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魂点点头,“你们先下去。”
小鬼们听着这个,都高兴坏了,丢下案宗就急急忙忙跑了出去,似是生怕地魂反悔一般。
地魂不甚在意,只坐到公案后,随手从高架子上召来了一本命簿。这样的东西,邬有期从前可只在戏台上见过。
不过戏台上的命簿都只是薄薄一本,里面的内容也多是人间书生和戏老板臆测,倒不似真东西这般厚实、摊开来少说有半张书案那么大。
上面的墨痕很潦草,若不仔细看还难以分辨,邬有期只勉强看懂了生卒年月日和几个人名。
地魂随手翻了两页,然后指了卿乙,“细说说。”
卿乙认得自己的笔迹,随意扫了两眼就看出来这是锦州大陆上东部沿海的一座小城。
应当是近日闇涌肆虐,海水急速上涨,不少百姓来不及逃难就被涌来的浪潮淹没、丢了性命。
卿乙看了看命簿,告诉地魂闇涌的可怖,“如今人间危机四伏,不仅仅是东部沿海一带,西南、苗疆都有闇涌弥漫。”
地魂越听,面色越阴沉,等卿乙说完,他已经拍案而起,“这么大的事,为何地府闻所未闻?”
“事发突然,想必消息还未传到。”
地魂看着那份命簿沉默良久,突然一拍桌子站起身,“即便如此,你们也并未解释清楚!你们到这里的来由,还有为何要使假银钞害人?!”
卿乙:“……”
原来还记着这件事呢。
邬有期一直在旁没说话,却始终挂着一抹浅笑在观察自己这“两位”师尊:
套在顾清倚身体里的那位,明显神色缓和,而且时刻都在关注着他的动向,偶尔目光停留久一些,他都会转过头来露出一个疑惑的眼神。
坦白、直率,瞧着让人心软。
而立在公案后面的这位地魂,倒是与记忆中的师尊一般无二:冷面寡情,好像天地间他只在乎公允。
偏是到了此时此刻,邬有期瞧着这两位表面上看很割裂的人,心底却忍不住在笑:
就好像是菩萨观音有许多相一般,师尊地魂示现的也是一种庄严法相,威严、正直,金刚怒目。
地魂见他二人不答,且高个子的年轻人脸上一直挂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模糊笑容,便是扬声叫来衙差:
“将他们拿下!”
卿乙翻了个白眼,在被邬有期拽过来护在怀里时,开始有点嫌弃自己:
这般嫉恶如仇,也难怪前世小徒弟要误会你。
邬有期护着师尊,拿出枯楼隐骨很快将那群围拢上来的小鬼逼退,紧接着在师尊的指点下、脱离开地魂的箭阵。
瞧着那密不透风的箭雨,邬有期难得后背发凉——幸好带着师尊同往,不然他还真没法应付这个。
两人被鬼差追出来,客栈肯定不能再回去,鬼城也被地魂下令封闭、四面都升起了高高的结界。
眼看着两人就要陷入重重包围,留在客栈的仡轲澜担心他们出事,找出来就撞见这般阴兵过境的盛景。
他立在屋檐上欣赏了片刻后,还是笑着摇摇头,一跃降下去,顺手就制出一片紫色瘴气。
阴兵们虽说都是早已死过一次的鬼,但看见那样一片浓雾还是会下意识露怯,这么一停顿,就给了邬有期机会。
邬有期感激地冲仡轲澜点点头,而后就闪身带着卿乙脱离开阴兵的包围圈,转身躲到了一间空屋里。
撑开结界隐去身形,算是暂时躲过了阴兵鬼将们的搜魂大法,也等到仡轲澜过来接应。
等喘匀了气息,仡轲澜才戏谑地瞧着狼狈的两人,“怎么,没谈拢?”
邬有期长叹一口气,卿乙跟着摇了摇头。
仡轲澜笑了笑,“那现在怎么办?要不我们用麻袋套了去,待的时间越久,你们不是越容易被发现?”
邬有期也正在想这件事,原本以为是他再次和师尊重逢,没想到地魂根本不认得他,也没有过去的记忆。
而且,还是这样刚直不阿、嫉恶如仇的性子。
——师尊担忧的没错,若是叫地魂知晓一切,肯定要拿着那柄黄泉引来杀他:
不忠不义不孝、不知廉耻搞自己师尊的孽徒!
邬有期抹了一把脸,实在不知道要如何做,只能求助地看向卿乙,顺便还小声嘟哝了一句:
“师尊,你这地魂好难搞。”
重逢相认以来,卿乙哪里见过小徒弟对他露出这样的表情,多半都是挂着神秘莫测的笑。
他心怀愧疚,本就对小徒弟有湳讽求必应,邬有期一说,他就下意识顺着仡轲澜的话往下说:
“地魂是没法用麻袋束缚住的,何况他在鬼衙当差记名,想要带走,恐怕要先在鬼王的文武名录上圈掉才……行?”
他一本正经地在回答,可那边的仡轲澜和邬有期两个却瞪大眼睛看着他,半晌后都变成一副要笑不笑的模样。
“……怎么?”
仡轲澜忍不住转过头去、趴在墙壁上大笑出声,而邬有期则是忍笑过去揉了揉他的脑袋,呢喃着唤了句师尊。
卿乙皱了皱眉,闭口不谈了。
这两人,他明明是在担心说正经的,他们却在闹,也不知道分分场合。
邬有期见师尊是当真恼了,这才拉着师尊转到另一边,小声追问如何圈掉名录。
鬼王和人间的帝王一样,他们的文武群臣,就是从等待转世轮回的鬼魂当中选。
鬼王的臣民,实际上也是地仙的一种,算不得是普通鬼魂,阴司会从命簿上除名。即便强行带走了,也不可能顺利轮回或者返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