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出了大事, 睿亲王遇刺身受重伤。
皇帝与太后震怒,命刑部与大理寺全力捉拿凶手。
凶手抓到了,是睿亲王曾经的亲卫, 因其妹死于王妃之手,他上告睿亲王,结果睿亲王包庇王妃并将他下了狱,逃出来后他便决定刺杀睿亲王报仇。
听起来似乎合乎情理。
在上报皇帝之后, 那名亲卫被送去了睿亲王府,这就是皇帝给的交代。
谁都看得出来, 刺杀案并不简单,区区亲卫如何能从狱中逃出, 如何接近小心谨慎的睿亲王, 这些细节都被人抹去了。
但是皇帝不想继续查, 太后虽然更偏向睿亲王, 可如今睿亲王重伤, 已然没了夺位的资格,于是他就被放弃了。
睿亲王被踢出局,睿亲王府变得低调起来。
几乎立于不败之地的端亲王开始频频入宫, 似乎好事将近。
就在一天傍晚, 端亲王出宫门没多远, 被埋伏在此的弓弩手射成了筛子。
那些弓弩手杀人之后根本没逃,他们都是睿亲王的私兵, 此来就是为了睿亲王报仇。
两位亲王相争,一死一伤,皇帝一气之下吐血不止。
最后在宗室联名上书后, 皇帝只能不甘地立了仅存的明亲王为太子。
太子立后一个月,皇帝崩。
明亲王登基, 改年号苍明。
新帝登位的第一次大朝会,叶太傅上书请皇帝先立后,以延续皇族血脉。
皇帝顺水推舟,点名要立徐将军义姐顾素月为后。
太皇太后本欲用皇后之位拿捏新帝才先推了叶太傅出来试水,谁知皇帝竟真的对顾家女死心塌地,次日承恩侯便联合朝臣上书,称顾氏女不堪为后,请皇帝收回成命。
刚登基皇帝就和朝臣站在了对立面,最后皇帝退让,立后一事被压了下去。
承恩侯得意非常,下朝时偶遇叶太傅,便追上前攀谈,想要将两家婚事提前。
叶太傅态度含糊,并没有立即应承下来。
他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新帝恐怕并不会这么轻易妥协。
那个此前只在流言蜚语中出现的顾氏女,名字出现在了新帝口中,让他不禁心惊。
叶太傅的预感成了真。
有人敲响登闻鼓,上告承恩侯强抢民女,强占土地,私吞朝廷赈灾粮款,挪用贡品,上告之人手中不但有物证,还有承恩侯的护卫当人证。
皇帝并没有让刑部调查,而是拿着那些证据去见了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翻看着她手中,几乎能立即将承恩侯府覆灭的铁证,沉默良久。
她当然可以说有人栽赃陷害,让皇帝重新查,但她没忘记,现在的皇帝不再是她的儿子了。有人敢将这些东西送上来,就证明了新帝的态度。
睿亲王与端亲王的争端,真的没有皇帝的手笔吗?
太后很后悔,她当初不该妥协,不该让明亲王成为皇帝,但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皇帝想要哀家做什么?”
皇帝将其中那份强抢民女的证词从太皇太后手中拿了回来,说道:“承恩侯私德有亏,着其在家中思过一年。”
太皇太后抓着其余几份证据的手青筋凸起,但仍然点头:“皇帝公允。”
一年思过之后,朝堂上还有承恩侯府的位置吗?
太皇太后自问,如果是自己,绝对不会给承恩侯府出头机会,但至少能留下命。
皇帝站起身,离开太后寝宫的时候脚步顿住:“朕以为,闭门思过的时候,不宜办喜事,不然会让朕觉得,承恩侯府对朕的处罚不满。”
“皇帝放心。”太皇太后咬牙吐出了几个字。
皇帝是为了那个叫顾素月的贱人羞辱她!他怎么敢!
无论太皇太后如何不甘,她的懿旨还是送去了承恩侯府。
叶家与承恩侯府退亲了,第二日,叶太傅又答应了徐将军的提亲,并直接将婚期定在了三个月后。
京中各家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嘲笑叶家,就闭上了嘴。
自承恩侯闭门思过之后,皇帝要娶顾氏女为后一事再次被提了起来,虽然还有人反对,但反对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弱。
站在朝堂上,叶太傅看着皇位上居高临下俯视他们的年轻皇帝,心想果真世事无常,谁能料到被先皇打压至家破人亡的徐家,就这么翻身了呢。
早朝之始,叶太傅第一个站了出来,高声道:“陛下后宫空虚,臣请陛下立顾氏女为后。”
他身后,接二连三有朝臣站出来:“请陛下立顾氏女为后。”
“准。”
……
宿月觉得,她拥有记忆,凡间的几十年,不会对她造成任何影响。
她与明亲王达成约定,解决了徐空与叶若的婚约,也将自己送入了一场赌局。
明亲王信守承诺,而她也如约进了宫。
凡世的皇朝,天灾兵祸永远无法避免,皇帝很忙,但他们总是有很多时间在一起。
宿月被迫养成了一些习惯,她进宫第一年生辰,皇帝为她做了一碗长寿面,味道不怎么样,面粗细不均,还有些生。
她吃了。
然后一年又一年。
后来,不知道从哪年开始,她也开始给他庆生,给他煮面。
就这么,一直持续了下去。
她三十岁那年,因为无子,且独占后宫,朝臣对她越发不满,废后的折子可能铺满了御案。
这些宿月都知道,她却从来没有从皇帝口中听到一句,他只是从宗室中选了几个孩子养在了宫里。
伴随着细细碎碎的大事小事,又二十年过去了。
有一次她恰好听到几个养子说起妹妹婚事,小公主对太子说希望将来的驸马能像她和皇帝一样,恩爱不移。
太子说,那可能有些难,但他尽力为妹妹找。
宿月觉得有些疑惑,他们确实从来没有吵过架,因为这些年,她没有过不舒心的时候,可他们也从来没有谈过情爱,又哪来的恩爱呢?
这个疑惑她放在了心里。
清晨,宿月在宫女的服侍下起身,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她的脸上有了皱纹,也生了白发。
床头的花瓶里没有新鲜的花,因为每日为她采花的人生了重病。
转眼这么多年,她老了,而皇帝,快死了。
她去后花园摘了几朵花,拿着去了皇帝寝宫。
这里宿月一直比较陌生,她很少来,因为皇帝一直住在她的宫里。
直到生了病,才搬了回来。
太子与几位王爷还有朝中重臣都守在门外。
他们身旁的一排太医在见到她后就全都跪了下来,宿月掐着手里的花,声音冷静:“皇帝怎么样了?”
“请皇后娘娘恕罪。”
她越过那一排无能的太医,走进寝宫。
寝宫内空空荡荡,又异常安静。
宿月突然有些后悔,她不该让皇帝搬回这里住,他不喜欢这里。
她走向床榻,床上的男人苍老且虚弱,早已不复当年的英俊健硕,他的呼吸声断断续续,随时能够停止。
直到宿月将手中的花塞到他手里,他才缓缓睁开了眼睛。在那之前,他其实已经昏迷三天了。
宿月想要喊太医,却被他勾住了手指。
皇帝缓缓地眨眼,他偏过头看着她,声音很轻。
他说:“有很多时候我都觉得,你好像恨我。是因为那年,我逼你嫁给我吗?”
宿月沉默了很久,哪怕她知道在凡间死亡,他就会在另外的地方苏醒,可听到他的问题,却不忍心不答。
她握住男人已经苍老的手,却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说:“我这辈子过得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