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1 / 2)

假面自白 三岛由纪夫 14060 字 2024-02-19
🎁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近一年多来,我十分苦恼,那是收到奇形怪状的玩具的孩子所感到的苦恼。那年我十三岁。

这玩具一有机会就增加它的容积,暗示它可以根据不同的使用法而变成相当有趣的玩具。可是,什么地方也没有写明使用法。玩具开始想同我玩的时候,我不由地无所措手足。有时,这种屈辱和焦躁越来越厉害,甚至让我想要损坏这玩具。结果,我还是被这告知我甜蜜的秘密的玩具、这不顺从的玩具所折服,只好无所作为地凝望着它那种放肆的样子。

于是,我更想虚心地倾听玩具所向往的地方。我产生这种想法、仔细观察的时候,发现这玩具早已具备一定的实实在在的嗜好,也可以说是秩序了。嗜好的系列,与我幼年时代的记忆联系在一起,诸如夏天的海边所看到的裸体青年、在神宫外苑的游泳池畔所看到的游泳选手、同堂姐结婚的肤色浅黑的青年,还有许多冒险小说中的勇敢的主人公,接连不断……迄今为止,我将这些系列,与其他的诗性系列都混杂在一起了。

玩具也仍然是向着死亡、热血和结实的肉体,抬起脸来了。我从学仆那里悄悄借来了评书杂志,看到卷首插图上浑身是血的决斗画面、年轻武士切腹的画面、士兵中弹后咬紧牙关一只手揪住军服胸口而鲜血顺手滴落下来的画面,还有充其量是小结的不太肥胖而肌肉结实的力士的图片……一看到这些东西,玩具就立即抬起好奇的脸来。如果说“好奇的”这个形容词欠妥的话,那么换个说法,叫“爱的”或叫“欲求的”也可以。

懂得这些事情以后,我的快感渐渐有意识有计划地活动起来,甚至发展到进行选择,进行整理了。要是我觉得评书杂志的卷首插图的构图不充分,我就用彩色铅笔先把它临摹下来,以此作为基础,加以充分的修改。我摹画的是捂住遭枪击的胸膛、跪着的马戏团青年,还有从钢丝上坠落、头盖骨破裂、半边脸泡在血泊里的走钢丝的演员等等。在学校期间,我总是担心这些收藏在家中书柜抽屉里的凄惨的图画会被人发现,无法静下心来听课。出于玩具对它们的眷恋,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把画好的画匆匆地撕碎扔掉。

这样,我那不顺从的玩具,岂止第一个目的没有达到,连第二个目的——所谓“恶习”的目的也没有学会达到,就这样不知度过了多少徒劳的时光。

我周围的环境发生了种种的变化。我们一家人离开了我出生的家,分别迁徙到某街两幢彼此相距五十多米的房子。一幢是祖父母和我居住,一幢是父母和妹妹弟弟居住。分成两个家庭。这时候,正是父亲接受政府的命令出差欧洲各国后回国来了。不久,父母再度搬迁,虽然晚了些,父亲终于下定决心,趁再度迁居的机会,把我领回自己的家里。我经历了一个被父亲称为“新派悲剧”的场面,即祖母和我别离的场面,然后就搬到父亲的新居。这里已经与原来的祖父母家相隔好几个国营电车站和市营电车站之遥了。祖母日夜紧抱着我的照片抽泣。倘使我爽约,不按约定一周必须回祖母家留宿一次的话,祖母的病就会立即发作。十三岁的我竟有一个六十岁的深情的恋人。

这期间,父亲留下家人,只身调往大阪工作。

一天,我趁感冒没有上学的好机会,把父亲的外国礼品——好几本画册拿到房间里仔细地观赏。尤其是看到了意大利各都市美术馆导游书上的希腊雕刻图片,使我倾倒了。许多是裸体名画。黑白图片最合我的爱好。理由很简单,大概这些图片看起来是写实的。

我现在手里拿着的这些画册,是今天才第一次看到的。吝啬的父亲生怕孩子们把这些画册弄脏,不愿意让我们接触,将它们收藏在柜橱里面。(一半是生怕我被名画中的裸体女人所吸引吧。可他的估计是多么错误啊!)然而,我有我的想法,我对这些名画并没有对评书杂志的卷首插图那样大的期望。——我把画册剩下的少数几页中的一页向左翻了过去,从一角上展现了一帧只能认为是为了我而在那里期待着我的画像。

这是一帧收藏在热那亚罗索官里的雷尼所画的《圣塞巴斯蒂安》。

这帧画像以提香式的忧郁的森林和夕空的微暗的远景作为背景,微微倾斜的黑树干就是圣塞巴斯蒂安的刑架。这个英俊青年被赤裸着身体捆绑在那黑树干上,让他的双手高高地交叉着,并将捆绑双手的绳索系在树上。此外看不见绳结。遮掩青年裸体的,只有一块松弛地缠在腰身周围的白粗布。

连我也能够判断出那是一帧殉教图。但是,文艺复兴时期最后的唯美的折衷派画家所描绘的这幅圣塞巴斯蒂安殉教图,毋宁说洋溢着异教的氛围。因为在这堪与安提诺乌斯媲美的肉体上,没有其他圣者们身上通常所看到的那种布教的艰辛与老朽的痕迹,唯有青春、唯有闪光、唯有美、唯有逸乐。

这白皙的无与伦比的裸体被置在薄暮的背景前,熠熠生辉。他身为近卫军而习惯于拉弓挥剑的健壮的臂膀,是在那样合理的角度被抬了起来,他被捆绑的手腕恰好交叉在他头发的正上方。他的脸,微向上仰。望着苍穹荣光的眼睛,深沉而安详地睁大着。无论是挺起的胸膛、紧缩的腹部,还是微微扭曲身子的腰部周围,都飘逸出一种不是痛苦,而是音乐般的倦怠的逸乐的震颤声。要不是箭头深深射进他的左腋窝和右侧腹的话,他这副模样就像罗马的运动健将,凭依在薄暮的庭院树旁休息,以恢复疲劳的样子。

箭头深深地扎进他的紧缩而结实的、四溢香气的、青春的肉体里,欲图以无上的痛苦和欢悦的火焰,从内部燃烧他的肉体。但画家没有画流血,也没有像其他塞巴斯蒂安图那样画无数的箭头,只画了两支箭落在他那大理石般的肌肤上,宛如平静而端丽的枝影投落在石阶上一样。

却说所有上述的判断和观察,都是在后来产生的。

我看到那帧画的一刹那,我整个存在被一种异教式的欣喜所震撼。我的血液在奔腾,我的器官在浮现出怒色。巨大的、行将胀裂的我的这一部分,前所未有地激烈地等待着我的使用,责怪我的无知,在愤怒地喘息。我的手不知不觉地开始了不能告诉任何人的动作。我感到有一种既阴暗又辉煌的东西,从我的内部迅猛地攻了上来。就在这一瞬间,这种东西伴随着一阵令人晕眩的酩酊醉意迸发了出来。……

——过了片刻,我以惨不忍睹的心情,环视了一下自己所面对的书桌的周围。窗外的枫树把它的明亮的反映,扩展在我的墨水瓶、教科书、字典、画册图片、笔记本上。白浊的飞沫,溅落在教科书的镏金题字、墨水瓶边角和字典一角上。这些飞沫,有混浊而倦怠的水滴,有像死鱼眼似的微弱的光……我的手猛然的制止,画册才幸免于弄脏。

这就是我的第一次ejaculatio,也是我的第一次很不高明的突发性的“恶习”。

反映赫希菲尔德对倒错者特别爱好的绘画雕刻类,第一名就提《圣塞巴斯蒂安》,对我来说是饶有兴味的偶然。这件事让人很容易猜测到,在倒错者,尤其是先天的倒错者来说,倒错的冲动和施虐狂的冲动,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是极其错综复杂,难以区分的。

塞巴斯蒂安生于三世纪中叶,后任罗马军队的近卫军长官,三十多岁就结束了短暂的生涯,传说是由于殉教而了结其生命的。他死于公元二八八年,是在戴克里先帝治世时期。这个从劳苦人青云直上的皇帝,采取独特的温和主义而为人所景仰。可是副帝马克西米里安厌恶基督教,他将遵照基督教的和平主义逃避兵役的非洲青年马克西米里安斯处以死刑。百人队长马塞拉斯的死刑,也是根据同样的宗教式操持的。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圣塞巴斯蒂安的殉教得到了理解。

近卫军长官塞巴斯蒂安悄悄地皈依基督教,慰劳狱中的基督教徒,暴露出他迫使市长和其他人改变信仰的行动,最后被戴克里先帝宣告了死刑。一个虔诚的寡妇来埋葬他那中了无数支箭后被弃置了的尸体,发现他的身体还温乎乎的。她护理了他,结果他苏醒过来了。但是,他又立即反抗皇帝,宣扬各种冒渎他们的诸神的语言,这回他遭乱棍打死了。

这个传说中的复苏的主题,不外是希望出现“奇迹”罢了。什么样的肉体在被无数乱箭射中的情况下可以苏醒过来呢?

为了使人们更深入理解我那官能性的最大的欢悦是属于怎样一种性质的东西,我把很久以后撰写的未完的散文诗,列举如下:

圣塞巴斯蒂安(《散文诗》)

有一回,我透过教室的窗口,发现一棵在风中摇曳的不太高大的树。望着望着,我心潮澎湃起来。这是一棵令人震惊的美丽的树。它在草坪上构筑起带圆状的端正的三角形,左右对称地伸展着无数的枝桠,活像一具烛台,支撑着它的沉甸甸的绿。在绿之下,可以窥见纹丝不动的树干,恍如发暗的黑檀木台座。其造型完整而精致,然而却不失“自然”的天然优雅的气氛。这棵树本身仿佛就是它自己的创造者,保持明朗的沉默在挺立着。它的确又是一部作品。而且大概是一部音乐作品。是德国乐师为创作室内乐而创作的作品。这宗教式宁静的逸乐,也可称为圣乐,它听起来充满庄严肃穆和眷恋之情,就像葛丝壁挂的图案一样。

因此,树形和音乐的类似,对我来说具有某种意义,这两者结合,变成更加强烈而深沉的东西袭击我的时候,这种难以言喻的奇妙的感动,至少不是抒情的,而是类似宗教与音乐之间的联系中所看到的那种昏暗的令人陶醉的东西。即使如此,也不足为奇。“不正是这棵树吗?”——我突然暗自问道。

“年轻的圣者被反剪双手捆绑在树干上,大量神圣的鲜血像雨后树上的雨滴,滴落在树干上。他在粗暴地摩擦折腾在临终的痛苦中熊熊燃烧的年轻肉体(这大概是地面上所有快乐和苦恼的最后的证迹)都不正是在这棵罗马的树旁吗?”

据殉教史记载的传说,那位戴克里先帝登基后数年间,梦见犹如无法阻拦鸟的飞翔的无缝的权力时,年轻的近卫军长官,兼备令人想起昔日曾经受哈德良皇帝宠爱而闻名遐迩的东方奴隶的优美躯体和大海一般无情的叛逆者的眼神,因为侍奉遭严禁之神而被问罪,遭到了逮捕。他英俊而傲慢。他的头盔上插着一朵镇上的姑娘每天早晨送来的洁白的百合花。在剧烈的操练之后休息时,这百合花沿着他那浓密的头发的流向,优雅地低垂着,这种情景,就好像白天鹅的颈。

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出生,从什么地方来。但人们都有预感。他们预感到这个拥有奴隶的躯体和王子的模样的年轻人,是作为已故者而来到这里的。预感到这个恩底弥昂就是牧羊人。预感到他是被选来到这个比任何牧场都更绿韵悠悠的牧场上的牧人。

还有好几个姑娘确信,他是从海里来的。因为在他的胸膛上,可以听见海涛声。因为在他的眼睛里,有生于海边又不得不离开海边的人的瞳眸深处浮现出来的、大海赋予的神秘而又永不消失的水平线。还因为他的叹气像仲夏的海风那样热,带有似被海浪冲上岸的海草气味。

塞巴斯蒂安——年轻的近卫军长官——所显示的美,难道不是被杀害的美吗?感官由沾着罗马热血的美味肌肉和震动筋骨的美酒香醇培育起来的、健壮的妇女们,不是早已察觉到他自身尚未知晓的可咒的命运才爱他的吗?她们窥见他的白皙的肌肉的内侧,热血在等待着不久肌肉被撕裂时从缝隙里迸发出来,比平常的热血更加汹涌地迅速地向四处流淌。她们怎么可能听不见这种热血的强烈希望呢!

他并非薄命。绝非薄命。他本是最傲慢最可咒的人。也可以说是个显赫的人。

譬如,就是在甜美的接吻之际,他的眉宇间不知多少回掠过了生活中的死苦。

他本人也隐约地预感到,他的前途等待着他的,就只是殉教了。将他从凡俗中分隔开来的,正是这种悲惨命运的象征。

——却说,那天早晨,塞巴斯蒂安在繁忙的军务追迫下,黎明时分就起床了。他在拂晓做了一个梦——梦见不吉祥的喜鹊群聚在他的胸脯上,搏动的翅膀盖住了他的嘴——这个梦还留在枕边久久不离去。他每天晚上都卧身的粗简的被窝,每天晚上都诱使他做海的梦,散发出一股被冲上岸边的海草的芬芳。他站在窗边,一边穿怪讨厌的吱吱嘎嘎作响的铠甲,一边眺望远方围绕着神殿的森林上空的北斗星座沉落的景象。他眺望这异端的壮丽的神殿时,眉宇间浮现出与他最相称的、近乎痛苦的轻蔑表情。他呼了唯一神的名字,低声念了两三句令人畏惧的圣句。于是,这个细微声竟以数万倍的音量回响。一阵响彻四方的呻吟声,确实从神殿的方向,从一排排把星空隔开的圆柱周围,庄严地传了过来。那是震撼星空,仿佛是某种异样的堆积物崩塌下来的声音。他微笑了。然后,垂下视线,看了看一群姑娘。这些姑娘一个个像平时一样,为了做早祷告,在黎明的昏暗中手举尚在睡眠中的百合花,悄悄地向他的所在走上来……

这是中学二年级的严冬时节。不论是穿长裤,还是彼此直呼姓名的习惯(小学时代,老师命令我们彼此称呼时必须在对方姓名后面加上个“君”字。就是在盛夏,也不许穿露出膝盖的短袜子。我们终于穿上长裤,这最初的喜悦乃出于我们不必再用窄小的吊袜带箍紧双腿了),不论是作弄老师的好风气,还是在饮茶室的互相请客,绕学校树林奔跑的丛林游戏,还是在宿舍生活,我们都习惯了。对我来说,唯有宿舍生活还是未知。因为凡事慎重的双亲,以我病弱为由,请求校方准予我不用过中学一二年级的强制性的寄宿生活。最大的理由可以归结到一点上,那就是担心我寄宿会学坏。

走读的学生寥寥无几。二年级的最后一个学期,有一人新加入了这个人数甚少的行列。他就是近江。近江因为行为粗暴,被从宿舍撵了出来。我一向对他并不怎么注意,在用这种驱逐的形式在他身上打上所谓“不良性”的明显烙印之后,我就难以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一个心地善良的胖伙伴喘着粗气,脸上露出酒窝,跑到我这儿来。这种时候,他肯定是掌握了秘密的消息。

“我有好消息呐!”

我离开了暖气旁。

我和这位心地善良的伙伴走到廊道,凭倚在可以俯视吹着疾风的射箭场的窗边上。这里一般都是我们密谈的地方。

“近江……”伙伴难以启齿,涨红着脸。这少年上小学五年级时,大伙一谈起那件事,他就马上否认,加以辩解说:“这种事绝对是假的。因为我全都知道。”还有,听说一个伙伴的父亲患中风病,他忠告我说中风是一种传染病,最好还是不要接近那个伙伴。

“近江怎么啦?”——在家里我依然使用女性的语言,可是一到学校,我就使用起够得上是粗糙的语言来了。

“真的,近江这家伙是‘过来人’呐。”

这是理所当然的。他曾经留级两三次,骨骼出众,脸庞的轮廓也出众,洋溢着一种特权的青春气息。他无故轻蔑的天性是高雅的。在他看来,没有任何一件事是不值得轻蔑的。优秀生因为是优秀生,教师因为是教师,警察因为是警察,大学生因为是大学生,公司职员因为是公司职员,遭他用轻蔑的眼光来评定和嘲笑也是无可奈何的。

“啊?!”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联想起近江修整军事教练的手枪时,显示了灵巧的本领。回想起作为小队长的他那俊俏的英姿,只有他受到教练和体操老师的破格爱护和优待。

“因此……所以……”——伙伴流露出只有中学生才会意的嘻嘻嘻的淫荡的窃笑。“那家伙的那个,据说很大哩。下回玩‘低级游戏’你摸摸就知道了。”

——所谓“低级游戏”,是在这所学校中学一二年级时一定会扩散的传统游戏,真的游戏似的。其实,与其说是游戏,毋宁说近似一种病态。大白天,在众目睽睽下做这种游戏:一人呆立着,另一人迅速从旁向他靠近,趁其不备,把手伸过去。巧妙地抓住之后,胜利者就逃到远处,然后开始起哄。

“好大哩。A的家伙,好大哩。”

这种游戏,会引起某种冲动,受害者就会将夹在腋下的教科书或别的什么扔掉,用双手保护受袭击的地方。他们的取乐,仅仅是为了看到受害者的一副滑稽的狼狈相。不过,严格地说,他们会通过欢笑,当场获得一种解放感,发现自己的羞耻、受害者脸颊绯红所体现的共通的羞耻,再从更高的欢笑中,对嘲弄感到一种满足。

受害者不约而同地喊道:

“啊!B这小子真低级。”

于是,四周的拉拉队附和着说:

“啊!B这小子真低级。”

——近江擅长玩这种游戏。他攻击迅速,大体都能成功。就像是谁都在默默地等待着他的进攻一样。实际上,他也屡屡遭到受害者的复仇。可谁的报仇都未能奏效。他走路时始终把手插在裤兜里。遭到伏兵袭击,就会突然同时用插在裤兜里的手和另一只手筑起双重的盔甲。

那伙伴的这番话,在我的心底里培育起某种似乎带毒的杂草般的意念。迄今我和其他伙伴一样,是以极其天真的心情,加入这种低级游戏的。那伙伴的话,使我本人无意识地把向来严格地加以辨别的那种“恶习”——我独自的生活——同这种游戏——我的共同生活——放置在难以避免的关联上。其他天真无邪的伙伴无法理解他的“你摸摸看”这句话的特别意义,不由分说地遽然往我的内心装填,让我理解了。

打那以后,我就不参加那种“低级游戏”了。我害怕我袭击近江的那一瞬间,更害怕近江可能袭击我的那一瞬间。我看出游戏将突然发生的时候(事实上,这种游戏之突然发生,就像暴动或叛乱在漫不经心的一刹那发生一样)就避开大伙,只是从远处定睛望着近江的身影。

……尽管如此,在我意识到之前,近江的影响就已经开始侵犯我们了。

譬如,以袜子来说吧。当时军队式的教育已经侵蚀了我的学校,又重提驰名于世的江木将军的“朴实刚健”的遗训,禁止围漂亮的围巾和穿漂亮的袜子。规定不许围围巾,只许穿白衬衫,黑袜子,至少是纯一色的。但是,唯独近江一人从来就是围白绸围巾,穿漂亮的花纹袜子。

这种禁令的第一个叛逆者,是个有一套奇异花招的人,他能把他的恶换个美名叫做叛逆。少年们对叛逆这种美学是多不熟悉啊。

然而,他却亲自把它看透了。在相好的教练老师的面前——这个乡巴佬下士官简直像是近江的部下——他故意慢条斯理地将白绸围巾围在脖颈上,并模仿拿破仑左右敞开带金扣的大衣衣领,让这位教练老师看。

然而,在任何情况下,群愚的叛逆都只不过是小气的模仿罢了。要是可能,那就只想避免其危险的结果,而体味叛逆的美味,我们从近江的叛逆中,仅仅剽窃了漂亮的袜子。我也不例外。

早晨,到了学校,上课前的教室里闹哄哄的,我们没有坐在椅子上而坐在书桌上闲聊开了。要是有人把漂亮的袜子换成新花样穿来学校,他就会雅致地抓起裤线,坐在书桌上。这时,大伙目力非常敏锐,马上对它报以赞叹声。

“啊!多么刺眼的袜子啊!”

——我们不知道赞词中有什么词比“刺眼”这个词更好的了。但是,这么一说,无论是说者还是被说者,脑子里都浮现出近江只有在整队时才会流露出来的傲慢的眼神。

雪过天晴的一个早晨,我早早就来到学校。因为头天伙伴们来电话说:明儿早晨咱们玩打雪仗吧。我的性格是,只要有什么期待于翌日,头天晚上就难以成眠。所以,第二天一早,不问时间,醒来就到学校去了。

积雪厚得足以埋没鞋子,太阳刚露脸而未全露脸之际,因为雪的关系,景色并不美,而且显得有些凄凉。看起来雪就好似裹着街景伤口的脏绷带。街的美,不外乎是伤口的美。

快到学校前的车站,我透过还空荡荡的国营电车的车窗,看见工厂街对面太阳冉冉上升的景致。风景充满了喜色。不祥地耸立着的烟囱群,还有那单调的石板屋顶的昏暗的起伏,瑟缩在旭日照耀下的雪的假面具那尖锐笑声的背后。这雪景的假面剧,每每导演出革命性或暴动性的悲剧事件。不知怎的,在雪的反映下,行人的苍白脸色让人感到活像个肩挑重担的人。

在学校前的车站下车时,我听见了来自车站旁边的运输公司办公室屋顶上的融雪滴落声。不由使人感到恍如光落下来似的。接着,接连不断地扬起一阵阵叫喊声,却原来是光投身坠死在被鞋子带着的泥巴乱抹过的水泥地面的假泥泞上。一束光,错误地投在我的脖颈上……

校门内还没有人走过的足迹。物品寄存室还上了锁。

我打开一楼二年级教室的窗户,眺望森林的雪。有一条小径从学校后门穿过森林的山坡向这所校舍伸展过来。印在雪地上的足迹沿着小径,一直延伸到窗下。足迹在窗际又折回去,到了左方倾斜处可以望及科学教室楼的后面就消失了。

已经有人来过了。毫无疑问,此人是从后门登上来的。他从窗口窥视了教室,看见没人来,就独自一个向科学教室后面走去了。走读生基本上不从后门进校的。近江是少数从后门进校的人当中的一个。传说他是从女人的家里来的。可是,平时非快到整队的时候,他是不露脸的啊。如果不是他,还可能是谁呢?看看这大脚印,只能认定是他了。

我从窗口探出身去,凝眸望了望那鞋印处的勃勃生机的黑土颜色。令人感到这足迹坚定而充满力量。一股无可名状的力量把我吸引到那鞋印上。我甚至想把身体颠倒过来,落在地上,把脸面埋在那鞋印里。我的迟钝的运动神经照例利于我的保身,于是我将书包放在桌上,尔后慢吞吞地爬到窗框边。制服胸前的暗扣压在石造的窗框上,同我那虚弱的肋骨相摩擦,给那里带来了一种悲哀与甜美交杂的疼痛。我越过窗户跳到雪地上的时候,这种轻微的痛楚,使我内心感到愉快而又紧张,使我泛起震颤的危险的情绪。我将自己的防雨套鞋轻轻地贴在那鞋印上。

鞋印显得很大,几乎和我的套鞋同样大。我忘了,这足迹的主人也可能穿着当时我们之间流行的防雨套鞋呢。如此看来,这个足迹可能不是近江的——尽管追寻黑色的鞋印也许会背叛我当前的期待,然而不知为什么,连这种不安的期待也吸引了我。在这种情况下,近江只不过是我的期待的一部分。说不定是针对比我先来、并在雪地上留下脚印的人所进行的一种被侵犯的未知的复仇,这种复仇的憧憬把我抓住了。

我气喘吁吁地跟踪过去。

我顺着鞋印走下去,仿佛踩在庭院的踏脚石上,有的地方是黝黑而光润的土地,有的地方是枯萎的草坪,有的地方是肮脏的硬雪,有的地方是石板地,不知什么时候我发现了我自己的迈步法,竟变得同近江的阔步走法一模一样。

我走过科学教室后面的背阴处,便来到了宽阔的体育场前面的高台上。三百米的椭圆形跑道和许多绕跑道起伏的场地,都毫无区别地被熠熠生辉的雪所包围。运动场的一个角落上,拔地屹立着的两棵紧挨着的巨榉树,伸展着它们那朝阳映照下的长长的影子,给雪景增添了某种意义,似乎是某种伟大的非侵犯不可的明朗的谬误的意义。巨树以塑料般的精致,高耸在冬日的蓝天、地面的雪的反光和在侧面的朝阳之间。金沙般的雪花,偶尔从枯萎的树梢和树干的分叉落了下来。并排在体育场那边的一栋栋少年学生宿舍,以及与之相连的杂木林,一动也不动地还在沉睡中,寂静得甚至连微弱的声音也会激起辽阔的回响。

面对这派展现在眼前的令人目眩的景象,我瞬间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见。可以说,雪景原来是一片新鲜的废墟。只有在古代的废墟上才可能有的无边无际的光和辉煌,如今降临在这虚假的丧失之上。这样,在废墟一隅的约莫五米宽的跑道的积雪上,描画着巨大的文字。最近处的一个大圈,原来是个O字。对面的是个M字,再远处有人正在画一个横写的又长又大的I字。

原来是近江。我跟踪过来的足迹向O,从O再向M延伸过去,从M处我看到了近江的身影,他站在I字的一半处,脖颈上围着洁白的围巾,双手插在大衣兜里,不时低下头来,在雪地上拖着他的防雨套鞋。他的影子,同运动场上的榉树的影子平行,旁若无人地任意在雪地上伸展着。

我的脸上发烧,戴着手套把雪团成了雪球。

我把雪球扔了过去。没有击中。但是,他写完I字,无意中把视线移向我这边来了。

“喂!”

尽管我担心近江会露出不高兴的反应,可我还是被一股莫名其妙的热情所驱使,刚呼唤一声,就从陡坡高处跑了下来。出乎意料,他竟用充满力量的亲切的声音冲着我呼唤:

“喂,小心别把字给踩啰。”

诚然,今早他同往常判若两人。回到家里,他也绝对不做课外作业,把课本放在存物柜里就不管了,然后他双手插在大衣兜里上学去,到学校后灵巧地脱下了大衣,正好踩着钟点加入整队的队尾,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唯有今朝一大早起,他不仅独自一人消磨时光,而且还以他独特的亲切和粗鲁的笑脸来迎接我——平日他总把我当小孩子看待,不理睬我——这是怎么回事!我是多么渴望看到他的这种笑容、这种勃勃有生气的洁白牙齿啊!

随着靠近看清楚这张笑脸之后,我的心却被闭锁在难以自容的畏惧中,把方才呼喊“喂”时的那股子热情全然忘却了。因为理解阻碍了我。因为他的笑脸可能是为了掩饰“被理解”这个弱点,与其说是伤害了我,莫如说是损害了我所一直描画的他的形象。

看到他在雪地上画着他的OMI的巨大名字的一刹那,连他的孤独的每一个角落,我都已经半无意识地了解到了。诸如他这样一大早就到学校来的动机,连他自己也未必能深刻了解的本质性的动机。——假使现在我的偶像就在我的眼前,精神屈服地辩解说“我是为了打雪仗才提早来的”,那么我内心将会丧失远比他所丧失的骄矜更重要的东西。我焦虑,觉得自己必须开腔了。

“今天玩不成打雪仗啦!”我终于说话了。“我本以为雪会下得更大呐。”

“嗯。”

他露出了一副扫兴的神情。他那壮实的脸颊的线条又变得僵硬起来,他对我的那种可怜的蔑视又复苏了。他的眼睛欲图把我看作是小孩子,又放出了可憎的光芒。关于他在雪地上写的文字,我什么也没有问。他内心的一部分对此表示感谢。而他欲图抵抗这种感谢的痛苦,却使我倾倒了。

“哼,瞧你戴的手套,像小孩子的玩意儿嘛。”

“大人也戴毛线手套呀。”

“真可怜,你大概没体会过戴皮手套的感觉吧……瞧!”

他突然把被雪濡湿了的皮手套按在我的发烧的脸上。我把身子躲闪开了。我脸颊上燃烧起活脱脱的肉感,它像烙印似的残留下来。我感到自己用非常清澈的目光在凝视着他。

——从这个时候起,我爱上了近江。

如果允许我用这种粗俗的说法,那么对我来说,这是有生以来的初恋。很明显,这种恋爱是同肉体的欲望联结在一起的。

我渴望夏天,哪怕是初夏的到来。我以为这个季节会给我带来看到他裸体的机会。我还抱有更深一层的隐蔽的欲望,那就是我盼望看到他的那个“大家伙”。

在我的记忆里,两种手套犹如电话串了线。这副皮手套同下述举行仪式那天所戴的白手套,不知哪种是记忆的真实,哪种是记忆的虚假。也许皮手套更适合于他那粗野的容貌。或者也许正因为他的容貌粗野,白手套才更适合呢。

虽说是粗野的容貌,但留下的印象也只不过是混杂在少年们之间的唯一一张司空见惯的年轻人的脸。他的骨骼粗壮,个头却比我们当中最高个的学生矮得多。只是,我们学校的制服很像海军士官的军服,非常威严,穿在尚未完全成人的少年身上,往往就很不合身。唯独近江穿上自己这身制服,就洋溢着一种充实的重量感和肉感。理应不止我一个人用充满忌妒和爱的目光,看着他那从深蓝色哔叽制服上可以窥见的肩膀和胸脯的肌肉。

他的脸上始终浮现出某种所谓阴暗的优越感。这多半是属于愈受害就愈发燃烧起来的东西。留级、被逐……这些悲惨的命运,似乎可以认为是一种受挫折的意志的象征。是什么意志昵?我漠然地想象着,那无疑是一种由他的“恶”的灵魂所驱使的意志。而且,这种大阴谋肯定连他自己也还不十分明白。

怎么说呢?他的浅黑色圆脸颊隆起不逊的颧骨,形状漂亮、肌肉厚实、不太高的鼻子下面,搭配着两片令人感到惬意的线条流畅的嘴唇,和一个结实的下巴颏,从中可以感受到他浑身充溢的血液在流动。那里只有一个野蛮的灵魂的衣裳。谁能从他那里期望到他的“内面”呢?我们所期待他的,仅仅是我们对遥远的过去所忘却了的那个未知的完整的模型。

有时他心血来潮,就会走过来偷看我所读的、与我的年龄不相称的深奥的书。我一般都是带着暧昧的微笑,把书藏了起来。这并不是出于羞耻。而是因为我对诸如他对书籍之类感兴趣、他让人看出不高明、他会变得讨厌自己的无意识的完整性等种种估计感到很痛苦。是因为对这个渔夫忘却了爱奥尼亚的故乡感到很痛苦。

无论在课堂上或在运动场上,我总在盯视着他的身影,终于塑造出他的完美无缺的幻影。也许由于这个缘故,从记忆里的他的形象是找不出任何一点缺陷来的。在这种小说的叙述中,人物的某些特征、某些可爱的脾气、某些使人物显得栩栩如生的不可或缺的缺点,从记忆里的近江身上是无法找出任何一点来的。另一方面,我却可以从近江身上找出无数别的东西。那就是找出他身上存在着的无限的多样性和微妙的神韵,诸如一般生命的完整性的定义,找出他的眉毛、他的额头、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他的脸颊、他的颧骨、他的嘴唇、他的下巴、他的脖颈、他的咽喉、他的血色、他的肤色、他的力量、他的胸腔、他的手,以及其他无数的东西。可以说,这一切我从他身上都找出来了。

以这些东西作为基础进行淘汰,终于形成了一种嗜好的体系。我之所以爱有理智的人,是由于他的缘故。我之所以不被戴眼镜的同性所吸引,也是由于他的缘故。最后,我之所以开始爱上力量、充溢的血的印象、无知、粗野的手势、粗豪的语言、丝毫未受理智腐蚀的肌肉所具备的野蛮的忧郁,也同样是由于他的缘故。

——可是,对我来说,这种可恶的嗜好,从一开始就已经在道理上包含着不可能。大概再没有比肉体的冲动更有道理的东西了。透过理智的理解一开始出现,我的欲望就马上衰颓。连被对方找出的仅有的理智,也会强迫我作出理性的价值判断。在像爱这样的相互作用上,对对方的要求,理应同时也是对自己的要求。因此希望对方无知的念头,即使暂时也罢,也是要求我绝对的“对理性谋反”。而这无论如何是不可能的。不论什么时候,我都要警惕,不要跟未被理智侵犯过的肉体的所有者,即赌徒、船夫、士兵、渔夫等交谈,并且只能以热烈的冷淡,远远离开他们,仔细凝望他们。也许只有语言不通的热带未开垦地是适宜我居住的地方。如此看来,对未开垦地沸腾般激烈的夏天的憧憬,早在幼年时代就存在于我的心底了……

却说白手套的事。

我的学校在举行仪式的日子里,按惯例上学要戴白手套。贝扣在手腕上闪烁着沉闷的光,戴上背面缝上三条冥想般的线的白手套,就会让我浮想起这样的印象:举行仪式的礼堂的微暗,临放学回家时发给的小盒盐濑点心,某日在途中蓦地扬起欢快的哄闹声,像挫折般的晴朗的聚会日。

这是冬天的节日,确切地说是纪元节。那天早晨,近江也是罕见地一大早就到学校来了。

离整队还有一段时间。把一年级同学从校舍旁的浪桥上赶走,是二年级同学的冷酷的乐趣。表面上,二年级同学分明是瞧不起浪桥这种小孩游戏,可他们心中对这种游戏还是留恋的。他们硬把一年级同学撵走,实际上也并非真想玩这种游戏,只不过是半带讥讽地佯装着玩,逞逞威风罢了。一年级同学在远处围成一个圈,眺望着二年级同学带点炫耀意识的粗暴比赛。这种游戏是通过让对方从适度摇荡的浪桥上摔落下来,以决胜负。

近江双脚踩在浪桥的正中央,其架势活像被穷追得走投无路的刺客,不断警惕着新的敌人。同班同学无人能与之匹敌。已经有好几个人跳上浪桥,都被他那敏捷的手砍倒,压碎了朝阳照耀下的光闪闪的霜柱。每逢这个时候,近江像拳击手那样,握紧戴着白手套的双手,举到齐额的地方,格外招人喜欢。一年级的同学连被他撵走的事都抛诸脑后,为他喝起彩来了。

我的视线紧追着他戴着白手套的手。它精悍而又奇妙地、准确地活动着。他的手犹如狼或什么幼兽的爪,犹如箭翎不时划破冬晨的空气,劈在敌手的侧腹。有时被打落下来的对手,腰部撞在霜柱上。近江在击落对手的瞬间,欲图恢复倾斜的身体的重心,这时偶尔也会在铺着一层闪光薄霜的容易滑倒的浪桥上,显出踉踉跄跄的样子。但是,他那柔韧的腰力,再次让他恢复那刺客般的架势。

浪桥无表情地左右摇荡,呈现那有条不紊的波动。

……看着看着,忽然一股不安的情绪袭击了我。这是一种使我不可解的坐卧不安的情绪。像是从浪桥的摇荡而来的眩晕,其实又不是。可以说,这是一种精神上的眩晕,也许是由于看到他的危险的一举一动,害怕内心的平衡将被打破的不安吧。在这种眩晕中,还有两种力量相争。一种是自卫的力量,另一种则是更深邃的、更大的、企图瓦解我内在平衡的力量。这后一种力量,是人往往无意识地委身于它的、微妙而又秘密的自杀的冲动。

“什么呀,都是胆小鬼!没有人敢上来了吧?”

近江在浪桥上,一边轻轻地左右摇荡着身体,一边把戴着白手套的双手插在腰间。在朝阳下,帽上的镀金徽章闪烁着金光。我从没看过他这样的美。

“我来!”

我以愈发激动的心情,正确衡量自己脱口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在被欲望击败的瞬间,我总是这样子的。我走到那里,就站在那里,这对于我,与其说是难以避免的行动,毋宁说是预期的行动。所以多年以后,我有时还是会把自己误认作“有意志的人”。

“算了,算了。你肯定要输的!”

我被嘲弄的欢声所簇拥,从一头向浪桥走去。刚要跨上浪桥,却差点滑了一跤,又激起了大伙哄堂大笑。

近江挂着一副滑稽的面孔迎接了我。他竭力做鬼脸,模仿滑稽的动作让我看。还晃动戴着手套的手捉弄我。在我的眼里,这手指就像向我刺过来的危险的武器的刀尖。

我的白手套和他的白手套相互碰撞了好几次。每次碰撞,我都被他的手掌的力量所推动,身体失去了平衡。莫非他打算尽情地捉弄我?我觉得了,他在有意调整力量,不让我过早失败。

“啊,危险!你简直太棒啦。我输了,险些掉下去啦……瞧!”

他又伸了伸舌头,佯装要掉下去的样子。

看到他这副滑稽的表情,他自身的美不知不觉地在遭到了破坏,这对我是难以忍受的痛苦。我被他步步逼近,把眼帘垂了下来。他钻了这个空子,用右手劈了我一下。为避免整个掉落下去,我的右手条件反射地紧紧抓住他右手的手指。我攥住他那只套着正合适的白手套的手指,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的手指了。

这一刹那,我的视线和他的视线碰在一起了。的确是一刹那。滑稽的表情从他的脸上消失了,顿时露出了一种真率得有点蹊跷的表情。一种既不是敌意,也不是憎恨的、纯粹而激烈的东西把弓弦拉响了。也许是我过虑了。也许只是手指被攥住、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毋宁说是虚空的露骨的表情。但是,我因为两人的手指间交织着的闪电般的力量而颤抖,同时,我直感近江从我凝望他的一瞬间的视线中领会了我爱他——仅仅爱上了他。

两人几乎是同时从浪桥上掉落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