战略保守、我之准备反攻的时期。第三个阶段,是我之战略反攻、敌之战略退却的时期。三个阶段的具体情况不能预断,但依目前条件来看,战争趋势中的某些大端是可以指出的。客观现实的行程将是异常丰富和曲折变化的,谁也不能造出一本中日战争的“流年”来:然而给战争趋势描画一个轮廓,却为战略指导所必需。所以,尽管描画的东西不能尽合将来的事实,而将为事实所校正,但是为着坚定她有目的地进行持久战的战略指导起见,描画轮廓的事仍然是需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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