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12 excruciat(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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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的晨曦令我打起了一些精神,我打电话给我妈的一个律师朋友,咨询了一些法律上的事情。他很热心地解答了我的疑问,还说如果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找他。跟律师通话之后,我决定不和肇事者和解,不管他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酒后驾驶致人伤亡,如果我不跟他达成协议,他就会坐牢。他让我失去了母亲,那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他应该记住这个教训,老老实实去监狱里蹲几年。我不打算原谅他,所以我也不会拿他的钱。

早上查房之后,我获准进入ICU,探视时间就只有短短十分钟,我站在那里什么也没法做,只能摸一摸我妈的手,她的手因为输液的缘故,冰凉冰凉的。我忍住了不哭,我要坚强。

我去我妈的美容院,找到财务总监,她这才知道我妈出事了,所以十分慌乱。我问她能筹出多少钱来,她反问我要多少。我其实也不知道,只得把我妈第一天的抢救费用告诉她,我强调说:“每天都得这么多钱,每天。”

财务总监姓李,在我妈的美容院干了很多年,我也见过她几次,我说:“李姐,你得帮我想办法。”

她说:“你放心吧。”

我带了钱回到医院,心里觉得安定了些。肇事者的律师又来找我,他婉转地提出,要停止我妈的生命维持系统。我很冷静地叫他滚。

早上我问过律师,他提醒我对方可能会提出诉讼,要求停止对我妈的生命维持,因为将来这些费用都会由肇事者承担,这么大一笔钱,对方可能会不愿意付。

我说:“他们不付我付。”

医生和我谈过话,我也知道这没有意义,但我妈躺在那里一天,我总是有希望,希望奇迹发生,希望医生是诊断错误,希望我妈可以醒过来。医学上有那么多奇迹,有什么理由就让我相信,我妈真的从此就不能醒了。

对方的律师见我完全不配合,冷笑着说:“到时候你别后悔。”

有什么可后悔的,我要救的是我妈,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生我养我的妈。

在医院的那些日子,过得很快,也过得很慢。每天我看到护士在吃饭,就给自己也叫一份外卖。其实吃不下去,吃完也就是抱着马桶吐。晚上的时候我躺在折叠床上,总是幻想医生把我叫醒,告诉我奇迹出现了,我妈苏醒了。

那段时间我压力巨大,耳朵里一直嗡嗡响,像是有一百架飞机在起降。我跑到门诊去挂了一个专家号,专家说是压力过大,担心我会神经性耳聋。她说你得放轻松,可是我怎么轻松得起来。

生活已经把我推进了深渊,它却还觉得不够,又往深渊里狠狠砸下巨石。

我妈的财务总监李姐跑了,据说她买地下彩票挪用公款,还借了高利贷。她把账面上那几万块钱支给我之后,就卷款逃跑了。我接到美容院出纳的电话赶过去,财务室里乱糟糟的,出纳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坐在那里急得直哭。

我报了警,然后让律师帮我找了人来查账,最后查出来的亏空让我倒抽一口凉气。警方对经济犯罪追查得还是很严,但李姐据说已经偷渡出境,想要抓住她遥遥无期。最要命的是,只怕抓住她,那些钱也追不回来了。

上次被李志青父女折腾之后,美容院本来就元气大伤,现在差不多也就是个空架子。再被李姐这么一弄,雪上加霜,离关门倒闭也不远了。

我心力交瘁,终于跑回家去睡了一晚上,那天晚上其实我也没怎么合眼,我想的是,要不要把房子卖了。

当年我妈买这别墅的时候特别得意,跟我说:“将来你结婚,就从这房子里出嫁,多风光体面。”

我妈其实没读过什么书,有时候我也嫌她俗,但她一直努力想要给我这世上最好的东西,但荣华富贵,原来也不过是镜中月,水中花。

肇事者有权有势,大概也听说我这边出了事情,怕我向他们索赔巨额的医药费,立刻向法院提出诉讼,要求撤掉我妈的生命维持系统。我接到起诉书的时候,真正是走投无路,心灰意冷。

人在困境中的时候,会特别脆弱,有时候我也想不如一死,一了百了。但马上又会劝自己,我妈当年那么难都过来了,我有什么理由不好好活着。

可是活着就要面临一切困难,解决一切问题。肇事方的律师大约知道我不会善罢甘休,也不会与他们和解,所以态度越来越强势,还透过我妈的一个朋友向我递话,说给我五十万,让我再不追究。

我笑着反问中间人:“要是给您五十万买您母亲的命,您愿意吗?”

中间人知道谈不拢,反倒劝我说:“七巧,谁都不愿意发生这样的事,但已经发生了,只能尽量弥补……”

我说:“什么都不能弥补,我只要我妈好好活着,倒给他们五十万五百万我都愿意。”

谈判就这样陷入了僵局,但美容院的麻烦事一桩接着一桩,最重要的是,我没有钱。

没有钱医院就要给我妈停药,停止一切维持生命的仪器,我终于把我妈的房子挂出去卖,很快中介就打来电话,说有人想要买。

“买家很有诚意,你也知道,现在别墅总价太高,又是二手房装修过,不好卖。但这个买家很爽快,看了一次房就决定要买,连价都没还。”

我说:“我要全额现金,一次性付款。”

“说了,您早就交待过,所以我一开始就跟对方说了,对方说没问题。”

我想了想,说:“你把这卖家约出来,我要见面交易。”

“那当然,好多合同得您本人出面签。”中介大约以为我是担心他在价格上弄虚作假,所以拍胸脯保证,“您哪天有时间,我把买家约出来,三方见面签合同。”

我说:“明天就行。”

第二天我开车到中介去,买房的那个人其貌不扬,什么都没有多问,只说可以立刻付款,一次性现金。

我打量了他片刻,突然冷笑,说:“你回去告诉苏悦生,这房子我卖谁也不会卖给他,叫他死了这条心吧。”

那人十分意外,过了几秒钟才笑起来,说:“邹小姐果然机智,但我真不是小苏先生派来的,我是苏啸林先生派来的。”

又是苏悦生的父亲,我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助理,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买这房子,我冷冷地说:“反正姓苏的我都不卖。”

我站起来要走,那人唤住我,慢条斯理地问我:“邹小姐不是急等着用钱吗?为什么却不肯卖呢?”

我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样一种心态,起初我一直疑心这幕后的买家是苏悦生,我没拿他的支票,或许他觉得内疚,找人来买我的房子。但得知真正的买家是苏悦生的父亲之后,我也觉得不可以卖给他。

我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苏悦生的父亲派人来,一切就变了。苏悦生要跟我分手,那是他软弱,我不会受任何人的挟制,在苏悦生父亲的面前,我有微妙的自尊心。是啊我妈是个暴发户,我是暴发户的女儿,也许我这辈子都配不上他的儿子,但是有些事情,我是可以自己做主的,比如膝盖硬一硬,不跪下去。

哪怕走投无路,我想我妈也不会乐意我把房子卖给苏家人。她和我一样,骨子里是有点硬气的。对于看不起她女儿的人,她宁可死也不会乐意跟这家人打交道。

那人见我不悦,反而又笑了笑,问:“苏先生很想见一见邹小姐,但不知道邹小姐是否愿意见一见苏先生。”

那人说道:“邹小姐不好奇吗?为什么苏先生要买邹小姐的房子,为什么苏先生想要见一见邹小姐。”

我说:“没兴趣。”

那人又说道:“我来之前,苏先生特意嘱咐我,说如果邹小姐什么都不问,把房子卖了,那么我什么都不用说,付钱过户就是;如果邹小姐猜出来,买房子的另有其人,那么苏先生很愿意见一见邹小姐。邹小姐,这世上只有聪明人才有机会,你为什么要拒绝自己的聪明换来的机会呢?”

我不知道苏啸林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但我觉得他的助理都挺会说话的,威胁利诱,简直是炉火纯青,我也因此生了警惕,一个真正的商界大亨当然会有他的手段。

我看了那个人几秒钟,说:“好吧。”

苏啸林又不是老虎,我不怕他吃了我。

我跟苏啸林见面的地方在一个私人会所里,老宅子特别幽静,从外面看,就像一座普通的私宅,其实花木扶疏,曲径通幽。

苏啸林和苏悦生长得并不十分相似,他穿着休闲舒适,怎么看都像一个和蔼的人,并没有锋芒毕露,对我也挺客气的,嘱咐人给我榨新鲜的石榴汁。

他一点儿也不动声色,我却觉得他深不可测。我喜欢石榴汁,没什么人知道,因为外面餐厅很少有石榴汁,苏悦生知道是因为外面偶尔自己做饭,我总是买成箱的石榴回来榨汁喝。苏啸林为什么知道,也许他将我调查得很清楚,毕竟我差一点儿就跟他儿子结婚呢。

苏啸林自己喝白茶,配着精致的茶点,他问我:“邹小姐要不要尝一尝?”

我告诉自己沉住气,但我还是笑不出来:“苏先生为什么要见我。”

“邹小姐的事情,是我这边没处理好,其实悦生像我年轻的时候,做事情太冲动,所以容易出错。他是我的儿子,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我这个父亲也有责任。说这些也是向邹小姐道歉,房子是我诚心想买,邹小姐卖给别人和卖给我,都是一样的。价高者得,我们在商言商。”

我没想到他开口就会向我道歉,而且态度诚恳,我说:“没什么,已经过去了。”我稍微顿了顿,说,“房子我不会卖给你,因为我不想再跟你们家里扯上关系。”

“邹小姐说不想跟我们家里扯上关系,但现在邹小姐怀孕八周半,似乎正打算将这孩子生下来……这跟我们苏家,怎么会没有关系呢?”

我腾地一下子站起来,打算要走,就在这时候,门被人推开了,苏悦生突然闯进来,他不知道从哪里赶过来,步履匆忙,额头上都是汗,我一见了他就觉得心里一酸,自从那天晚上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不过似乎短短数天,却像是十年那么久。

古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不知道旁人是怎么想的,可是离开自己爱的人,每一分,每一秒都那么漫长。

苏啸林明显也没想到苏悦生会闯进来,不由得怔了一下。苏悦生拽住了我的手,说:“走。”

我说:“不要碰我!”

苏悦生怔了一下,慢慢放开手,我觉得他应该也不会觉得愉快,因为他的手捏成拳头,慢慢放下垂到了腿边。我对苏啸林说:“钱我不要,孩子我一定会生,你不用操心。”

苏啸林却似乎轻松起来,对苏悦生说:“你来了正好,你劝一劝邹小姐。我去给兰花浇水。”

他站起来,把地方让给我们,竟然就那样自顾自地走了。我觉得心里很难过,拼命想要忍住,可还是掉了眼泪。

苏悦生走到了窗边,眼睛也没有看向我,他说:“你拿了钱把孩子做掉吧。”

我的心里一塞,反反复复,来来去去,原来还是为了这句话。

“我不会要你的钱。”我说,“这孩子也跟你没关系。”

苏悦生长久地沉默着,我也觉得精疲力尽,他说:“你为什么这么执着?”

我说:“那是我自己的事。”

他说:“如果你不要钱,要别的也可以。我知道你妈妈现在躺在医院里,你特别恨肇事者,对方其实不仅酒驾,他是磕了药才会撞到你妈妈,但他是家族独子,他的父母会不惜一切保他。你斗不过他们。”

我第一次听说,十分震惊。

“你把孩子做掉,我保证肇事者下辈子都会待在监狱里,再也出不来。”

我看着他,也不知道看了有多久,最后我说:“你真让我觉得恶心。”

我从那幢建筑里走出来,也并没有人拦阻我。公平正义只是笑话,命运它也只是一个笑话。我自己都觉得好笑,一路走一路笑,路边的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我也觉得自己是真的疯了。

我将房子重新挂牌,但这次乏人问津,我妈的美容院终于关张,因为我连员工工资都发不出来。好一点的技师都已经跳槽,我想我真不是做生意的料啊。

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遇到一次抢劫,天其实还没黑,我刚走出医院大门不久,就有一辆摩托车从我身后驶近,我听到引擎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有点异样的感觉,于是立刻走向人行道上靠内侧的一边,那里种了一排大树,就是那排树救了我的命。当时摩托车骑手从后面猛然拽住了我的包,我第一反应是松开包并护住肚子,这个本能的动作也救了我,摩托车手抢到包后使劲一抡,正好打在我的肚子上,我的手背打得发木,那个摩托车掉转头来,笔直地朝着我撞过来,我本能地一闪,摩托车撞在了树上,摩托车立刻退回去又加大油门,遥遥对我冲过来,似乎还想撞第二下,恰好有个保安路过,高喊了一声:“抢劫!”并且朝我们跑过来,摩托车手犹豫了一下,加大油门逃跑了。

我的脸和手都火辣辣地疼,被好心的保安送回医院,脸是被树皮擦破的,手背包底的防磨钉给打紫了。外科医生给我做完检查都说万幸,我自己却知道这事情不对,如果是抢劫,对方抢到包就够了,绝不会掉转车头撞我,而且一次没撞到还打算再撞一次。

我在派出所录了口供,他们也觉得不对,反复问我最近有没有结仇。我说我妈躺在医院里,想要我死的大约只有肇事者了。

派出所的民警觉得不可思议,我也觉得不可思议。我心里有个特别特别黑暗的想法,我觉得摩托车手也许并不是想要我的命,因为他是朝我肚子撞过来的,我有这样的直觉,但我不许自己往那个最黑暗的方向想,因为我不愿意相信。

我在医院观察室里睡了一觉,然后又继续去ICU外面睡折叠床。第二天医生告诉我说,有人替我妈交了巨额的医药费,足够我妈好几个月用的,我问:“是谁?”他们说不知道,因为交费窗口只要报病人姓名和住院号就可以缴费了,没有人会查是谁交的钱。

也许杀人凶手内疚了,所以想用这样的方式欲盖弥彰。

我还是查到是谁替我妈交了钱,因为对方用的是现金支票,医院缴费处有留底单,我看到上头秀气的签名,是“程子慧”三个字。

我做梦也没想到会是她。

可是这钱也是苏家的钱,我并不打算留下。

我把美容院的门店转让出去,退回的租金和转让费,差不多正好是这么一笔款项。我约了程子慧见面,把支票还给她。

她说:“你还挺硬气的。”

我说:“我妈教过我,人穷不能志短。”

程子慧说:“我是可怜你妈,她养了你这么个女儿,却没能享到福。”

我说:“我们母女都不需要人可怜,我妈尤其不需要。”

程子慧突然笑了笑,说:“再瞒着你,我真是不忍心了。你还不知道吧,你父亲是谁。”

我突然觉得耳朵里“嗡”地一响,是我的神经性耳鸣又发作了。她的声音就像是在飞机巨大的轰鸣声中,嗡嗡的听不太清楚,可是每一个字又都那么清楚,她说:“你是苏啸林的女儿,苏悦生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所以苏家现在急了,急着把这事掩下去。”

我茫然地看着她。

她说:“你这孩子万万不能生,有悖伦常。你快点把孩子打掉,拿了苏家的钱,出国去吧。”

我说:“我父亲不是苏啸林。”

她说:“你不信的话,回去问问你妈。当年她在苏家做保姆,后来离开后就生了你。哦,你妈现在昏迷着……对不起,但这是事实。你不信也是真的。”

我说:“我妈不是昏迷,她是脑死亡,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十分同情地看着我,最后怜悯地说:“你还是拿了苏家的钱,远走高飞吧。”

远走高飞,多么轻松的四个字,可我的翅膀早就被折断了,我飞不起来,也离不开。

程子慧似乎担心我不信,又说:“你妈美容院的那个财务总监,就是被人设的圈套。苏家为了逼你,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不信去打听一下,你妈的那个财务总监欠的高利贷,背后是谁主使的。她原本不赌博,连边都不沾。苏家要对付你,办法可多了。你走投无路,自然会拿他们的钱。何必呢,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突然笑起来,笑着笑着又流下眼泪,程子慧诧异地看着我,她一定觉得我是疯了。

我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她说:“就是看着你可怜。”

我说:“你不是看着我可怜,你就是寻找优越感,你不喜欢苏悦生,更不喜欢我,所以你巴不得看到我们痛苦。”

程子慧说:“那又怎么样,我告诉你真相,总比你一辈子都被蒙在鼓里好。换个人我还不操这样的心呢。苏悦生我是巴不得他倒霉,但你对我有什么威胁,我就是不想看你被他们瞒住。事情都到了这地步,你爱信不信。”

她把那张支票还给我,说:“你留着给你妈当药费吧,那笔钱也不是我出的,是苏啸林心里过意不去,让我拿去的。”

她说完就走了,我自己在那里坐了好久好久,只觉得深重的疲惫从心底里一直透过来。我在想怎么办,我要怎么办。

到了第二天,我终于下定决心给苏悦生打电话。最开始他没有接,我就给他发短信说,出来谈谈,我再不执着了。当我用手机按键拼出“执着”两个字的时候,其实心里像刀剐一样,那次苏悦生说你怎么这么执着,我其实心里想的是,我怎么这么爱你。

我再不执着了,我也再不爱你了。

真的,我是再也不爱他了。当我这样想的时候,比死了还要难过。

也许是这句保证起了作用,苏悦生答应了同我见一面。

我刻意要求在我们同居过的别墅里见面,他也答应了。

第二天是我先到了那房子里,屋子里跟我走的时候差不多,钟点工来做过清洁,但照例并没有动我们俩的东西。只不过隔了短短十几天,在这屋子里发生的一切,却恍惚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我在厨房里给自己煮面,苏悦生回来了。我听到他的脚步声近了,却连头也没抬,说:“你等会儿,我饿了,你知道孕妇总是容易饿的,什么事等我吃饱了再说。”

苏悦生最知道怎么样伤害我,因为我爱他。我也知道怎么样最能伤害他,因为他爱我。

果然我说了这句话,他的脸色就十分难堪,但也没说什么。

我煮了一大碗清水面,吃得干干净净。我把碗扔在碗槽里,然后在餐桌边坐下来。我招呼苏悦生:“坐啊,你太高了,你这样站着我有压迫感。”

苏悦生沉默地坐下来,我对他说:“以前你曾经说过,答应我一件事,等我想好了就告诉你。这个承诺,你一直没有兑现。”

我看了看他的表情,说:“你放心,我不会要求你跟我结婚的。我都知道了,我们两个人不可以在一起。你别问我怎么知道的,反正我知道了。”

他嘴角微动,我却笑了笑,说:“孩子我不生了。不过我有条件,首先,你们家手眼通天,肇事者的事我交给你们办,也没什么过分的要求,就要求按法律来,该判几年判几年,不能让他家里帮他在里头待个一年半载就保外就医。”

苏悦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我,像不认识我似的。

我其实豁出去了,人一旦豁出去,还有什么好伤心的呢。

我自顾自地说:“第二,这十天你陪着我,也不为什么,就觉得太伤心了,我们出国旅行,随便去哪儿,你以前答应我的,统统不作数了,但我还是想做一场梦。这十天,我就当做梦好了,十天后,我们分道扬镳,从此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苏悦生仍旧没说话,我说:“第三,我要两千万。你知道我妈现在是什么状态,我要维持她一辈子,再说了,让我闭嘴,两千万不多。苏家多么体面的人家,除了这样的乱伦丑闻,你们不惜一切也得花钱买我不作声吧?”

最后一句话终于刺得他站起来,我看着他紧紧握着的拳头,轻松地笑了笑:“怎么,想杀人灭口?怎么用得着你大少爷亲自动手,花钱雇人用摩托车再撞我一次不就得了。一尸两命,简单干净。”

苏悦生怔了一下,他问:“谁用摩托车撞你?”

我别过脸:“我不知道,说不定就是意外呢。”

他却冲我咆哮:“谁用摩托车撞你?你为什么不报警?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我冲他吼回去:“打电话你会接吗?报警有用吗?对方只是抢走了我的包!我妈出事的时候你在哪儿?我最难过的时候你在哪儿?你躲什么?你什么都不跟我说,你好像最受委屈一样,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我和你一样!我和你一样啊!你以为只有你觉得天塌了吗?你以为只有你自己觉得疼吗?你以为只有你自己的心是肉长的吗?你有没有想过我,我多么难过,难过到不想活了。你以前口口声声说爱我,但出了事你自己先跑了,你这个懦夫!胆小鬼!骗子!”

我们像两只受伤的野兽,气咻咻隔着桌子对峙。我像只刺猬一样,如果背上有刺,我一定把它们全部竖起来,然后狠狠扎进对方的心窝。可是我不是刺猬,我没有背刺,我唯一能做的,不过是伤害我爱的人而已。

我的眉毛本来皱得紧紧的,但不知什么时候,有水滴落在了锃亮的桌面上。诶,还是这样爱哭,真是没有出息啊。我吸了吸鼻子,苏悦生沉默了片刻,终于说:“对不起。”

他抬起眼睛来看我:“我以为不告诉你,你就不会觉得那么痛苦,对不起。”

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初遇的那个炎炎下午,在浓荫匝道的马路上,他也是跟我道歉。我理直气壮地说:“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干吗?”

那时候我们多好啊,无忧无虑,都没有想过,对方会成为自己生命里最大的劫数。

我擦了擦眼泪,说,“没什么对不起,你答应我的三个条件,我们就两清了。”

苏悦生没有说话,我又刺了他一句:“怎么,你嫌贵啊?”

他说:“我都答应。”

他声音里满满都是痛苦,我只装作听不出来。

医药费很快打进我妈在医院的住院账户,而我也很快挑中了地中海做目的地。机票行程什么的都是苏悦生订好的,我们一块儿出去十天。

在飞机上我对他说:“在国外没有人认识我们,你能对我好一点儿吗?”

他没有说话。

迎接我们的司机以为我们是度蜜月的新婚夫妇,所以给我们准备了鲜花,我拿着花束高兴极了,苏悦生订了总统套房,双主卧两次卧,光睡房就是四间。他这么订房大约也就是考虑到我最近的古怪脾气,怕订两间房我不高兴当场发作。我倒没说什么,酒店却也以为我们是新婚夫妇,还特意送了香槟巧克力。

我很高兴叫苏悦生打开香槟,他说:“喝酒不好。”

“你怕酒后乱性啊哥哥?”

这是我第一次叫他“哥哥”,他就像被捅了一刀似的,而我觉得心里痛快极了。

我一边喝香槟一边吃羊排,整个地中海的灯火俯瞰在窗下,外面的景色美极了,羊排也特别鲜嫩可口。

苏悦生没吃多少,我看他盘子里还有大半,说:“吃不完给我,不要浪费。”

以前我们也经常这样,又一次我煎牛排煎多了,吃不完自己那份。他把我面前的盘子端过去,说吃不完给我,不要浪费。

那时候甜甜蜜蜜,现在全都成了心上的刺,按一按就痛,不按,还是痛。

他说:“我替你再叫一份。”

我没说什么,他替我又叫第二份,其实我吃不下去了,不过当着他的面,我还是高高兴兴把那一整盘羊排吃掉。

半夜的时候我胃里难受得睡不着,只好爬起来吐。本来每间卧室都有独立的洗手间,两重门关着,但不知道为什么,苏悦生在隔壁睡房里还是听到了,他走出来给我倒水,还试图拍我的背,我冷冷地甩开他的手,说:“别碰我。”

浴室晕黄的灯光里,他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我其实心里很难过,只好拼命伤害他。

早餐我一丁点儿也吃不下,躺在床上发愣。酒店服务生送来的早餐,也许是苏悦生吩咐特意做的中式,有漂亮的白粥和热腾腾的包子,但我吃不下。

十天已经少掉一天,生命的倒计时,分分秒秒都像钝刀子割肉。

下午我有了一些精神,苏悦生问我要不要去附近走走,我说随便。

他带着我去逛市集。本地有历史悠久的传统市集,一个接一个的店面摊位,卖各种各样的香料、手工艺品、布料、衣物、传统饰品。

这样热闹的地方,其实心里是一片冰凉的。熙熙攘攘的人流挤来挤去,从前苏悦生一定会牵住我的手,怕我走丢,但现在不会了,他只是会站在不远的地方,回头等我。

我有一些奇怪的想法,比如就这样走散在茫茫人海,从此再不相见,他一定也不会找我了吧,不,还是会找的,他知道我语言不通,身上也没有钱。

世间最痛苦的不是不爱了,而是明明还相爱,却已经决定分开。

我在摊贩那里买了一条亮蓝色的围巾,学着本地的妇人,用它包着头发。

摊主给我举着镜子,让我照前照后,我问苏悦生:“好看吗?”

他没有回答我的话,我知道他不会回答,所以我也就自顾自地照着镜子,那里有清楚的反光,映着他饱含痛楚的眼睛。现在爱情就像一把冰刃,深深地扎进我们俩的心里,拔出来的话会失血过多而死,不拔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慢慢融,慢慢化,然后把心蚀成一个巨大的空洞。

我知道他有多难过,因为我和他一样。

黄昏时分我们走进了一家古老的店铺,里面卖一些古旧的工艺品,和不知道真假的古董。四面货架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铜器银器,就像《一千零一夜》里描述过的洞窟一样。我随手拿起一盏烛台来看,上头落满了灰尘,我一拿手指上就全是黑灰,老板接过去,夸张地吹了一口气,灰尘被吹散了些,他笑着对我说了句话,我没听懂,苏悦生翻译给我听,说:“他说这是历史的尘埃。”

不知道以前在哪里看过,说,每一粒爱的尘埃,都重于泰山。

当时只道是寻常,看过也就忘了,现在才知道,爱真的是有千钧重,随时随地都会把人压垮。

我放下烛台,老板笑嘻嘻打来一盆水示意我洗手,盛水的盆子也是古物,上面錾满了漂亮的花纹。也许是看我怏怏不乐,在我洗完手后,老板突然拉住我的手,示意我跟他走。

我望了苏悦生一眼,他不动声色跟在我们后面,我们三个人上了阁楼,原来阁楼上放置的是一些珠宝。想必他将我和苏悦生当成了情侣,以为我们会对珠宝感兴趣,所以特意引我们上楼。

但我对这一切都觉得意兴阑珊,我示意苏悦生告辞,老板见我们要走,连忙阻止,又从怀里掏出一柄钥匙,打开墙壁上的小木橱,取出一只匣子。

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老板的表情郑重其事,他打开匣子,原来里面是一只古旧的油灯。上面积满了污渍,看上去很是普通的样子。

老板叽里呱啦说了一长串话,翻来覆去地重复某个单词,我终于听懂了是“阿拉丁”。

原来老板说这是传说中的阿拉丁神灯,他做了一个擦灯的动作,然后又叽里呱啦说了一长串话,苏悦生翻译给我听,说:“他说灯神可以满足你三个愿望,但你不可以贪心。”

我摇了摇头,老板执意拉着苏悦不放,又说了一长串话,苏悦生很是无奈的样子,对我说:“他说这盏灯能给你带给快乐,你太不快乐了。”

我和他,都心知肚明,快乐是那么遥不可及的事情。也许这辈子我和他,都不会像从前那样快乐。无忧无虑的时光已经是过去,每一寸痛苦,都会长伴在今后漫长的岁月里。

那个老板还在那里说着什么,苏悦生似乎没有了耐性,他问了问价格,就掏钱将那盏灯买下来。老板十分开心地将灯递给我,还再次示意,做了个擦灯的动作。

那个匣子很重,我拿回酒店后就随手放在了桌子上,苏悦生问我:“我们明天去哪里?”

我说:“出海吧。”

苏悦生没想到我会有这样的提议,但他也没说什么。

第二天我们租了游艇出海,海上风很大,我想起第一次跟他到船上去,那天有那么多人,还有李志清的女儿李云琪,那天我得意洋洋,对她长篇大论,说自己终于爬到了食物链的顶端。

多么可笑,小鱼和鲨鱼是能共存,因为小鱼太渺小了,鲨鱼游得太快,瞬间就会不见。

在如此广阔的海洋里,一条小鱼也许穷其一生,也只会遇见一次鲨鱼,但鲨鱼是不会记住它的,每一条鲨鱼,最终会跟另一群鲨鱼一起生活。

苏悦生以为我晕船,他不停地走过来看我,给我新鲜的柠檬片,让我放在鼻子的下方,我俯身看着湛蓝的海水,而他担忧地看着我。

我回头时,他仍旧在看着我,远处有海鸥不断地盘旋,追逐着我们的船只,海岸成了遥远的一线,海浪砸上船身,发出哗哗的声音,在广袤无垠的海洋里,船显得如芥子般微小。

天地这么大,却容不下我们两个人。

我说:“你放心,我不会跳海的。”

这句话原本是赌气,但说过之后,我自己却禁不住难过起来,于是扭开脸。苏悦生坐在我身边,他说:“我们两个就留在这里,买两幢房子,做邻居。”

我没有搭腔,他说:“我想了好多天了,看不到你的时候,会觉得很难过,真的看到你的时候,又觉得更难过。我知道你心里跟我一样难受,所以才每天对我说那样的话。我也接受不了,这也不是我的错,你说男婚女嫁再不相干,那是我办不到的事情。我只要想一想将来,你嫁给别人,就会觉得难过,也许你真的能忘记我,但我做不到。所以我们留在这里吧,就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做两个最普通的朋友,买两幢房子,比邻而居,一直住到老,住到死。这样你每天早上起来,可以看到我在后院里种葵花,晒干了,给你当瓜子磕。”

那些傻话,我一本正经地说,他原来也曾认真听过。

我伏在船舷的栏杆上,太阳热烘烘地晒着我的背,我知道那是不行的,痴人说梦。是我提出来到这里来,就当做一场梦,可是梦终究会醒的。

我下到船舱,把那盏油灯拿出来,苏悦生不知道我要做什么,但在海上他很是担忧,所以一直寸步不离地跟着我。我坐在船头,将那盏灯擦了擦,喃喃许愿:“第一个愿望,希望我妈妈可以醒过来。”

“第二个愿望,希望我可以忘记苏悦生。”

我的眼睛里满含着泪水:“第三个愿望,希望我可以永远永远永远忘记苏悦生。”

我将永远重复了三遍,我看着苏悦生苍白的脸,还有他失神的双眼,我伸出手臂,用力将油灯掷进海里,海风猛烈,我绑在头上的那条亮蓝色围巾被风吹散,也飘飘拂拂,跌落下去。

苏悦生似乎大惊失色,他立刻伸手去捞那条围巾,只差一点点,围巾擦过他的指尖,最终跌落海面,转瞬就被浪花扑噬。他的手还长久地探在那里,身体保持着刚才瞬间的姿态,一动不动。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想,也许这就是命运的谶语,我和他终究是,差了那么一点点,所以再没办法继续。

我说:“我们回国去吧,我不想再看见你。”

是谁说,命运如果给你青眼,那么一定会有另一次白眼等着你。

我所有的好运,都用在了遇见苏悦生。

以至于再没有另一次好运,可以跟他走到最好。

返程的航班是深夜登机,上飞机不久就熄灯了。那是一架新式的大飞机,半包围式的睡椅,我像婴儿般蜷缩在那里,觉得自己像躺在茧子里,一层层细密柔软的茧丝缠绕着我,让我沮丧到无法呼吸。

苏悦生特意换了两个分隔很远的座位,和我隔着前后三排座位,还有一条走道。但飞机头等舱里人很少,隔得那么远,只要我回头,还是可以看到他。

我悄悄走过去,坐到他身边紧邻的座位,自顾自拉起毯子,重新躺下。他的眼珠在迅速转动,也许是已经陷入深层睡眠,也许是压根没有睡着。

我很小心地躺在他旁边,他的呼吸有熟悉的淡淡的气息,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就像孩子一样。但我已经不可以像从前一样,伸手摸一摸他的睫毛,我的呼吸软软拂在他脸上。

天涯不过也就是这么近,而天涯也已经那么远。

我沉沉地睡着了。

航班快要降落的时候,我被空乘走动的声音吵醒。这才发现自己窝在苏悦生怀里,他脸色苍白,眼窝泛青,明显一夜未睡。我若无其事地坐起来,尽量小心不碰到他的手臂。他说:“你以后真的会忘记我吗?”

我说:“会。”我告诉他,“我会跟别人结婚,生两个小孩子,做一个贤妻良母。每天晚上煮饭,等着老公回来。”

他看了我一眼,说:“我不会。”

我沉默不语,他说:“我不会忘记你的,我会把你的东西全都埋在一棵树底下,等我老了,死了,烧成骨灰,我会留遗嘱,叫人把我也葬在那棵树底下。这样也许下辈子,我还能遇见你,那个时候你也许真的不记得我了,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不像现在这么糟糕。”

我说:“谁要跟你约下辈子,这辈子已经受够你了。”

我站起来去洗手间刷牙,关上门我才咬住自己的手,我坐在马桶上一直哭一直哭,在三万英尺的高空,密闭四合的空间,连眼泪都纵横无声。

如果此时此刻飞机突然坠毁,我和他都摔得粉身碎骨也好,那么永远都不分开了。

但不会有一座陷落的城池来成全我,也不会有一架坠毁的飞机来成全我。航班飞行将近九个小时,最后平安落地。

在机场分别的时候,我对苏悦生说:“如果我将来真的忘记你,你不要再告诉我。”

他没有说话,但我知道他是答应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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