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一双浑浊的丹凤眼循着声落在刘媪身上,沉静吩咐道:“去将锁打开。”
跪于刘媪身侧的宫人闻言,心里记着宋珩面色沉肃的耳提面命,壮着胆子朝人陈情道:“禀太皇太后,圣人有令,未得他的示下,任何人不得探视娘子。
太皇太后听了,略浑浊的眼儿一凝,凌厉的眸光旋即落到那宫人身上,板着脸正色道:“圣人素来崇尚孝道,平日里待老身极为敬重,此乃后宫小事,圣人又岂会阻拦老身;你眼里只有圣人,便没有老身这个太皇太后了吗?!速速取来钥匙将门开了,莫要让老身令人去你房中搜,没得倒叫彼此面上皆无光。”
那宫人为她的气势所慑,起身欲要去屋里寻了钥匙出来,忽被一道高大的身影挡住去路,正是江砚。
太皇太后见状,立时就要发作,未料江砚却是先发制人:“不许任何人入内乃是圣人亲口所言,即便是太皇太后,未得圣人授意,亦不可入内,还望太皇太后体谅。”
屋中浅眠的女郎被外面的响动吵醒,徐徐张开惺忪的睡眼,窗子外头透进来的眼光刺得她微眯了眼,悄悄挪动了一下身子,脚踝上的链条便发出一阵细微的金属声响。
施晏微提起精神听了听,约莫是薛夫人和江砚对峙的声音,江砚那厢没有半分退让,终是逼得太皇太后悻悻而去。
屋外又恢复了安静,施晏微光脚下了床榻,但因脚上的链条长度所限,仅能在床的附近徘徊。
入夜后,宋珩又来了。
但因她那处还没好,只是抱着她到处亲,薄唇离开她的丹唇往下。
他头上发冠开始往下沉,直到落到腰下的位置。
施晏微将身子往后倾,不肯靠近他,亦不肯去攥他肩膀处的衣料,此时他身上的一都令她感到恶心。
水声在耳畔想起,身子开始发软。
咬住下唇,将那些声音悉数咽回。
良久后,宋珩方从床下立起身来,与她对视,喉结滚动,拇指指腹轻抚她的唇瓣,夸赞她香软清甜。
施晏微因白日里在微凉的地砖上站了许久,受了些寒气,喉咙有些沙哑痛痒,恐他听出语调里的异常,任他说什么话,一概不听,亦不答话,只当个锯嘴葫芦。
待宋珩走后,恐叫人听见声音,小心翼翼地将链条握在手里,轻手轻脚地下床,整个人坐在地砖上,脑袋靠在床腿处胡乱地想着事情。
她如今身处皇宫,只怕再没有机会逃出去了。
绝望之感如暴风雨般席卷而来,不觉间滚下来泪来,暂且将她在常道观里听来的话和有关于宣城公主的事迹抛之脑后。
次日宫人送早膳进殿,这才发现施晏微竟在床边睡着,嘴唇发白,面色如纸。
心下大惊,连忙上前查看,探了探她的鼻息,尚还有气,只是身上凉得厉害。
叫来人将施晏微往床上安置了,着急忙慌地去命人去请太医。
索性李太医来看过后,并无大碍,亦未有发热的迹象,只是染了风寒,当即开了方子,叫人熬药送来。
不过一刻钟,宋珩那处便得了消息。
案上的折子堆积如小山,宋珩看不进一个字,拧着眉搁下手里的朱笔,出了正殿径直往施晏微所处的宫殿走去。
特意叫人择了近处的宫殿,不过半刻钟,宋珩来至殿门前。
那锁一早叫人打开了,宋珩迈着大步入内,无声立在床边。
锦被中的女郎安静地阖着目,一双黛眉深深蹙起,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一颗心沉重得厉害,仿佛压着块巨石。
轻轻往她身边坐下,小心翼翼地解开她脚踝上的脚铐,守着她睡。
宋珩伸手去抚她的眉心,脑海里浮现出与她相处的点点滴滴。
自从来到他身边后,纵有锦衣玉食,她却极少会在他的面前展露笑颜;从前在宋府时,她虽在厨房帮工,穿戴素净,反而能见到她发自内心的笑容。
她挣来的银钱,和他给她的银钱,究竟有何不一样?
他在她眼中,当真就那般不堪,那样一无是处吗?
正思忖间,练儿呈了汤药进前。
练儿十分惧怕他,将头垂得很低,颤巍巍地道:“圣上,该唤娘子起身吃药了。”
“好。”
宋珩颔首,声调出奇的平和。
练儿吃了一惊,忘了起身,还是宋珩从她手里接过药碗,叫她起来,她才回过神。
“音娘。”
宋珩轻轻拍了拍她身上的薄被,试图将她唤醒。
施晏微睡得极浅,被他的这番动作扰了睡眠,缓缓睁开睡眼,宋珩的脸映入眼帘。
面上浮现出惊惧和防备的神情,蜷缩了身子,本能地害怕他,怕他又来折腾她。
脚上的链子随着她小幅度的动作发出轻微的声响。
见她这样怕他,疏远他,喉咙发紧,呼吸更为不畅。
“音娘乖,喝药好不好?”
宋珩极为耐心地哄着她,舀了一勺汤药送到她的唇边。
施晏微抿着唇,不睬他。
宋珩见状,又哄了两回,眼前的女郎仍是不为所动,似乎打定主意在他面前当个不会说话的木头人。
没奈何,只得自个儿喝了药,靠近她,捧着她的脸,覆上她的唇。
一旁的练儿始终低垂着头立在边上,没敢去看宋珩。
直到一道洪亮的巴掌声和瓷器破碎的声音传入耳中。练儿错愕地抬起头,看到宋珩的脸上红了浅浅的一块,汤药洒了满地。
唬得她立刻就要往地上跪,欲要替施晏微求情。
“你走。”
施晏微对着他挤出两个字。
宋珩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了下来,然而仅在数息后,竟又消散开来,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来。
施晏微实在不明白挨了巴掌有什么可笑的,大抵此人真的就是个疯子罢。
“等你吃过药,朕就走。”
那人浅笑着说罢,叫练儿唤人再去熬一碗汤药来。
这一回,恐她抵触,终究是假手于人,让练儿来喂她吃药。
临走前,叫人将那链子解去,吩咐江砚,往后只要她不出外面那道宫门,不可再拘着她。
此后几日,宋珩几乎日日都会匀出一些时间来瞧她,施晏微还是不爱理会他,故而他也是坐坐就走。
这日,宋清音往徽猷殿去向太皇太后请安。
太皇太后虽敲着木鱼,却是难免愁容。
宋清音少不得问上一句。
太皇太后将心中的忧愁道了出来,无非不就是为宋珩一心扑在那杨氏女身上,偏那杨氏女是个清高性烈、脑后生反骨的,只知一味与二郎拧着,二郎竟还出奇地吃她这一套,沉湎其中无法自拔,叫她如何不犯愁。
杨氏女。宋清音凝神想了片刻,眼前便浮现出一张容色出众的芙蓉面来。
那女郎瞧着倒不像是会蛊惑人心的。
“阿婆无需忧心,儿去劝一劝皇兄。”
宋清音说完,起身叉手施了一礼,辞别太皇太后,上了步辇,往朝元殿而去。
步辇在殿门口停下,宋清音由人扶着下辇,此间的黄门见过她两回,忙不迭屈膝下拜,恭敬道:“奴见过长公主。”
“圣上可在殿中?”
那黄门点了点头,弯着腰做了个请的姿势,“长公主请进,奴这就去通传。”
宋珩在殿中处理政务许久,正巧也有些乏了,听那黄门道是晋阳长公主求见,遂将手上刚批过的折子合上,搁在一边,起身离了书案前,令人将宋清音请进来。
一时见了宋清音,叫她无需多礼。
宋清音往他对面坐下。
“皇兄近来心情不佳,可是因那杨氏女?”
宋珩偏头看向她,眸色沉沉,问:“你方才去见过阿婆了?”
宋清音大方承认,“她本是三兄救命恩人之妹,皇兄既用手段强夺了她,缘何只一味地苛责她与你拧着,却从不曾去反思自己的过错?”
“将心比心,若皇兄无权无势,被人用手段欺辱了去,焉能不恨?皇兄若还是这般步步紧逼,只会将她越推越远。”
“倘或皇兄是真心喜欢她,还想跟她好好的,何妨徐徐图之试着多替她想想,理解和尊重她的想法,让她做一些她喜欢的事,给她一定的希望,她的心里有个盼头,气自然就顺了。”
宋珩静静听她说完,陷入了沉思,久久没有答话。
喜欢她吗?这是除她口中外,第一次听见旁人对他待她的心思下这样的定义。
想要否认,可是喉咙就像堵住了一样,他没办法违背自己的心意。
他不该囿于男女情.爱。到此为止,从今往后,他只喜欢她就好,这份喜欢不会变成爱。宋珩内心挣扎良久,选择以这样的借口来说服自己接受这个实事。
“皇妹的话,朕会仔细思量。”
在宋清和的眼中,宋珩一直都是意气风发的,何曾在人前显露过情志难纾的模样。
他待那杨氏女之心,只怕不是喜欢那样简单,他自己的心,还是交由他自己看清更为妥当,能说的她都说了,要不要听,如何去做,全在他。
宋清音观他似乎也无心再听她说旁的什么话,当下起身,行礼告退。
宋珩见了,没有虚留她,心事重重地饮下一盏茶,便又去批折子。
至掌灯时分,宋珩方停笔用晚膳。
信步去寻施晏微,不让宫人通传。
她正坐在窗下写东西。
忽然想起,送她回来的不良人同他提起过,杨娘子十分珍视那些书稿,坚持要带上那些书稿才肯上马车。
宋珩脚下无声地来到她身边,默默无声的看她落字。
是关于从锦官城返回洛阳城途中所见的风物景致。
“娘子既这样喜欢在文字上下功夫,朕便封你为掌管经籍笔札的正五品尚仪,每月拿自己挣来的俸禄可好?”
他要封她做女官,而非是他的妃嫔。
施晏微猜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终于肯抬眸看他,道出了近几日来同他说的第一句话:“你又想做何?”
宋珩牵起她的手,放在他的心口,真心诚意地道:“不想做何。朕只希望音娘能够试着接受朕,朕今后也会努力去尊重和理解音娘的所思所想。音娘给朕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可好?”
接受他,此生绝无可能。施晏微默默这样想,认真地道:“可我若是始终都无法接受你,你也做不到真正去理解和尊重我的思想,难道你我就要一直这般纠缠下去?我累了,实在没有力气和勇气为了这样一个空口无凭的约定赌上一生。”
话音落下,宋珩的目光的目光也一并落下,凝视着她的清眸,“五年,我们以五年为限,若那时你还是不能接受朕,朕有了皇后妃嫔后不再喜欢你,便放过你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