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城门郎早换成宣武军,见来人是魏王麾下,忙不迭命人取来钥匙打开朱漆城门。
郭敦来不及与城门郎解释太多,急匆匆地道出“河东军将至”五个大字,接着便头也不回地往城中进,一路疾驰至长安守将霍兴府上,将宋珩领兵攻下潼津、欲要谋取华州之事一五一十说了。
于公,华州距长安不过二百四十余里,倘或河东军攻下华州,那么长安势必危矣;于私,华州守将崔诀是他的郎子。
霍兴自知军情危急,加之护人心切,一时乱了心智,不顾心腹手下苦心劝告,执意令宣威将军王旭领兵两万驰援华州。
隔天,霍兴自长安派出的援军行至华州边境,援军将领王旭于山丘上眺望远方的华州城楼,却不见半分作战的迹象,不免心中生疑,命随行随行将士多加留意四方动静。
又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下得山丘,进入位于密林之中的官道。
王旭收紧缰绳,不由放缓行军速度,心中暗忖:此间地势陡峭,倘或有伏兵隐匿于此,则情势大为不妙,当小心为上。
正静心思忖之际,忽听官道两边射出数以百计的箭矢来,黑压压如一片趋向金黄稻谷的飞蝗,发出簌簌声响,不多时便已有数十人应声倒地。
王旭见状心中大惊,又恐军心涣散,是以面上不显半分慌张之色,只倒吸口凉气便要下令后退,未料那些执剑的河东军一鼓作气,自拉弓引箭的前排弓箭手和盾牌手让出的道路后方冲杀而出,直杀得魏军溃不成军,四散奔走,犹如过街老鼠。
顷刻间,魏军士气跌落谷底,数以千计的士兵惊慌失措地往后方败走,未料后方又来一支两千人的河东骑兵,个个以一当十,手起刀落间,斩杀魏军于马下,杀声震天,血流成河。
长安城外。
宋珩列阵二十余里,亲自领兵攻城,但因城墙高耸坚固,一时间难以攻下,然程琰与宋珩却是半点不急,每日只将将攻城不过两个时辰,便鸣鼓收兵,而后埋头往军营前挖开一条宽约两米的壕沟。
城中有好事的百姓闻听河东军一连三日攻城不力,却是自顾自地在城墙外挖起壕沟来,大有欲要与魏军长期对峙耗尽长安城中粮草之意,不免起兴成群结队往城楼上来观战,看那些河东军跟庄家汉子似的抡起膀子挖壕沟。
过得十日,卫洵攻下华州后,自城外与宋珩汇合,将崔诀和王旭的头颅悬挂于壕沟前的高台上示众,霍兴立在城门上,眼见爱婿的头颅竟被卫洵斩下,又听围观百姓对此议论纷纷,大抵都是夸赞河东军之言论,自是气急败坏,红着眼下了城楼,忙不迭令人请来诸将和城中文臣商议退敌之策。
副将刘茂提议死守城门,直言待河东军粮草将要耗尽,军心涣散之际,方可出城迎敌,届时定可大败河东军。
霍兴失了城池、爱婿,此时复仇心切,若要依刘茂所言退守城中,只觉胸中憋屈,遂握着拳沉吟不语。
见他默不作声,在场众人亦不敢再多言,只静立在原地等待他的决断。
屋中落针可闻,气氛正沉闷僵持着,忽有一圆脸文臣出列,面色从容地对着霍兴提议道:“节帅纵横沙场近三十载,那宋珩不过一黄口小儿,节帅何妨填平沟壑主动迎敌,再由节帅亲自领兵出城鼓舞我军士气,一举击退河东军。”
话音落下,霍兴面色稍缓,似有动摇之意,素日里惯会奉承他的臣下见状,皆言退守城门乃是怯懦之举,如今魏王于汴州称帝,建立南魏,他宋珩攻打长安是为反叛之举,理应人人得而诛之,何愁魏军无士气。
霍兴听后信心倍增,略思量片刻后,下令连夜填平壕沟,明日出城与河东军一战。
卯时二刻,那道由河东军费了好些日子挖出的壕沟便已被魏军填回了大半。
手下来禀此事时,宋珩心中暗忖时机成熟,今明两日便是攻下长安之日。
过了卯时,帐外天光大亮,前来城楼处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大抵都在讨论河东军接连攻破潼津、齐州、同州之举。
霍兴眼见那道壕沟将要被悉数填平,遂下令打开城门,亲领数千精兵出城迎战,嘴里高呼宋珩小儿乃乱臣贼子,取下其首级者当赏黄金百两,一时间魏军士气大增。
宋珩腰悬长剑翻身上战马,亲自领河东军越过壕沟正面迎击,势如破竹,魏军不敌,隐有落败之势。
卫洵由数十精锐庇护深入敌方城楼下,挽起长弓朝那城楼上观望战况的士兵不偏不倚地射出一箭,长箭划破长空直勾勾穿透那士兵的胸膛,立时鲜血四溅。
围观的百姓眼见那士兵捂着心口委顿于地,伤口处血流不止,顷刻间意识到战况不妙,纷纷作鸟兽散,争先恐后地夺路而走,几乎只是须臾间,场面便已混乱不堪。
与此同时,河东军中有人大喊“魏军败走”,心志不坚的魏军闻听此言,纷纷顿住脚步慌乱地向后看去,但见城楼上不知何时乱作了一团,城下河东军士气高昂,杀人如麻,不由心生怯意,接连丢盔弃甲而逃。
宋珩观魏军军心已然溃散,遂直取霍兴而来,挥动手中玄铁长剑刺向其心口。
霍兴急忙两手握住长枪去挡,未料宋珩仅以一臂之力便可敌他两手齐用的力道,只得拼尽全力将身子往后一退,收回长枪反刺向宋珩的腰腹处。
宋珩勒紧缰绳往左闪躲,趁霍兴调整握抢姿势之际绕至其后,正欲出剑,忽有一将拼杀过来,险险挡下宋珩击出的长剑。
那小将虽是霍兴麾下中一员猛将,终究不敌宋珩臂力惊人,武艺卓绝,不过十个回合便被宋珩手上的玄铁剑生生折断剑身。
霍兴深谙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之理,观魏军节节败退,再无胜过河东军的可能,当下便由亲信掩护着弃城败走商州。
不过短短半日,宋珩领兵攻入城中,严令河东军不得行烧杀劫掠之事,只将受伤的将士安置到大明宫中,而后安抚城中百姓和王朝旧臣,痛斥江晁威逼圣人禅位,乃窃国贼子,暂且笼络住人心,再由三万河东军留守长安城。
入夜后,宋珩于浴房中沐浴洗发完毕,着一身月色中衣,只随意系了系衣带,任由衣襟松松垮垮地贴在胸膛之上,露出一片健壮坚实的胸肌,发丝间的水珠顺着流畅的线条流至藏在衣襟之下的腰腹处,带来丝丝缕缕的凉意。
侍从呈上干净的巾子,宋珩抬手接过,命人退下,往矮塌上坐定后,慢条斯理地拿巾子擦着湿发,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回忆着替施晏微擦发的那些场景。
她的青丝如墨似绸,握在手里很是柔顺舒适,不像他的头发,又粗又硬。
她的手是那样白嫩小巧,不像他的,又大又糙,布着薄薄的茧子,似乎无需用什么力道,就能在她细白的手腕上握出一道醒目的红痕来。
闲不得,无事的时候就会想起她,想起她的发,她的每一寸肌肤,她的眼泪。
宋珩深吸了一口气,又沉沉呼出,兀自往塌上坐了,徐徐擦着湿漉漉的黑发。
不多时,一道黑色的人影来至窗下,宋珩立时觉察出他的到来,不过冲着窗子低低道了句进来,那黑影这才敢推窗而入。
来至人前,屈膝行了拱手礼,低声道:“禀家主,卑下等已在洛阳城中探寻到杨娘子的踪迹,此时就在从善坊的甜水巷中,一切安好。”
一切安好。宋珩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咀嚼这四个字,那颗沉寂许久的心脏顷刻间活泛过来,连带着擦发的动作都一顿,缓缓垂下手里,任由半干的长发搭在肩上,沾湿衣料,无端叫他想起施晏微被他抱在身上时,温热的眼泪沾湿他的衣服。
“她是如何登船的?途中可有结识过什么人?”
宋珩沉声问道。
那侍从始终低垂着头,如实回答:“杨娘子通过长安城中的牙行寻了一支商队往潼津的渡口登船前往洛阳,后在船上结识一位林姓的女商,下船后便往从善坊的客舍住下寻找宅子,这期间杨娘子一直以帷帽遮面,并未露出过真容。据查,杨娘子在租下甜水巷的宅子后,与洛阳城中的林姓女商来往颇为密切,卑下等这才能通过暗中查探那女商寻到杨娘子的详细住处。”
一语落地,宋珩凤目微眯,默了默,片刻后便又轻启薄唇,食指指尖扣在檀木的小几上,嗓音低沉:“务必将人盯紧了,不可让她察觉。若有半点差池,叫她跑了,你,他们,往后都不必再来我跟前复命。”
“家主且安心,卑下等定不辱命。”
那侍从话毕,跃出窗去,不过须臾间便悄无声息地隐匿于黑暗之中。
屋中再次恢复安静,宋珩复又去面架上取了一条干净的巾子过来,继续擦发。
找到她了,就在洛阳城中,相去长安城不过数百里。
待他攻下洛阳,她会重新回到他的身边,只属于他一个人,她愿意也好,不愿也罢,横竖他有的是手段和办法,定能叫她乖乖就范。
心中喜悦太甚,宋珩擦干发后,直往嘴里灌了一大碗放凉的茶水,这才堪堪强压下那股子喜意,不至太过情绪外露。
许久不曾睡过安稳的觉,如今长安已定,她的踪迹已显,宋珩不免胸中畅快,沾了床不到一刻钟便浅浅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