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会有想要杀人的时候,可是每个人杀人的原因和目的都不同。”姜断弦说,“无论他们的杀人动机是什么,都绝对是出于人类最原始的共同需要。”
“有理。”
“从这些杀人者的身上,你已经看到你自己的心里暴戾冲动无知和脆弱的一面,你要杀人的时候,就可以控制住自己了,因为他们的行动已经替你消除了心里的杀机。”
姜断弦叹了口气说:“换句话说,他们已经替你把人杀了,你自己又何必再去杀人?”
影子已经想了很久,也长长地叹了口气:“所以你才会说,我不是他们的影子,他们才是我的影子?”
“不错。”
“现在我真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了。”影子说,“这句话说得真好。”
今夕无雪,星光却淡如雪光,淡淡地照着影子的脸。
他的脸看来更疲倦、苍老。
就在此刻,那个江湖中最富传奇性的杀手“影子”已经完全消失,现在他又变得只不过是个苍老而疲倦的卖花老人而已。
甚至连这个卖花老人也很快就会从此消失,就好像这个世界上从未有这样一个人出现过。
但是姜断弦却绝不让他就此消失。
“等一等。”他同时用声音和行动把老人留住,“我会让你走的,可是你也应该先让我明白一些事。”
他的声音强硬而坚决,他的行动无疑比他的声音更有说服力。
这个影子般的老人只有留下。
“什么事?”他问。
“你究竟是谁?”姜断弦盯着他,“你的身份,你的武功,你的名字,你在没有易名改扮前是什么样子,这些事我都想知道。”
不但他想知道,江湖中也不知有多少人都想知道,这个神秘的影子在不是“影子”的时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当然也就是他最大的秘密。他既不愿回答这个问题,又很难逃避,姜断弦的眼神就像是一把刀,已经紧逼在他咽喉眉睫间。
他的人就好像真的是个影子般开始飘浮。
“姜先生,”他说,“我一直认为你是位君子,一位君子好像是不该刺探别人隐私的。”
他说的话也渐渐锋利:“而且你自己好像也有两种身份,我相信姜断弦一定不愿别人刺探他有关彭十三豆的秘密。”
姜断弦忽然笑了。
“我不是君子,不过我至少还可以算是个很讲理的人。”
“一个讲理的人和君子已经很接近了。”卖花的影子重又微笑。
“那么你能不能告诉一个很接近君子的人你的贵姓大名?”姜断弦继续微笑,“经过了这些事之后,我至少应该知道你的名字。”
影子不回答,却反问:“你还想知道什么事?”
反问通常都可算是最好的回答之一,所以姜断弦居然真的放过了前面一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是:“一个‘五’字之后再加四个零并不是个小数目,牧羊儿和田灵子价钱也不便宜。”姜断弦问,“谁肯花这么多钱来杀我?”
这当然也是秘密,任何一个有职业道德的杀手,都绝不会泄露这种秘密。
“姜先生,我想你一定也知道,如果我泄露了雇主的秘密,以后就再也不会有人花钱雇我了。”影子说,“这不但有关我的信誉和存折,而且影响到我的原则。”
“是的。”
姜断弦不能不承认这一点,可是影子接着说出来的这一句话却使他觉得很吃惊。
“你想知道的两件事,本来我都不该告诉你。”影子说,“但是我却可以为你破例一次。”
“为什么?”
“因为从今以后,影子就会完全消失了。”他说,“顾横波也一样!”
“顾横波?”姜断弦问,“你说的是不是那位以‘诗、书、画’三绝名动士林的眉山先生?”
“是。”
“他为什么会忽然地消失?”
影子说出来的话又让姜断弦大吃一惊,他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的。
“因为顾横波就是我。”
04
顾横波,三十七岁,世家子。
姑苏顾家是望族,极富极贵,良臣名士显宦辈出,甚至还出了几位倾动一时的侠客,可是无论从哪方面看,顾横波是其中最有名的一个。
他的书画精绝,诗名尤高,七岁时就被公认为江南的神童。还不到三十岁时,士林艺苑就已恭称他为眉山先生。
像他这么样一个人,谁也不会把他和江湖间的凶残暴力联想到一起的。
可是现在却有一个神秘的杀手说:“顾横波就是我。”
这句话谁能相信?
姜断弦相信。
他非常了解这种人,要么就不说话,说出来的话就绝不会是假话。
“那么你是不是说,眉山先生这个人也将要就此消失了?”
“是的。”
“这实在是件很可惜的事。”姜断弦叹息,“这件事我也许根本就不该问的。”
“你已经问了,我也回答。”顾横波淡淡地说,“这些事现在已不重要。”
“你那位雇主呢?”姜断弦又问,“像你这种人,为什么会泄露他的秘密?难道他也会消失?”
“他不会。”顾横波眼中露出悲伤,“可是不管他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以后他都不会再见人了。”
“为什么?”
“因为他现在大概已经落入牧羊儿手里。”顾横波说,“无论谁落入牧羊儿手里,以后都不会再是一个人了。”
“以前呢?以前他是谁?”
“她是个很奇怪的女人,也是个很美丽的女人。”顾横波说,“她的名字叫柳伴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