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茶怎么也没有想到, 自己竟然会遇到楚越离。
就算他确实期盼过在这鸟不拉屎的诡异地方遇到过熟人,但他所希望的也是红鸟或者是池翊音,而不是楚越离这个……怪人。
没错, 在京茶这个本来就足够古怪的人眼里,楚越离是比他更要古怪危险百倍的家伙。
就连池翊音在他的评价体系里, 都没有获得这么高的评价。
毕竟以京茶面对世界直来直去, 一切以拳头来说话的态度,实在无法理解楚越离这种人, 尤其是他对池翊音的狂热, 简直到了让京茶都偶尔会觉得毛骨悚然的地步。
狂信徒。
在遇到楚越离之前, 京茶还以为那只是教会搞出来的,糊弄人的玩意儿,意在让那些傻乎乎的信徒都往这看, “快来看呐!这才是信徒!你们那种都不够虔诚!”这种,类似于广告牌的作用了。
直到亲眼见识了楚越离的行为方式……
京茶沉默了。
也从最初对楚越离这个弱鸡的蔑视,变成了默默后退, 能不招惹就不招惹。
京茶:你们搞信仰的都太疯了,有点子可怕、、
但现在在这种情况下与楚越离相遇, 况且对方还刚刚救了自己……京茶也做不出来忽视事实那种事, 他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向楚越离表示了感谢, 并颇有点迫不及待的问道:“你是要去哪里是吗?”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两个水汪汪的棒棒糖一样。
就差没直说要让楚越离赶紧走,立刻远离他了。
楚越离本来是打算走的,虽然在他看来京茶是池翊音的宠物兔子, 他应该把属于神的资产救下来,但他并没有兴趣听一个没脑子的肌肉蠢物在自己耳边嗡嗡嗡。
他已经半转过身去, 半条腿已经迈出去了。
结果就听到了京茶说的话。
楚越离:“……?”
他不傻,立刻就听出了京茶真正想说的意思,然后在看清京茶那一脸期待之后,生生气笑了。
以前那些被“教皇”屠戮,并且在游戏场里宣扬的“教皇”凶名,真应该看看京茶现在的表情。
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觉得屈辱,竟然死在这么一个连表情都管理不好的蠢货手里。
楚越离皮笑肉不笑,道:“我怎么不知道,我要去哪?”
京茶:“啊?”
他有些急了,下意识伸出手就指向楚越离的腿:“可你不是已经……”
话说到一半,京茶也反应了过来。
哦,他“赶客”的意图表现得太明显了,确实看起来不太好哦。
于是京茶正了正神色,勉强做出一副诚恳的模样,邀请道:“那你要和我一起吗?”
京茶不喜欢甚至有点害怕楚越离,而他也直觉的感觉到,楚越离同样不喜欢他。
他才不觉得楚越离会愿意和他一起行动呢。
……但京茶忽略了一件事。
近墨者黑。
楚越离信仰池翊音,将他奉为自己的神,像初生的婴儿学习家长那样,逐渐向池翊音的行事风格靠拢。
而池翊音虽然对人没什么特殊情感,却有着十足的恶趣味和胜负欲。
——这么蠢兮兮的兔,不逗弄一下,是不是太说不过去了?
楚越离笑得意味深长,重新转过身看向京茶,慢慢收起了自己已经迈出去的腿。
“好啊。”他答应得爽快。
“好的,那你慢走,我就不送……”
京茶本来还快乐的按照自己的预想回答,慢了半拍后,终于反应了过来。
他呆滞的看向楚越离,嘴巴里还惯性的道:“……了。”
“啥????”
这回傻眼的换成了京茶。
他没聋吧?!
还是说这又是什么奇奇怪怪的副本效果,会让他听别人的话变成相反的意思?楚越离竟然说要和他搭档??
京茶:痴呆。
他不可置信的反复向楚越离确认了几遍,但享受到逗弄蠢兔子乐趣的楚越离,却每一遍都给出了肯定的回答,甚至还有几分愉快。
“怎么,你不欢迎吗?”
楚越离笑着道:“我以为,我们都是池先生的同伴。”
京茶满脸纠结:“这倒是……”
“那不就没事了?这里只有你我,自然要互帮互助。”
楚越离向京茶身后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道:“那就从这里开始搜查吧。”
“你都得到什么线索了,我们交换下情报。”
他的语气轻松,不等京茶回应,就已经越过他跨进了昏暗的房屋里,从口袋里拿出一副医用手套不急不缓的带上,一副法医要尸体解剖的架势。
京茶:“呃……”
他望了望黑漆漆的天幕,尴尬中觉得自己果然是和楚越离不对付。
“我,没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京茶脸都红了。
就像是一向优异的好学生,在被一个新老师提问的时候,却死活都答不上来,被干脆的挂在了那里。
幸好现在夜色正黑,神婆家又没有电灯,黑暗成为了京茶的掩护色,还给他留了一点自尊,没有让楚越离看到他的窘迫。
楚越离:“呵。”
他没有说什么,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京茶:捏玛的!我果然讨厌这家伙。
但其实楚越离也并没有指望京茶知道些什么。
早在看到京茶在这里苦战的模样之后,楚越离就已经对这里的情况心知肚明。
之前京茶询问的时候,楚越离并没有骗他。
他之所以这样了解神婆的弱点,确实是因为他杀过上百个“神婆”,已经快成熟练工了。
那些散落在箱庭各处的时空,不论大小,只要涉及大阴村,必有的一位,一定是神婆。
在池翊音所写的那本书中,这位神婆堪称是无法被杀死的反派,不论主角一行人杀死神婆多少次,神婆都能原地复活,并且比之前更强,也更不好击垮。
光是神婆一人,就令主角吃尽了苦头,也让主角身边的人死的死,伤的伤。
并且就连结局的时候,主角都没能把那些死在大阴村的同伴带走,因为神婆复生所依赖的阵法就被刻在大地上,所以死在大阴村的魂魄,都会被永远的困在这里,不得挣脱。
无法彻底湮灭,却也不能被带走投胎。
就算故事结束,那些鬼魂也只能日复一日的困在这里,饱受折磨。他们的死亡成为了主角一生的愧疚与心魔。
而在池翊音真实从教授鬼魂口中听到的经历中,也差不多是这样。
神婆可以说是大阴村的中心,因此,不论楚越离进入哪个时空,他最重要的工作,都是杀死神婆,然后毁掉那个时空。
不过,再怎么强到离谱的BOSS,刷了上百遍之后,剩下的也只有机械的无聊,毫无游戏体验感。
尤其是对楚越离这样堪称bug级别的“玩家”而言。
“看来池先生会选择你当同伴,还是有些理由的。”
楚越离边向房屋内走去,边笑着向京茶说:“你这样的执着专一,倒是少见。”
专一,指掉进这个时空之后就一直被BOSS控场,除了神婆的居所哪里都没去过,甚至没能走出过这扇大门。
执着,指毫无技巧性可言的单刷BOSS,试图用拳头打穿神婆,丝毫不动脑子的蠢蛋。
京茶:“谢,谢谢?”
根本没听出楚越离言下之意的兔子,甚至还有些受宠若惊的向对方道谢。
但等他走了两步之后,才慢慢的品出不对劲来。
怎么觉得……这人说这话阴阳怪气的呢?
京茶丝毫没有兜圈子的想法,直截了当的问出自己的疑惑。
楚越离面不改色,毫无愧疚感的说:“你感觉错了,这都是因为你对我的偏见,所以才把好好的夸赞也听成了辱骂。”
京茶:“……是吗?”
楚越离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身看向京茶,微笑:“你要是想要用这种方式偷懒的话,我要向红鸟告状了。你们‘教皇’,是以偷懒闻名于游戏场的吗?”
京茶大怒:“放屁!说!需要老子干什么,我都行!”
计谋得逞的楚越离一指地上神婆的身体,道:“那你负责把神婆拼起来吧。”
他还加了一句:“你就做这一件事就可以了,轻松的你做,不好干的我来。”
京茶本来还心里犯嘀咕,想着楚越离什么时候这么善良好说话了,难不成对方刚刚是真的在夸他?真的是因为他的偏见?
他都快信了,愧疚感都要起来了。
结果下意识的一低头。
“…………”
京茶:“这就是你说的轻松?!”
他果然讨厌这个阴险狡诈的楚越离!!!
不知道楚越离到底做了什么,但神婆的直接死亡方式,是被风刃绞碎的。
她就像是卷入了工业风扇片里的倒霉蛋,全身上下没一个好地方,全都被绞碎成片了,血肉横飞,将整个房屋都喷溅上了血液和肉沫。
唯一还算完好的,只有坚硬的头骨。
——但就是这样,她的一半嘴唇和一只眼珠也不知道滚到哪去了,焦黑的牙齿赤裸裸的暴露在空气中,倒在地面上阴森森的瞪视着京茶。
而楚越离刚刚的要求是怎么说的来着?
哦,他让他把神婆拼起来啊……怎么拼!拿什么拼!
有人会去猪肉摊上指着绞肉馅,对屠夫要求,把这整个猪拼回来吗?
上一个这么干的是鲁智深!上一个这么死的是镇关西!
京茶:“我,谢,谢,你,啊!”
他咬牙切齿。
楚越离微笑,对京茶本来的意思恍若未觉:“说什么谢谢,太见外了。”
他还不忘催促京茶:“快一点,还有很多工作等着我们去做,你想要耽误先生的进程吗?”
在这件事上,楚越离可不会对京茶让步。
他有一条死线。
就是他必须在池翊音从五婶家离开,意识到箱庭和新神考验这件事之前,将所有时空清扫干净,让所有散落的力量全部回归主时空。
楚越离不介意逗逗兔子,顺便多一个干苦力活的。
但如果京茶因此而耽误了他的工作进度……
楚越离眯了眯眼眸,没有再多说什么。
但京茶却打了个哆嗦,被那一眼看得莫名很冷,恐惧从心底升起。
他连忙蹲下身,任劳任怨的干苦力,并且安慰自己,他这不是因为被楚越离吓到,而是为了池翊音。
“不过,你是怎么杀了几百个神婆的?”
京茶眼带疑惑:“你对这里……未免也太熟悉了。”
楚越离说其他的工作都由他来,就真的包揽了所有事情。
神婆的居所并不小,在偏僻贫困的大阴村来说,她的房屋面积算得上是奢华,是直接以神庙的规格来修建的。
但这样宽敞的地方,却都被各种各样的“杂物”塞满,反而让空间看起来狭窄逼仄,到处都摆放着木架,上面堆放着零碎的小物件和书籍器皿,让人走在其中,连转个身都难,稍不留神就会碰掉些什么。
可楚越离行走在其中,却像是开了夜视仪一样,他好像准确无误的知道什么东西摆在什么地方,哪里有凸起哪里地面有塌陷,总是先一步的避开。
他从那堆杂物中从容走过,好像是行走在古老神秘的图书馆中,淡定沉静得仿佛是此地的主人,没有任何窘迫。
京茶心中怀疑。
总不会是,楚越离本来就与神婆有关系吧?叛徒?
楚越离怎么会看不出京茶在想什么,他呵笑了一声,淡淡的道:“虽然我与红鸟接触不多,但从你身上,我还是能看得出来,他是一位足够优秀的搭档,有资格成为池先生的同伴。”
翻译一下就是:红鸟的脑子真好,都能把你带飞。但凡他要是傻一点,你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了。红鸟有资格成为先生的同伴,但你没有——出苦力的肌肉傻子一个。
京茶美滋滋:“是吧,我也觉得红鸟脑子好,都不知道他那个智商是从哪遗传的。不过有他在,我就不用动脑子了,乐得轻松。”
楚越离微笑:“嗯,看出来了,你身上最新的器官就是大脑。”
全新没用过。
京茶:“?我总觉得你在骂我,但我没有证据。”
楚越离虽然对京茶没什么同伴情,就算他死在自己面前,自己都可以面无表情跨过去,然后向池翊音汇报的时候,顺便对红鸟说一声“节哀顺变,然后恭喜你找到池先生这样优秀的同伴”。
但是出于对池翊音“资产”的保护,他还是克制住了这种冲动,反而耐心的向京茶解释起来。
有关于箱庭,有关于池翊音的书,以及破碎的时空。
“虽然每一个时空都是从主干上脱落的,最核心的本质相同,但因为这些时空来源于不同的描述,也受书中不同人物的视角影响,所以不可避免的有些许不同。”
“比如在主角看来,神婆等反派就应该去死,都是‘坏人’。但对大阴村的村民们来说,神婆却是救世主,是他们的‘神’和要保护的人,反而是闯进村子的主角一行人,才是坏人。”
楚越离耐心道:“池先生的书,都有本来的原型故事,在真实的发生中,本来就有不同的阵营和角度。”
“并且因为池先生对于人类的精准把控,就连主角的每个同伴,都有不同的利益点和想法,因此,从他们叙述中得到的故事和场景,也有着细微的差距,那是被各自的视角影响。”
就如同京茶红鸟和楚越离自己,虽然同样是池翊音的同伴,但他们各自的出发点不一样。
如果遇到恐怖的危险,京茶第一反应一定是救红鸟,而楚越离,他会义无反顾的扑向池翊音,就算自己死,也不会让池翊音受到一点伤。
而在事后的描述中,京茶会后怕庆幸于红鸟的安全,在楚越离看来,却是神对他的虔诚的考验。
能为池翊音而死,是他的幸福。
——不同的人物看待一件事,也会因为角度的不同而观察到不同的事物。
所以在每一个时空里,神婆和大阴村里的人事物,都会有些许不同。
只有将这所有不同全部找到并填补,最后当所有时空重新聚合的时候,才会是完整的。
而不会像是丢了块的拼图,有所缺损。
楚越离不允许那种事情发生,那是对他工作和信仰的否定。
是耻辱。
终于艰难的用自己塞满肌肉的大脑听懂了的京茶,在恍然大悟的同时,也对楚越离有了几分佩服。
“这种小细节你也能注意得到?”
京茶诚恳道:“以前我还以为你是个瘸子,应该没办法在游戏场活太久,没想到你这么厉害,是我看错了。”
他向楚越离真诚道歉:“对不起。”
楚越离却只有一个问题想问。
——“你是怎么做到把道歉也说得像骂人的?”
难道低情商也是什么天赋技能吗:)
京茶:“?”
楚越离很快就让他明白了自己的不高兴。
“谢谢你的夸奖,但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你觉得我工作细致?那就从现在开始也养成细致的好习惯吧。”
楚越离笑着指了指京茶眼前的那堆碎肉:“记得把神婆拼得完整一点。”
“一块碎肉,都不许落下……”
他歪了歪头,笑眯眯:“哦~”
京茶低头看着小山一样的碎肉,沉默了:“………………”
他怀疑楚越离切开是黑的。
比那些死亡的怪物还黑!
但自作自受的京茶,在意识到楚越离惊人的破坏力之后,也并不敢在明面上招惹他,只能任劳任怨的埋头工作。
拼图的第一步,就是要从盒子里把所有拼图倒出来。
京茶不知道世界上最大的拼图有多少块,但是他眼前的“拼图”……
有40KG。
还是个长度140的动物。
——急,在线等!不小心把重40KG,长度140的拼图摔碎了,有什么好办法把它拼起来吗?
——那位网友别报警!
京茶幽幽看了眼楚越离,还是叹了口气,认命的跳上高处的架子,捏着鼻子搜集已经被喷溅得到处都是的碎肉。
他像个有多动症的猫一样,一秒钟都没有休息的到处爬上爬下,将天花板和墙壁上的碎肉,全都刮了下来,搜集到一处。
直到亲自动手搜集残骸,京茶才意识到那杀死神婆的狂风,究竟有多可怕。
简直就像是屠宰场绞碎肉馅的大型绞肉机,冷酷无情的锋利,甚至没给神婆留下一块大一点的遗骸,全都不到指甲盖大小,就连脏器也是。
找到最后,神婆的尸体变成了一座小山的碎肉沫。
唯一还能证明这座小山身份的,就是那还算完整的脑袋了。
“这是……到底是…………”
即便是京茶,看着这样的景象都不由得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