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晏微先在她面前用温水洗了漱口,这才抬手接过那盖碗送到唇边,分做几口饮下小半碗,接着缓缓抬起头来看向刘媪,温声细语地道:“刘媪年岁大了,这样的琐碎事何需你来做,从明日起交给练儿她们来做就是。”
刘媪见施晏微说的颇有几分情真意切,倒叫她不好拒绝,颔首应下后,高声唤人进来收走药碗。
施晏微因心中有了主意,这一整天都在呆在屋中安心将养着身子,膳食也比先前用得多了不少,整个人面色红润不少;加之宋珩昨日夜里说后日才会过来讨她的答案,便打算明日出府去买写书回来。
入夜后,施晏微捧着书在灯下看了一阵子,至二更后便有些瞌睡,眼皮不免益发沉重,洗漱一番后自往床上去安歇,因身上无病无灾,并未叫人值夜,只吩咐她们各自回屋睡下,一夜无话。
外头天明鸡唱,旭日东升,又是新的一天到来。
施晏微鲜少如前日夜里那般应承宋珩四回,是以今日身上还是不大舒坦,四肢酸乏的厉害,用过早膳后就往床上躺着去了。
直至午后方撑起身来用午膳,饭毕又往膳房里泡了热水澡,擦了药膏缓上一阵子,这才更衣上妆,命人准备车马欲往府外去。
宋珩特意往别院留了十名身手不凡的侍卫看家护院,这回随施晏微出府的有六人,再加上两个婢女、两个小厮和一个媪妇,足有十人随行,外头人看来,颇像是哪个士族家的女郎外出,断不会轻易与哪家的外室联系起来。
施晏微嫌那白狐裘太过招摇扎眼,何况今日宋珩也不在身边,遂只披了一件寻常的桂子绿锦缎斗篷在身上,绾成单髻的墨发上不过簪着一支孔雀金步摇,耳上坠了一对绿松石滴珠银耳坠,却是一派小家碧玉的装扮,衬得她娇俏灵动,温柔小意,任谁看了也觉得是位待字闺中的二八女郎,又哪里像是经受过雨露的。
小厮取来脚踏放在车边,施晏微提了裙边正要踩上去,就听那车夫问:“娘子欲要往何处去?”
冬日的暖阳倾泄而下,洒在身上暖烘烘的。施晏微叫那明亮的日光稍稍晃了眼,抬起手略遮了遮,踩在脚踏上,语调轻慢地同车夫说道:“还是往东城去吧,那儿热闹,书斋也多。”
那车夫道了句是,待她们一行三人皆进到车厢里,扬鞭催马,径直往东城而去。
因今日天气甚好,空中暖阳高悬、湛蓝如洗,宽阔的街道上人声鼎沸、车水马龙,沿途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甚是热闹。
施晏微挑开车窗的帘子往外看,很快就被那繁华的景象吸引住目光,足足看了一刻钟才放下帘子。
“娘子方才在看什么?”
香杏问。
施晏微朝坐在自己对面的香杏和练儿等人莞尔一笑,大方回答道:“我在看有意思的事,譬如忙着替人磨镜子的磨镜匠,又如街边表演各种乐器换取赏钱的游方艺人,再如挑着扁担卖甜汤的小贩......总之,比我在府里瞧见的东西有意思的多。”
若说那游方艺人吹拉弹奏有意思香杏还能勉强理解,至于磨镜匠和小贩有意思在何处,香杏却是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
香杏心中虽不解,还是轻含笑着附和她道:“婢子从前在宋府当差时,曾在年节前后跟着媪妇出府采办过物件,不但见过游方艺人,还见过玩杂耍、皮影戏和踩高跷的,甚是有趣。娘子若是喜欢热闹,待到明年元日、上元,不妨央着家主带娘子往庙会上去逛逛。”
因施晏微待练儿格外宠爱一些,练儿在她跟前的时候倒比香杏和刘媪她们还要多上一些,她们瞧不出娘子待家主的心思如何,练儿却是隐隐约约看出些门道来:娘子的心中并不在意家主,甚至存着些疏远和排斥。
练儿当下听香杏如此说,不由抬眸暗暗观察施晏微的神色,果见她的眸子里闪过一抹黯淡之色,虽只是短短的一瞬间,还是叫练儿看了个正着。
坐在车厢角落里的练儿恐她心下不快失了逛街游玩的兴致,忙将话题一转,含笑说道:“桂花唐圆放醴最是好吃不过的,这样冷的天,吃上一碗还可以暖暖身,待会儿下了马车,婢子陪娘子过去用上一碗可好?”
施晏微轻笑起来,颔首道了个好字。
又过得一刻钟,马车缓缓在一处空旷的十字路口前停下,刘媪等人率先下了马车,这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施晏微下来。
车夫自去一边的空地处将马往一颗水桶粗的榆树上拴好,留在原地受着车马。那些个人高马大的侍卫们则是轻车熟路地隐入到形形色色的人群之中,装作寻常路人的样子跟在施晏微的身后。
施晏微在一处售卖香料的小摊前停下,回过头去寻那几六名侍卫的身影,见他们亦随着自己的脚步找了个地方不远不近地注视着她,不由垂下眼帘,心中暗骂宋珩那厮老奸巨猾,防备心忒重,防她就跟防贼似的,要避开他们几个人的视线着实不容易。
杂七杂八的香料味直往鼻息里窜,刘媪是宋府的家生奴,什么样的好香料没在主子屋里闻到过,颇有几分看那些个寻常的香料不上,别过头低声提醒施晏微道:“娘子若想要香料,何妨与家主提上一句,届时就什么样的名贵香料都有了。”
好好的逛着街,本该是抛开烦恼放松心情的时候,施晏微打心眼里嫌恶宋珩,这会子听见她们说家主二字心底直犯膈应,只叫练儿取银子出来随意买了两三种香料,而后加快步子往不远处的书斋走去。
因刘媪识得些字,施晏微恐她瞧出自己还买了医书,少不得寻个由头支开她,叫她去外头寻一寻这附近可有卖唐圆的小贩,自己这边有练儿和香杏陪伴在侧就好。
刘媪素来心思缜密,耳听得她如此说,仍是回过头将人群中的六名侍卫通通拿眼寻了出来,再仔细吩咐香杏和练儿照看好娘子,这才不紧不慢地迈出门槛。
施晏微特地将两本医书错开夹在中上部和中下部,待结过账后,平分成两塌叫练儿和香杏抱着。
三人出了书斋,刘媪早在门外侯着,比了个手势招呼来其中一个侍卫,将他充作小厮使唤,令他取来书拿在手上。
“娘子买了些什么书?”
刘媪状似不经意地问,实则也不过是为着大致了解一下施晏微喜欢看什么样的书。
施晏微颇为警惕地瞥了刘媪一眼,观她似乎并无胆量抬手来翻自己买的书,忽的轻笑起来,半开玩笑似的打趣她道:“左不过是些讲才子佳人的话本、游记和讲志怪故事的书籍,刘媪这会子问我这个,莫不是想从我这儿寻些书来看?”
说完,反问刘媪可有寻见卖唐圆的小摊小贩,刘媪笑着给她指了个方向,平声道:“那边巷子里就有一家。”
施晏微道:“正好我这会子也有些饿了,你们也随我一道过去用碗唐圆罢。”
刘媪点头应下,走在前面引路,那些侍卫们就在巷口不远处守着,施晏微走过去唤他们也过来用上一碗,未料竟无一人肯应,皆是面无表情地道婉言谢绝,施晏微不好强迫他们,只得悻悻而归。
热乎乎的唐圆上桌,但见那碗中唐圆软软糯糯,加了醴的米汤香香甜甜,汤面上浮着糖渍桂花,散出点点桂子清香,碗面热气遇冷凝成一团白白的雾气,瞧着就叫人觉得胃里暖烘烘的。
施晏微难得胃口大好,一口气用了大半碗,待练儿付过钱后,时间已过了酉时,落日西斜,天光渐渐黯淡下来。
刘媪见天色不早,少不得催促施晏微早些回去,施晏微今日心情不错,笑着应下她的话,返回来时的十字路口上了马车。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时,天已麻麻黑了,施晏微下车后叫那傍晚的凉风吹得下意识拢了拢身上的斗篷,信步往府里进。
三人一路来至院中,却见正房内通火通明,独莲蕊一人在檐下来回踱步,她的匀称身形映在门上形成一道修长的黑影,随她的动作左右移动,活像一出皮影戏。
莲蕊这会子也瞧见她们了,紧紧攥着帕子的手稍稍舒展,忙不迭往走下石阶迎向施晏微道:“娘子,您可算回来了,家主正在里面等着您呢。”
施晏微叫她的话唬了一跳,心说他该明夜过来才对呀?心中如是想着,不由放慢脚下步子,颤巍巍地踏上石阶走到廊下,轻声推开了门。
那门框摩擦地面发出吱呀一声,施晏微在这道刺耳的声响中对上了宋珩的目。
“家主怎的今日就过来了?”
施晏微硬着头皮往他跟前而来,朝他叉手屈膝行礼。
“娘子这是不希望我过来?”
宋珩嗓音低沉,深邃狭长的凤目凝视着她,似要透过她的眼洞悉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施晏微硬着头皮挤出一抹浅浅的笑意,口中违心地说道:“家主多心了,妾怎会不期盼家主过来陪着妾。”
二人说话间,练儿和香杏已经将施晏微买来的书尽数往那云纹鸡翅木书架上搁了。
宋珩显然并不相信她嘴里的话,只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旋即便挥手示意她二人退下,立起身来走向书架,“那日夜里说与你听的话,娘子仍可明日再告知我答案。”
施晏微眼看着他抬起修长的手,不紧不慢地自那书架上取了一本她今日才买回来的书翻开来看,一颗心少不得随着他翻页的动作加速跳动。
他看得似乎并不仔细,不过一小会儿便已翻看了两三本书,就在他欲要拿起第四本书的时候,施晏微的心就要跳至嗓子眼,将心中对他惧意统统抛到脑后,几个快步来到他身侧按下他的手,佯装羞怯道:“不过是些用来打发时间的话本,哪里入得了家主的眼呢?家主再看下去,妾就真要羞死了。”
宋珩毫不费力地挣脱开她的手,欲要继续去拿第四本书,嗓音里带着几分隐隐的笑意:“倒也不全是那些个酸腐书生写的不入流的话本,不是还有张荐写的《灵怪集》吗,你看这样的书,也不怕夜里魇着?”
此处背光,施晏微只能勉强看到那本书的厚度和封面的颜色,但因对那两本医书是她精心挑选出来的,印象颇深,心下几乎可以肯定宋珩指间触及的就是其中的一本。
“家主...”
施晏微一声疾呼,眼波流转间,伸出洁白如玉的柔荑去握他搁在书架处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