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感情,永远是难以解释的,千百年来,有少许人试着去了解,但又有谁能解释呢!这永远是个无法知道的谜。
东方灵多年来所见到的女性,已经很多了,在他心里,从未曾激起过一片涟漪,但今天,他见到了若兰,这经受了无数摧残和磨难的女子,那一份幽怨的温柔,却使得东方灵倾倒不已。
他慢慢走进堡里,这一份情感使得他既喜悦也忧郁,他不知道怎样去应付它,他自思着:“我对她知道得是那么少,甚至连她是不是已嫁了人都不知道。熊倜和我道义相交,将她托付给我,我又怎能将这心意向他说出呢,他又怎能相信我对一个第一次相见的女子,会有这样的情感,若然他误会了,岂非将我当成一个乘人于危的淫徒。”
他想着想着,已走进园里,这晚虽无月色,但星星极亮,房子里的灯光仍然通明,而且隐隐有笑语之声,他知道他们早已回来了。
他走上台阶,东方瑛已迎了出来,娇笑着说:“你怎么在外面耽了这么久,我们都等得急死了,那些人都走了吧?”
东方灵笑着说:“其实他们早走了,只不过我在外面想着一件事……”
他说到这里,一望若兰,恰恰若兰此时也在看着他,那种成熟的妇人所特有的温柔目光,使得东方灵心头激然地起了一阵波浪,他讷讷地呆着了,目光再也舍不得移向他处。
此时房里的人,每人心头都有一份心事。东方灵是恍然如在梦中。若兰被他的目光这么一看,她久历风尘,男人心中的事,如何看不出来?此刻只觉心头鹿撞,不知是喜是惊。
熊倜本就沉默,此时他在想着日后打算,对若兰和东方灵的情景,根本没有理会。东方瑛全神望着熊倜,心里只盼望着熊倜能对她一言一笑,别的事都不在她心上。
只是房中却另有两人,她们旁观者清,看了心中却另有滋味。
原来峨眉双小却未曾回去,她们虽然一身武功,但终究是个女子,晚上行路甚是不便,东方瑛就留她们住下了。
徐小兰还不大怎样,那谷小静却恨不得永远在飞灵堡住下才对心思,原来她对东方灵,早已一往情深。她和东方瑛本是手帕之交,两人时相过从,东方灵也将她当妹子般看待,虽然她貌美如花,但他心中未生过丝毫邪念,谷小静虽然有意,但她到底是个女儿家,怎能将心事告诉别人?
她见到东方灵此刻如痴如呆的情形,心里也自有数,不禁暗暗为自己伤心,但她素性倔强,面上不肯露出来。
在这一瞬间,各人都在想着自己的心事,谁也没有出声,徐小兰看得清清楚楚,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来,只把房中的五人,都笑得脸红了起来。东方瑛只当她在笑自己,红着脸不依道:“你笑什么,看我等会可会饶你!”
徐小兰听了,更是笑得弯下了腰去,说道:“哎哟!你们看这个人,人家又不是笑她,她自己做贼心虚起来了。”
东方瑛顿着脚说道:“你还讲,你不是笑我,是笑谁呀?”
徐小兰道:“你当这房子里就只有你一个才好笑呀。”
东方瑛脸上更是飞红,干咳了两声,说道:“你笑什么,说出来让大家听听。”
徐小兰喘着气说:“好,我说给你们听,从前有一个人呀……”
熊倜始终都在愕愕地想着,他突然想起他妹妹,他想着:“为什么我始终没有想起过她,可怜她此刻落在那恶徒手上,不知被折磨成什么样子了!”
他越想越气,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他这一拍桌子,把房中的人,全惊得呆住了,徐小兰口中的话,也被惊回腹里,大家都惊异地看熊倜,不知他为何突然生气了。
东方瑛娇嗔道:“你这人怎么搞的,一会儿拍桌子,一会又笑了。”
熊倜又觉失态,一时不知该怎么说才好。徐小兰却又笑道:“人家在想着你呢。”
东方瑛做着要打徐小兰的样子,说:“你这丫头,又在嚼舌头。”心里却高兴已极,忍不住笑了出来,眼角一瞟熊倜。
熊倜低下头去。
徐小兰又说:“喂,你别难为情呀,这有什么关系,我们这位大妹子,还不是一天到晚想着你,都快想疯了。”
东方瑛再是脸厚,也经不住徐小兰这样打趣,嘤咛一声,跑到后面去了。
熊倜这一惊,却非同小可,东方瑛对他的情意,他丝毫不知,此刻知道了,却不知怎生才好。他暗自思索着:“这真是出乎我意料,早知如此,我就不会将若兰姐送到此间,我现在心情如此,怎么消受得了她这番情意,一个应付不好,岂不是麻烦?我和她相见仅仅两面,她又怎会对我如此呢?我虽然对她也没有恶感,但是经过若馨的变故,情感上的事,我已终生不想牵缠了。”
各人坐了一会,心中各有心事,哪有心情谈话,各都安歇了。
熊倜回到东方灵为他安排的房里,想了许久,觉得事已至此,唯有一走了之,本想留个字柬,但又苦无纸笔,只得罢了。
他推开窗子,窗外星光仍亮,他知道这房子里所睡的,俱是身负绝艺的高人,只要稍有响动,便会被人知晓,但他自负“潜形遁影”轻功妙绝天下,全未任何作势,人已飘了出去。
他施展起身法,极快地离开了飞灵堡,别说没有人看见,即使有人见了,也只是见得一条轻淡的影子,晃眼便无踪迹。
此刻夜正深,四野一片静寂,他突然想起,此刻浪迹天涯,他身上的银两,还是当年若馨和吴诏云在离别时所赠的,现已所存无几,而且漂泊江湖,也定要有匹坐骑才行。
他想再返回堡里,取出他所骑的马,但又怕惊动了人,他自思道:“反正此后我是真正无所牵挂了,天下之大,何处没有容身之所,只要我能寻着萨天骥,再寻得我的妹妹,就是再大的苦,我也能去忍受它,我又何必为了贪图旅途上的舒适,而去招惹烦恼呢!”
他回头望了在黑暗中显得异常静寂的飞灵堡一眼,心中却在想着此刻怕已熟睡了的若兰。他想道:“现在一别,我不知何时再能见你,出尘剑客东方灵,侠声传颂江湖,我相信他会好好看顾你的,日后若有缘,我必再来看你。”
他仰天长长叹了一口气,像是觉得无比的轻松,又像是失落了什么,许多年来,情感上的纠缠,虽已了却,却绝非他所愿意了却的。
此刻四野无人,正是可以施展轻身之术的时候,但他并无目的之地,施施然沿着大路走着,心中空荡荡的,一无所念。
他穿着的原是儒生装束,随身的衣物,他已用布包起,走进苏州城时,天已快亮了,他将身后的长剑撤下,也用布包好了,随意在街上闲荡着。
他溜达了一会,路上行人渐多,店铺也纷纷开门,他自服了“成形首乌”之后,饥寒两字,已不放在心上,是以他虽行走了一夜,也不觉得疲劳、饥饿。他久闻苏州乃鱼米之乡,此刻一见,果然市面繁荣,行人满嘴吴侬软语,听来别有醉人之处。
突然路边的茶馆里,冲出来一人,一把拉住熊倜,说道:“我找得你好苦呀!”
熊倜一惊,转脸一看,原来是日前在客栈中所遇到的那个圆脸汉子。
那人遇到了熊倜,仿佛甚喜,笑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我再也想不到兄台就是熊倜熊大侠,你我一见如故,也真算是有缘了。”
说着他就将熊倜拉进茶馆。熊倜见他自言自语,心想此人倒是天真有趣,既被他拉着,反正无事,就随他走进茶馆。
哪知那人一进茶馆,就大声嚷着:“我给大家介绍一个惊天动地的英雄,各位看着,这位是我的好朋友,名扬四海的熊倜。各位,不是我刚才吹牛,我小蜜蜂陈丰虽然不行,交的却全都是响当当的好汉。”说完得意地大笑。
熊倜眉头一皱,知道他必定又在茶馆中吹了牛,惹了祸,拿自己来当挡箭牌了。
果然不出所料,有人重重地哼了一声。熊倜一望,只见临街的桌上,坐了两个黑衣大汉,哼声的就是此二人。
小蜜蜂陈丰见这两人一哼,像是有点害怕,忙又拉着熊倜坐到位上,叫堂倌送来许多吃食。熊倜见事已至此,也说不上不算来了。
熊倜见那两个黑衣大汉,虽也是坐在那里喝茶,却是与众不同的喝法,他们两人喝茶的茶杯,竟是两个茶杯叠在一起,心中不禁怪道:“哪有人喝茶是这等喝法的?”
那两人正在恶狠狠地望着熊倜。其中一人忽地站了起来,匆匆向外走去。
小蜜蜂见了,神色大变,虽然仍和熊倜谈天说地,声音却微微发颤了。
不一会,先前走出的黑衣大汉,又领了一人回来,那人淡金色的面孔,像是大病初愈似的,也是一身黑衣,神色倨傲已极。
熊倜念头一转,忖道:“难道又是那话儿……”
茶馆中喝茶的茶客,见到此人来了,都突然闷声不响。那人却更奇怪,叫堂倌送来五只茶杯,叠在一起,在最上面的一杯倒满了茶,旁若无人地喝起茶来,喝来啧啧有声。
小蜜蜂陈丰慌忙站起来,拉着熊倜说:“熊大哥,我们茶喝完,坐着也没意思,还是走了吧。”他愈来愈亲热,居然叫起大哥来了。
他话刚讲完,那人阴恻恻地说:“别走,你过来,我问你几句话。”
小蜜蜂陈丰吓得两腿发软,兀自嘴硬道:“我不认识你,你问我什么话?”
那人一拍桌子,厉声说道:“你过来不过来?”
小蜜蜂求助地望了熊倜一眼,熊倜也觉此人太过横蛮,冷冷说道:“不过去又怎样?”
那人阴恻恻地干笑了几声,说道:“好极了,好极了,想不到苏州城里,还有敢向我金面韦驮于明叫阵的人物。”
熊倜俊目一瞪,怒道:“管你是什么玩意,小爷今天就要教训教训你。”
金面韦驮于明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那茶馆的桌子本不结实,哗啦一声,塌了下来,于明也不管,怒喝道:“小子你倒真狂!”
熊倜道:“狂又怎的?”
茶馆里的茶客,一看苗头不对,一个脚底揩油,溜之大吉。
于明一垫步,蹿出茶馆,说道:“来来,我倒要看看你是什么变的。”
熊倜见他不但全身黑衣,连鞋也是黑色的,更断定了自己的想法,说道:“相好的,瞧你这身打扮,一定又是天阴教下的三流角色,爷倒要看看天阴教里的人物,究竟是怎样的身手,光天化日之下,就敢随便欺负人。”
于明仰天打了个哈哈,说道:“小子倒有几分眼力,大爷就是天阴教苏州舵的舵主,相好的也报个万儿吧。”
那两个黑衣大汉在旁边说道:“舵主,这个就是叫熊倜的小子。”
于明道:“哦!怪不得你这么狂,原来你就是熊倜,当年你虽然在我天阴教下漏网,今天可容不得你撒野了。”
熊倜微一沉吟:“看这样子,那天阴教主却似未在苏州,不然想必不会生出此事。”
他四周一望,街上空荡荡的,行人都绕路而行,那小蜜蜂陈丰,也趁机溜了,心中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自己为他平白无故地,惹了一场纠纷,他却甩手一溜了之。
金面韦驮于明,伸手一探腰间,撤出一件极奇怪的外门兵刃,似鞭非鞭,似剑非剑,迎风一抖,伸得笔直,竟是用百炼精钢打造的。原来金面韦驮于明,在武林中本也是一等一的角色,当初在江湖中,颇享盛名,自被天阴教收罗后,却郁郁不得其志,只被派到苏州分舵,做个小小的舵主。
此人行走江湖时,为人尚还正派,与侠义道中人,也多有交往,只因生性孤癖,独断独行,结下许多极厉害的仇家,被迫得无处容身,这才托庇于天阴教下,以求避祸。
他将手中的奇形鞭剑一晃,说:“朋友,动手吧,这儿就很空僻,我们也不必再拣地方啦。”
熊倜俊目含嗔,朗声说道:“小爷跟你们这种下三流的角色动手,向例先让三招,你废话少说,只管招呼就是了。”
于明大怒,鞭剑一点,笔直地点向喉头胸腹两个要穴。熊倜见此人居然擅打穴,而且一招两式,显见功力,也知不可轻敌,身形滴溜溜一转,轻巧地避开此招。
于明一挫腕,鞭剑倏地划起一道光芒,“长鲸吸水”,避开熊倜的一招。
熊倜微一绕步,剑光恰恰自身旁掠过,那于明久经大敌,武功亦自是不凡,掌中鞭不避反迎,身躯不扭,直欺上来,又极巧妙地躲开此招。
金面韦驮双脚用力,往后猛退,却见熊倜带着一丝冷笑,仍然站在那里,他见熊倜身法太快,心怀戒心,大喝一声,展开独门的阴阳鞭剑连环式,点、削、挑、扎、截、打、敲,卷起青光如练,招招式式,不离熊倜的要害。
熊倜却伫立如山,毫不移动,双手或抓或格,都从意想不到的部位,去化解对方的剑式,那于明的剑光虽如千重浪涛,到了熊倜跟前,却如遇见了中流之砥柱,向两边分开去。
于明自是暗里吃惊,他发觉熊倜的武功,远在他意料之外,自己今日,只怕讨不了好去。熊倜也心头打鼓,暗思天阴教下一个小小分舵的舵主,已是如此不凡,看武功竟似在那吴诏云之上,那天阴教中的堂主、坛主,武功当更惊人了,怪不得天阴教雄视江湖,自有其道理的。
又是十几个照面,他心中有事,只留意于明的身手,并不进击。
突地街的尽头,一骑奔来,骑上的人大声喝道:“是什么人这等张狂,光天化日之下,在大街上就动起手来,快给我住手。”
于明闻言,正好下台,他忙停下招式。熊倜也放下了手,冷眼打量马上的骑士。只见他全身锦绣,穿着打扮,像是个贵胄公子,背上的剑,金光灿然,剑鞘竟是用黄金打造的,气势桀骜,不可一世。他坐在马上用鞭梢指着于明说:“你大概又是天阴教下的人物,怪不得竟敢在飞灵堡附近的苏州地面上,随街撒野、动武,东方堡主不管,我却要替他管管。”
他马鞭一歪,又指着熊倜说:“你又是什么人,看你斯斯文文的,怎么也这样不懂事,大街之上,岂是动手之处?”
熊倜虽觉此人太过倨傲,但他提到东方堡主,想必是东方灵的朋友,再者他所讲的话亦非无理,是以并未如何生忿。那金面韦驮生性却也最是桀骜,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教训的口吻,怒喝一声:“凭你也配管大爷的闲事,你也跟我下来吧。”手中鞭剑“阴阳乍分”,不取人身,而取马腿。
哪知此人骑术精绝,所骑的又是千中选一良驹,手一紧缰绳,那马竟人立起来,于明一招走空,马蹄已朝他头顶踹了下来,他猛一撤身,剑式上挑,直点马首,他是成心叫马上的人下来。
那人双腿一夹,硬生生地将马向左一偏,冷笑道:“你这算是哪门子的英雄,竟和畜牲一般,我若不教训你,你也不知道我是什么人。”说着,手中的马鞭刷地掠下,带着尖锐的风声,直取于明。
熊倜一见他出手,就知此人内功造诣很深,而且听他说话口气,仿佛在武林中享有盛名,心中暗忖道:“这人年纪和我差不多,武功已是如此,看来武林中确是人才辈出,只是此人太过倨傲,不然,我倒真想交交这个朋友。”
此时那人已和于明动起手来,却仍不下马,凭着骑术精绝和内力深厚,虽然骑在马上没有于明灵便,但于明也占不了半点好处。
那茶馆隔壁原是一家客栈,里面有些人在远远观望着。此时人丛里忽地发出一声冷笑,一个少年女子极快蹿了出来,伸手向那锦衣骑士的马一点,那马突地人立而起,竟被制得定在那里,两腿前立,形状甚是可怖。
马上的骑士和于明俱未想到有这等变化,各自一惊。马上的骑士见坐骑竟如中魔,动也不动,便飘身落到地上,两眼直瞪着那少年女子,像是在惊异这少女的身手,又像是在惊异这少女的美貌。
于明也被这手震住,一拱双手,说道:“这位姑娘请了,在下和姑娘素昧生平,姑娘竟插手相助,在下确是感激……”
那少女轻啐了一口,说道:“谁在帮你呀,不过我看这个人太无理,他叫别人不要在街上动手,自己却跟人打起来了,我也来教训教训他。”
于明沉声说道:“今日之事,看在这位姑娘面上,暂且放过,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日我金面韦驮若能再见两位,却要得罪了。”
他说的原是场面话,接着他又向那锦衣少年说道:“朋友好一身武术,也请亮个万儿。”
那锦衣少年冷冷一笑,说道:“亏你还在江湖上行走,连我孤峰一剑边浩都不认得,你也不用多说废话,明的暗的,我边某人总接着你的。”
于明一听此人竟是武林中传闻的“双绝剑”之一,面色一变,话也没说,掉头带着那两个黑衣大汉自管走了。
孤峰一剑边浩,斜睨熊倜一眼,他的坐骑虽被那少女制住,但对那少女非但毫无恶感,而且心中油然生出一种爱慕之意。异性相吸,本是血气方刚的年轻汉子的常态,但方才熊倜和少女相对一笑,他在旁冷眼旁观,甚不是滋味。他平日自视最高,把别人都不看在眼里,此刻暗自思忖道:“看这小子愣头愣恼,却不料他竟有如此佳人相伴……”
此刻那少女之目光,又有意无意间飘向熊倜。孤峰一剑鼻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冷冷说:“怪不得阁下随便就敢在苏州街头上动武,原来有这么好的女帮手,而且还会对付畜牲,哈,哈,这真教我边某人开了眼了。”
那少女起先听得边浩竟将她和熊倜认作一路,眼角扫了熊倜一眼,却也不否认,但后来边浩话带讥讽,她忍不住了,当时杏目圆睁,娇叱道:“姓边的,你说话可得放清楚点,姑娘不但会对付畜牲,对付你,可也并不含糊。”
她出语轻脆,而且是一口北方口音,虽是骂人的话,听起来,仍然是又甜又俏。但孤峰一剑自成名江湖以来,哪里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不觉大怒,厉声说道:“好,好,想不到今日竟然有向我孤峰一剑边某人叫阵的人,而且是个女子,我边浩行走江湖多年,真还没有和女子交过手,可是,今日么……”他双目一瞪,说道,“倒说不得要落个以男欺女的话头,向姑娘领教领教了。”
那少女俏目一张,正想变脸,忽地目光一转,说道:“你愿意,我可不愿意在这大街上和你动手,看你斯斯文文的,怎么也这么不懂事,大街之上,怎么会是动手之地呢?”
这话正是边浩先前对熊倜说的,现在这少女竟拿它来回敬边浩,熊倜听了,又是一笑,那少女也得意地看了熊倜一眼。
孤峰一剑脸上倏地飞红,他到底是江湖上的知名人物,自己说出的话,岂有咽回腹中之理,他愕了许久,话也没说一句,掉头走到马边,想扳鞍上马,但是那马已然不再像一匹能骑的马了。
那少女看了,嘴角一撇,像是想笑的样子,但是并没笑出来,走到那马旁,伸掌极快地拍了三掌,那马仰首一声长嘶,竟能活动了。
边浩脸又一红,要知道,红脸是心中有些羞愧的意思,而素性狂傲的孤峰一剑,能心中觉得羞愧,简直有些近于不可能了。他强自做出尊严之色,说道:“这位姑娘,真是位高人,我边某人今日认栽,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边某人日后能碰着二位,必有补报之处,今日就此别过了。”
他狠狠地看了熊倜一眼,跨上马背,反手一鞭,急驰而去。熊倜见那少女三言两语,就把边浩蹩了回去,不禁又想笑。那少女也转过头来,对熊倜微微一笑,说道:“喂!你这人还站在这儿干啥,快走呀。”
熊倜一抱拳,想说句什么,却不知怎地说法。那少女已袅袅婷婷走了过来,俏说道:“喂!你叫什么名字呀?”
熊倜连忙说:“小生熊倜。”说完又觉小生这两个字用得甚是不妥,脸红着低下头去。
那少女咯咯笑了起来,说:“哟,你倒真文绉绉的。喂,我说,你怎么还不走呀?”
熊倜抬起头来,和她的目光又一相对,嗫嚅着说:“不敢请教姑娘芳名?”
那少女笑得如同百合初放,说道:“瞧你这人,在大街上就问起人家的名字来了,人家偏就不告诉你。”
熊倜愕了一愕,他本不善言词,此刻面对着这少女,如百啭黄莺,说起话来,又俏又脆,更是无言可答,红着脸说:“那么……在下告辞了。”
那少女说道:“别忙走,我告诉你,我呀,叫夏芸,喂,你说这名字好不好?”
熊倜连声说:“好,好!”
夏芸呆呆地看了熊倜许久,突然说道:“我说熊倜呀,你要到哪儿去呀?”
熊倜本想随处漂泊,也没有什么固定去处,被她一问,竟答不出话来。
夏芸嘴一鼓,俏嗔道:“好,我知道你不告诉我。”
熊倜慌说道:“不是我不肯告诉姑娘你,只是我现在还不知道该到什么地方去,不过随处走走就是了。”
那夏芸自幼被极溺爱地长大,她家里又是家财巨万,“落日马场”在塞外可称是首屈一指,长大后更是养尊处优,一呼百诺,心里想做什么,马上就去做,从来不曾有人拂过她意。这次她从塞外出来,也是素仰江南风物,到各处玩玩的,此刻听熊倜这样说,大喜道:“那好极了,我也是到各地去走走,我一个女孩子家,好不方便呀,你肯陪着我一块儿吗?”
熊倜一惊,他万万想不到她会这样说法,为难道:“这样……恐怕不大方便吧!”
熊倜话还没有说完,她就抢着说:“什么方便不方便,你到底肯不肯?”
熊倜心里未尝不愿意,只是他幼遭孤露,生性谨得很,心里想做的事,常常自己压制自己而不去做,此刻夏芸这样问他,“是”或是“否”,这是他从未答复过的问题,他想了许久,还没有回答。
夏芸一跺脚,气恼地说:“好,你不肯就算了,我才不稀罕呢。”眼圈一红,很快地跑到客栈里去了。
站在街头,熊倜愕了许久,心中升起一种奇异的滋味。
然后他回转身,漫步走回茶馆,想取回他放在桌上的包袱和剑。茶馆被他们这一闹,里面早已空空的没有客人,他游目一看,自己放在桌上的包袱,竟不知去向了,急得马上泛起一身冷汗。
茶馆里的堂倌一见他走进来,如同见了凶神恶煞,连忙跑了过来,带着一脸勉强的笑容,说道:“大爷还有什么吩咐?”
熊倜急道:“我刚才放在桌上的两个包袱,你可见到?”
店伙慌忙摇手道:“没有,没有。”他又手指着墙上的一张字条说:“我们店里的规矩,一向是银钱物品,贵客自理,遗失了我们不负责,这个还请大爷莫怪。”
他知道这种事亦无法向店中追问,空自着急了一会,茫然走出店去。此刻他除了一身衣服之外,真是身无长物,他百感交集,愁怀涌生,只是在想到夏芸时,心头不禁掠过一阵温馨。
他漫无目的地向前走,遇着荒祠废庙,便胡乱歇下,有时化个几文钱,买些果饼充饥。
一日,他走到一个渡头,看到一艘渡船,正缓缓驶近。渡船上人虽不多,箱笼却有多件,渡头上的闲汉一拥而上,不管人家愿不愿意,就提起人家的行李,扛下船来,伸手要钱。这原是脚夫恶习,尤其长江一带,这种恶习最是猖獗,旅客也无法制止。
船的末梢,是两个模样甚是老实的中年客商,守着两只大箱子。那些脚夫自是也走到那两人面前,要替他们搬那两只箱子,但那两人死也不让脚夫们搬,只是牢牢守着箱子。
其中一个满脸麻子的稍长大汉,像是脚夫里的头子,见那两个客商如此,张口骂了一句极难听的粗话,跑到脚夫堆中,叽叽咕咕说了两句,就叉着两手站在船头。
那两个老实客商,等船上的人将近走完了,一人搬起一口箱子,走下船来,不料刚走到船口,那满脸麻子的稍长大汉,突然一个踉跄倒在他两人身上。
那两人搬着似十分沉重的箱子,已是摆摆晃晃的,哪里禁得起这大汉一撞,一声惊呼,连人带箱子,朝船外跌去。
熊倜正蹲在江岸,极有兴趣地望着,突看见此事,猛一长身,便已蹿到船头,左手横掠那只箱子,右手挡住那客商已跌倒的身躯,他无意中竟使出“苍穹十三式”中的一记妙招“日月双分”了。
哪知他这一出手,却出了一宗奇事。他左右双手,本是一齐出手,而且所用的力量也完全相同,因为他认为一个快要跌倒的相当结实的躯体,和一个箱子,所需的力道必是极为相近的。
哪知他横掠箱子的左手,所抓的箱子,竟是意外地沉重,若不是他内功已到极深的火候,潜在的内力,随着突然而来的惊奇,猛地加强,那箱子便要落入水中,兀是这样,那箱子的重量仍是他生平未遇的。
而他的右手,竟觉得仿佛是横挡在一团飘荡的棉絮上,是那么地轻飘和柔软。他心中极快地一转,便知道这看来老实的中年客商,实是有着非常武功的商人,而且从他和这箱子的种种迹象,可看出此人非但武功高强,而且实是诡秘得很。
熊倜这突一出手,非但惊震了那许多围着的脚夫,也惊震了那两个行动诡异,看似迂呆,而实是大有来头的中年客商。
他们所料想不到的是,在这荒僻渡头,竟会有这样的内家高手。“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须知那些脚夫惊异的,不过是熊倜身手之速而已,而那两个中年客商,不仅如此,而且还知道熊倜此一出手,是用了武林中一种罕见的招式,而且内力深湛,因为他们深知自己箱子的重量,若非内力惊人,怎能人悬空中,便能抄住这口箱子!
但是他们并不露出锋芒,仍然装出老实而迟缓的样子,极为小心地站直了将要跌倒的身躯,眯着眼,掩饰着那眼中一种内家高手所特具的神光,讷讷说道:“真谢谢这位老哥了,若不是这位老哥,今天我们非跌死不可。”
熊倜眼珠一转,他知道这类武林高手,这样掩饰行藏,必是有些不可告人的事,若是以前,他必将这些事探个清楚,但在他独自漂泊的这许多日子来,他已养成一种与人无争的陶然性格,他哈哈一笑,说道:“不用客气,这算不了什么。”
那客商露出感激的笑容,像是感激熊倜的出手相助,又像是感激熊倜不揭破他们的行藏,其中一人伸手入怀,想掏些什么,忽又止住了,谨慎地抱起那两口箱子,缓慢地走下船去。
那些脚夫,都是些眼里不揉沙子的光棍,看见熊倜的身手,他们虽不甚清楚其中的奥妙,但也知道那是一种高深的武功,遂都在旁眼睁睁地看着,没有一个人出来向熊倜寻事。
熊倜看着那两个人沉重的脚步走了一段,他们装得非常好,完全不像是身怀绝技的人,熊倜笑了笑,他笑自己这回倒真是多管闲事了,其实此两人,又何须自己出手呢!
他站了一会,知道那群脚夫已被自己震住,便施然走下船去。
那已渐行渐远的客商,忽地回过头来,走了几步,一齐伸手招呼熊倜过去。
熊倜知道必定有事,便大步走到那两人的身旁,拱手道:“两位有何吩咐?”
那两人中一个面色赤红、略带微须的拱手说道:“兄台仗义出手,我兄弟感激得很。看兄台如此身手,必定是位高人,大家心照不宣之处,还望兄台能多包涵。”
他说着伸手掏出一个形式甚古的制钱,用一根淡黄的丝带穿住,递给熊倜,说道:“这是我弟兄一件小小的信物。兄台在皖、浙、湘、赣一带,若有些什么不能解决之事,走到门面较大的店家,随便一提,就说是叶家兄弟的好友,兄台无论要什么帮助,必定有个照应。我弟兄虽知兄台身怀绝技,不屑求人,但这是我兄弟的一番心意。兄台大名,我等虽不知道,但萍水相交,只要投缘也就罢了。”
熊倜见此两人虽是行踪诡异,但望上去倒也不似坏人,便笑着称谢道:“两位既然如此,小弟便就此谢过了。”
那两人又一拱手,说道:“日后有缘,若能再遇兄台,必当谋一快聚,今日就此别过了。”说过便转身走了。熊倜见事已了,随手将那古钱揣入怀中,也未曾在意,此渡头既经此事,他也不愿再留,潇洒向前行去。
走着走着,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有一天,他独自坐在雪地里,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蹄声,蹄声在他身后停住,一人下马,落地之声甚是轻微。
一个轻俏的女子口音说道:“这么冷的天,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干吗?大年初一,可别想自杀呀。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说给我听,你别看我是个女子,可也帮得了你。你衣服穿得这么少,小心冻死了。”
说着那女子已走到熊倜身旁。熊倜本是低着头,只看到这女子穿着一双白皮的靴子,一身紧身的衣袄,外面罩雪白的兔皮斗篷,他抬头一看,面色一变,原来这女子竟是夏芸。
那女子见他望着她,就说:“你别看着我,有什么事尽管说好了。”
他站了起来,朝夏芸笑道:“你不认识我了,可是我却认识你呢。”
夏芸朝他上下看了半天,再望着他的眼睛,突地呀的一声,叫了出来,喜道:“原来是你呀,真想不到在这里碰到你。”
她看着熊倜又说:“怎么才两三个月不见,你就变成这个样子,差点我都不认识你了。喂!我说你大年初一的清早就跑到这里来,一个人坐着,又不怕冷,是不是想自杀呀?”
熊倜笑道:“那么你大年初一的清早,不也跑到这里来了吗!”
夏芸脸一红,笑道:“我是嫌店里太吵,又是一个人,看着人家都是一家人团聚,不禁有点想家了,再加上我听说这里是诗仙李白的墓地,就随便来看看,想不到却碰见了你。”
她说完了,又嫣然一笑,低下头去。熊倜不觉看得痴了。
夏芸看到熊倜的鞋子,破得七零八落,白袜子也变成黑的了,抬起头来,关切地问道:“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弄得这个样子。”
熊倜微微一笑,说道:“这样子有什么不好,我倒觉得满不在乎的。”
夏芸道:“只是……只是你穿得这么少,岂不要冻坏了。”
熊倜道:“我一点也不冷呀。”
两人相对站着,都觉得有一份无法形容的亲切之感,在大年初一的早上,碰到你想见到的人,还有什么更可喜的事呢!
呆了一会,熊倜说:“我真的不冷,你不信摸摸我的手,还是热的呢。”
夏芸低着头,悄悄脱下手套,熊倜伸手过去,轻轻地握着她的手,只觉满手温馨,再也不肯放下,反而紧紧地握住了。
夏芸的手轻轻地挣扎了一下,也就让他握住了,她觉得一种男性的热力,透过她的手,直到她心底深处,她也沉醉了。
雪花仍在飘着,大地显得寒冷而寂静,但他们的心像火一般的热。
夏芸悄悄地偎向熊倜,柔声说道:“告诉我,这些日子你有没有想过我?”
熊倜点了点头。
夏芸道:“有时我真恨你,那时我叫你陪着我,你为什么不肯?”
熊倜将握着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说道:“这次你再叫我,我就不会不肯了。”
夏芸幸福地笑了,抬头望着熊倜,忽又颦眉笑道:“只是你和我在一块,不准还是这副样子。你看你,弄得脏死了。”
熊倜苦笑道:“其实我也不想弄得这样,不过我的衣服东西全丢了,我又不能去偷去抢,只好变成了这副样子。”
夏芸张口想说什么,忽又转口道:“要是我呀,我就去抢了。”
说完扑哧一笑,拉着熊倜走了几步,指着她的马说:“你看我这匹马好不好?”
熊倜见那匹白马,浑身毫无杂色,站在雪地里,显得更是神骏。
夏芸又说:“那时候我骑着这匹马,像风一样跑来跑去,这马真快极了,在雪地里走得更快,所以人家都叫我雪地飘风呢!”
熊倜微笑地看着她,心里想道:“我自若馨死后,本来已觉得心如死灰了,可是不知怎么回事,我看到了她只觉得高兴得很,只想跟她在一块儿,别的事全想不起了……”
夏芸轻轻一扭,不依道:“喂,你在想什么呀,人家在跟你讲话呢。”
熊倜说道:“我在想着你,我看到了你,心里就高兴得很。”
夏芸道:“真的吗?”
熊倜点了点头。
夏芸偎依在熊倜胸前,柔声说道:“我也是一看到你就觉得快乐。”
熊倜只觉得他已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任何不如意的事他都不在乎了。
夏芸突地拉着熊倜的手说道:“我带你到当涂去,你不知道,那里今天好玩极了,本来我一个人觉得没意思,现在有你陪我,我就要好好玩一玩了。”
她挥开熊倜的手,骑到马上,说:“你也上来呀,我们两人骑在马上,一会儿就到了,你也可以试试我的大白的脚力。”
熊倜拧身上了马,伸手抱着夏芸的腰,呼哨了一声,便放开蹄跑了。熊倜只觉马行愈来愈快,路旁的树木,飞快地倒退,但却平稳已极,不禁赞道:“这马真好。”
夏芸听他也喜欢大白,心里更高兴,说:“你也喜欢它吗?”
熊倜说:“当然喜欢。”
夏芸说:“以后你要是到我的马场去,我一定拣一匹最好的马送你。”
熊倜问道:“你有马场?”
夏芸说:“你不知道呀,我那个马场可真大,一眼望过去,连边都看不到,我爸爸妈妈最疼我,你也一定会喜欢他们的。”
熊倜幸福地说道:“只要你喜欢的,我都会喜欢。”
夏芸开心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