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伙脸上的愁绪立刻散了,双颊绯红,眼睛洇上水光,气呼呼、凶巴巴地瞪了他好几眼。
然后,就转过身去不理他了。
邬有期哈哈大笑,招呼喜蛛再去弄些小玩意过来,然后就自顾自整理案几上的东西。
反是顾清倚自己生了一会儿气,又眼巴巴转过来抱住他的手臂,追问——是不是就可以带他去。
实际上,邬有期本来也是要带他同行:
年少时,师尊带他往锦州大陆各地游历,如今换他带着“小师尊”同去,也算是一段回忆。
再者,云月星师心机深沉,单独留小师尊在魔界亦是不妥,即便顾清倚不提,他也会寻些借口。
只是瞧着师尊这模样好笑,便忍不住想坏心眼。
于是他高深莫测地哼哼两声,拖长了声音,“可不可以呢——嗯,本尊还要再考虑考虑。”
顾清倚被他这番故意反复气着了,一时没控制住,竟然上手就掐了他一把。
这般体验,对于邬有期来说可太过新鲜:
原来师尊会生气呀。
他还当师尊无论遇上什么事,都是那样一副冷冰冰的面容,不会动怒,也不会难堪。
不过他也知道见好就收,没再刺激今日勇敢迈出一步的小师尊,而是寻了些别的事情来分散了注意力。
他不再说话,卿乙反而冷静下来:
抛开别的不谈,小徒弟是个有分寸的人,他能够想到那么一招去对付三智,料必是不会让他独留魔宫。
想通这么一节后,他便不再纠结于那个问题的答案,继续自顾自扮演个表面的傻子,窝在邬有期身边。
其实从前他们还是师徒时,日子也大多数时间是这样过的——
他教邬有期剑阵二法,引领他修行悟道,但也不是日日拘束小徒弟在身边,总有他跟朋友下山游玩、出门单独历练的时候。
而他大乘期太久,在人世的时刻也太久,于求仙问道一途并没有什么执念和追求。
有时翻阅古籍、与佛子论道,也不过是用来打发漫长岁月罢了。
不过好在,小徒弟来了青霄峰。
无论霍览当初劝他收徒是为了什么,在这件事上,卿乙记着他的好,需要谢谢他。
少年时的邬有期是个活络的人,而且像是心里没什么愁事,今天能为灵鹤开心,明日又能因为一朵花乐。
隔着水帘,用一抹神识瞧着他,竟然是越看越有趣,有时甚至书页一整日未动,次日也翻不过两行。
那傻孩子会给迷途的小青蛇指路,会收养被村里大黄狗追打的“小猫咪”,还会乐颠颠跟灵鹤问好。
而且,小徒弟是个挺有旨趣的人:
下山去灵源村帮忙务农,能带回来两个涂漆的小泥人,圆胖胖的憨态可掬,挨挤着搁到了窗台上。
出去幻映海历练,回来能带一串叮咚作响的贝壳风铃,高高挂到了檐角上。
哪怕只是去内门上课,回来也能折一枝新开的海棠、扯一截长苇草编成草蚱蜢。
这些小玩意对于旁人来说不算甚么要紧,也或许并不新鲜,但对他来说却是充满了惊喜。
他少年时都在无上首修炼,后来能出山了,也是来去匆匆、刀口舔血。
后来被人架高了,也从未有机会去看一看自己或主动或被迫守护的人间。
抛开种种感情不谈,他其实很感激小徒弟。
谢谢他能来青霄峰,谢谢他给他漫长、无趣甚至空白、晦暗的人生添上了一抹亮色。
两人就这样相伴了一整日,中途都是喜蛛在旁伺候,她偶尔上来添盏弄点花草茶,也安静无声。
可到了晚上日落,公子的去留却让喜蛛犯了难。
本来她是该请公子回西院的,毕竟邬有期是魔尊,他的寝宫就在正殿后面,按规矩——魔妃能不能留宿,这得是魔尊本人说了才算。
但邬有期没发话,反而是跟着顾清倚起身,一路随着他们返回了西院,更堂而皇之地坐上了床。
喜蛛噎了又噎,张口欲言,又怕自己说出来的话难听,让尊上动怒——
公子虽为魔妃,但、但他也才十六岁呀……
尊上这,也能下得去手?
喜蛛忧心忡忡,一边备水一边想着自家上下的小命,她这儿天人交战,屋里头那两位也在神仙打架:
卿乙看着坦然落座在床上,甚至松了松自己领口的小徒弟,心下咯噔、眼中不免露出几分怯意:
——这是要,一起睡的意思?
他倒没像喜蛛想那么深,却也往旁的方向念了念:
小徒弟或许真有……需求呢?
二十来岁,正是龙精虎猛的年纪。
可……
卿乙心下讷讷,他少年时身边都是师兄弟,后来一直在杀人也没什么风流旖旎的心思。
再往后,就是除恶诛邪、昭彰天理,情爱、欲念,这些字眼好像都和他不沾边。
唯一一次离这些东西近些,也是在沈钰的那场婚礼上,虽然林鸾的身份来路不明,但山下的热闹和喜气,还是多少让他有些羡慕。
人间本该繁华,奈何他的身边只有清冷和沉寂。
所以……
他转头,偷偷看了眼坐在床上心情很好、似乎还在轻哼着小调的邬有期,第一次生出些茫然和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